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而作,日落不一定就息。干活时说话会耽误事,大家基本都是各干各的。
只有工间休息那一屁会儿的时间,大家说些这那自娱一下。
当然,还有晚饭后睡觉前那段时间,坐在夜色里,感受着微微的夜风,想法说点可以开心的,慰抚慰抚一天的疲劳,好好笑一笑。
那些男人们就要利用这些难得的时间发挥才智,展示他们的幽默。他们编了许多俚曲俗话,用作趣笑。
他们用四总结了身边和生活里的许多事。比如,四黑:官的心,球的毛,做饭的脖子,驴的**;四白:下大雪,赶绵羊,大闺女屁股,石灰墙;四软:棉花包,大姑娘腰,熟透的柿子,老头**;四硬:干黑馍,铁秤砣,队长的脖颈子,驴的拖。这就是骂队长了。
据说原来的版本是:钢筋棍儿,榆木撑儿,捣蒜槌儿,小伙根儿。
四难听:打磨锅,拍钢锨,发大锯,驴叫唤;四好听:撕绸子,摔细碗,新媳妇说话,弹三弦。等等等等,各个方面。
还有四美:兰珍的腿,美若的嘴,贵桃的两疙瘩,枝儿的腰身。
据说兰珍的腿曾被人见过,修长白皙,,光滑亮丽,如打磨过一般。光溜溜细腻腻的。往那儿一站,直溜溜两腿间都没缝儿。引得那眼红的人脱口就说:叫咱扛扛才美哩;扛起来使劲碓,不信给她碓不出一点缝儿。
美若天生两片红唇,如染胭脂,唇纹优美。那些觊觎者看得眼热,扭过去脸就说:操,也不知咋弄的,看着叫人心里发慌,老得儿,那下面还不知好看成啥,不知也是这么红猩猩吗。
打趣的人就说:你不会钻她裆里看看,骚死你,看你那出息。
那人就说:人家得让咱看,真让看骚死去球;人家只让队长看,我日,队长都老毛个杂了,有咱有劲?软扑溜溜那会过瘾,咱可真替她急呀。
打趣人哈哈笑道:你说只管说,涎水儿流啥,要用嘴吗?哈哈哈哈。
贵桃的两疙瘩,周挺挺的,走一步颤三颤。有人看的眼里冒火,就无奈的说:里面装的也不知是啥,也不说拿出来让咱看看,就算是让咱闭上眼摸摸也中呀,行行好呗。
立刻就有人接道:啥!红点园蒸馍,你去问她要个吃吃。
那人就赌道:你要是能让她拿出来,我不吃是舅子。
那枝儿就是枝嫂子,四人里她最年轻。体态丰腴,腰身绵软。好似棉花装成的。恨得那些眼馋的人说:多好的褥子呀,往哪儿寻这么厚的褥子,我日,往棉花堆上跳似的。
有人就提醒道:就你这熊样,干筋巴瘦的,一下弹没影了,还得去寻你呢,别再掉到深不见底儿地方,那可得费十个月打捞哪。
其实这些,不过是他们穷开开心罢了。正经谁敢去伸伸手摸一下。摸一下干啥呢?别人的女人再美,那也是眼前闪过的一片春光,照不开他们的花朵。啥也没有他们的日子重要。还得老老实实过。
那些女人又何尝不是?尽管她们尽量保持着矜持,让自己显得娇贵。那只是表面现象。她们从来秘不示人的心里,其实再简单不过:那就是生活。为了这简单又普通的事,她们付出的丑陋远比她们不小心绽放的美丽多得多。
玉米已催起了籽粒,想想就知道它咋样:一个个籽粒圆泡泡水灵灵,满含着滋润生命的嫩浆,释放着抚慰心灵的芳气。
兰珍蹲下,从玉米垄里往前后看看,确定无人,就站起撕开一个棒子。一股甜嫩的气味立刻跑出来,引得她不由去咬了一口。多好的粮食呀。要是吃食堂饭那时候,有这么个棒子,还会受那罪?饿得人肠子都粘住了。
可记忆里早不知那时的粮食为啥恁少,只落得看见粮食就会两眼发光的德性。。。。。。
这德行的养成,自然有原因:
麦都交给国家了,只剩下麦秸堆着。不幸的是:从古至今,没一个人想出可以把麦秸做成吃食填饥的办法。人们只好干饿着。饥饿像一只手在肚里一下一下的掏。要把五脏六肺都掏得烂残残的。
公安员在地头护着一袋玉米种,一边也看着人们点种。两个人合作点种玉米,一人拿锄刨个坑,一人把两个玉米