萝卜苗剔开后,就得上茅粪。好让它快点长。
这天天刚亮,队长就敲了钟。在街上吆喝一声:“萝卜地里担茅粪!”街里就再静下来。
肖民起来,已听见街上有钩担的吱吱声。那是手脚麻利的人第一担出了家门。
他也赶紧去后院忙活一阵儿。那茅罐是土烧得陶器,,本身就很沉的。再装满,得很小心,才能不出意外。
家里到萝卜地,差不多有一里地,那步伐可不能乱。一乱就会溅。他抓一把麦秸撒到液面面上,这样能多少起点平稳液面的作用。挑起担子就出门了。
前后都有人,压得担子上下悠悠晃,却正好要趁此晃悠保持那茅罐在一个平面上往前走。
这些陶器,都是那些家族里有传承的人烧制的。他们烧成一窑,就会用架子车装了,捆得结结实实稳稳当当,拉着游乡叫卖:“卖瓦盆啦,卖瓦盆啦。”
一旦有人围摊儿,就解开一点绳子,掏出一陶器,拿在手里高高举起,用烟袋锅儿敲着陶器说:“听这声儿,多灵,多瓷实。”
也有一不小心用劲大失手的,咵,敲烂了。人家马上就会说:“看这茬!”其实也不用他恁费心,户家该买是非买不可的,不该买随他咋着都不会买。
那大一点的罐盛粮食,小一点的罐盛面。各式各样都有用处。就是用作后院的这种最费,不小心就打烂。
大家都知道那笑话。就有人一边担着走一边调笑别人:“担好呀,别让看茬,这腌二八臜的,可没人看。”
一早上也就担个五六担,等肖民第二趟回来,梅姐已洗得干干净净在门口巴望。说:“我能担动不能?”
肖民就笑道:“你去歇着吧,担不动的。”
她却跟着来到后院,远远地看他起好了,去一边抓麦秸往茅罐里撒。她就去掂一个,想挪开距离,好让他钩担。
肖民一扭脸忙说:“别动别动。”已是晚了。
那一罐挺沉的,她可能就没掂起来,就往前挪,一下把液面晃动起来,晃溅出一滩,撒的她满鞋都是,裤腿上也片片拉拉。
她叫一声:“娘呀。”定身那儿不动,还闭上了眼。又像哭又像笑的:“哼哼哼。。。。。。咋办呀小民,腌臜死我了。。。。。。”
肖民忙拿着把麦秸过来,将她拉到干净地上,给她擦了擦,把麦秸扔到茅罐里,说:“别动啊。”
她紧紧闭着眼说:“好,我不动。”
肖民就去前面端盆水,捧着水冲那脏污,直冲了两盆水,才算看得过去。又去端盆水搬个凳子放一块干净地儿,拉她过去说:“你再洗洗。”
她睁开眼看看,这才坐下脱掉鞋,翘着脚撩水冲洗。拿捏得列斜着身子。
肖民就笑着蹲下,捧水给她冲。那裤腿上已给他冲得不见脏了,鞋也干净净。脚面又给裤腿挡着,本就没脏着,她还是一个劲往脚上撩水,早洗得白白嫩嫩。
那脚趾头也调皮的花翘着,在不安分的动,像是要他看看那儿还不干净。
他就说:“很干净了。。。。。。真的,白呱呱的。”
她皱着眉说:“哼哼哼,我不穿这鞋啦,你去屋里再给我拿双鞋。。。。。。”忙又小声说:“算了算了,你赶紧去担吧,我自己去拿,让娘知道,该说我笨死了。”
肖民也小声呵呵笑道:“她会说你?该骂我了。”赶紧去把她的鞋拿来。
她就催他:“你快去吧,我来。”
肖民就去担上担子去了。再次回来,她已把鞋刷干净,放在后院的一堆柴禾上;又换条裤子,那裤子也洗了洗,搭在晒衣绳上。
她给他做个鬼脸说:“别给谁说,丢人死了。”
可到了这天晚饭后,她悄悄对他说:“你和我厮跟厮跟去洗澡吧?我一天都觉着身上臭烘烘的,膈应死了。”
他悄悄问:“你不怕河水冷?”
她悄笑道:“冷也比臭着强。”
肖民爹吃过饭已去油坊了。肖民妈刷过碗,去她前头屋里忙活了一阵,出来说:“我出去哩,你俩在家,别往外跑。”
肖民忙笑道:“往哪儿跑呀,你快去吧。”
他妈就说:“你笑啥?八成又打算出去窜。”说着出去走了。
她是到邻村去烧香,那儿有一个婆婆请的有观世音菩萨在家。
肖民就笑道:“我咋也搞不明白,为啥只她家能请来菩萨,她和菩萨是亲戚?”
梅姐就轻轻打他一下:“不许对佛不敬。”
他笑道:“我不是对佛不敬,只是不想敬那些自以为和佛很近的人。”
她忙说:“你算了吧,人家也够不容易了。”
那倒是真的。在这个信仰只允许有一个,却已被那些自认为信仰在我的人搞得已不知信仰是啥的年代,要坚持自己的信仰,就得像搞地下工作一样,不声不息的进行,以免给带上迷信甚至别的帽子,压得头疼,压出啥症来。人家能提供个地方,那已是勇气可嘉。
她笑眯眯地说:“正好,省得俺娘知道咱俩又出去了,心里不乐意,走吧。”
她说着去屋里收拾了一阵,掂个网兜出来,鼓囊囊的,也不知都装的是啥。对肖民说:“我先出去,你随后就来,可别让我一人大小时候在那深稞子里走,快点啊。”
肖民想想,去屋里拿个手电,又去灶房里寻个小布袋装进裤兜里,出来门回手把门一关,就跟着往村外走。
那半个月亮,就和树梢一样高,影影约约洒一地淡光,如有如无的。走到村外,见梅姐就站在一棵树的阴影里等她。
她说:“你把门锁住了?”
他愣道:“没锁呀。”她轻声嚷道:“咋不锁呀,哼,早知道让你先出来。”
他这才悟过来,笑道:“你在后也不锁门,它就没锁,咋锁?”
只有一把锁,锁在肖民妈的屋门上。别说没钱呀啥的,就是有,保险藏得只怕时间长了,她自己都得寻几天才能寻着,还怕谁会寻着呢,笑话。
她咯咯咯笑起来:“原来从不锁门呀,我还怕娘一是回来早了,见门没锁会嚷咱呢。”
他笑道:“要锁住才嚷得很呢,她回来开不了门,只怕恼得会打我哩;放心吧,刘河庄没那偷偷摸摸的人。”
她笑了一会儿突然说:“这一片叫刘河庄,我咋觉着没姓刘的?”
他想想说:“这是村里的一个角,又不是村名,随便叫的,可能原来叫溜河庄;这不是,咱们就溜着这条小河住。”
一座小桥出现眼前。那是用石块砌起的,桥面上铺着土,和两边的土路是一样的。河里的水无声无息,像睡着了。那河水在夜色里看着深幽幽的,其实就脚脖深。只能洗个手。
她说:“大河里水深不深?”
他说:“大部分河段都不深,多着深及腰,个别地方深点,有一人多深;没事的,我知道哪儿深哪儿浅。”
她就问:“你常去洗吗?”
他笑道:“只要是来这边干活,歇的时候就去洗,那河是沙底儿,很干净的。”
这条路有二里远,路两边都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将路趁得很狭窄。肖民就拿出手电往两边照。照着找着对她说:“你看那是啥。”
只见一个古铜色的小家伙,在玉米叶上趴着,一动不动。
她惊喜道:“我知道,是知了,呀,它在脱壳呢,好可爱呀。”
他就问她:“这是美味呢,你吃不吃?”
她不相信道:“真的?会吃呀,别诳我奥。”
他笑道:“我咋会诳你,我诳过你?”
她不好意思道:“我是说。。。。。。真的会吃?”
他说:“对,你要吃我就逮。”
她犹豫着:“嗯,嗯。。。。。。小可怜,那那那。。。。。。逮几个尝尝吧?”
他把它抓下来,一路往前照。她也紧紧跟着他,瞪大眼看那灯光里有没有一个肉骨绿绿的小家伙出现。
咦咦咦,又一个;这个不是,是空壳。俩人悄声悄气的,好像声音大了,那蝉蛹听见就会跑走。及至明白过来,忍不住放声大笑一阵。
走没多远他,就逮了一满手,都抓不住了,就让她拿上手电,从裤兜里掏出小布袋,将蝉蛹装进去。
延走到一多半路,少说也逮了几十个。梅姐就笑着说:“尝尝算了,别逮了,要不然就听不到蝉鸣啦。”
他忙说:“好。”把小布袋口系起来。灭了灯。
她视乎欲言又止的,迟了会儿说:“你会做吗?”
他笑道:“回家就给你做。”
她犹豫了一下,挽住他的胳膊,默默的往前走。让他觉得她是不是又该去公社了,不好意思说,就说:“你啥时还去?”
她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着前面说:“晚两天再去。。。。。。还不到河边呀。”
他指指前面说:“就到了,你看那片树林,过去就是河了。”
她这才看见一片黑乎乎的树梢就在不远处。自己刚才咋没看见?可能是眼虽看着前面,其实啥也没看。
那在想啥呢?她只觉得心里一阵紧跳,身上烘烘发热。
她在心里忙对自己说:那不算骗他。。。。。。我真的喜欢他,就算他知道,也会心照不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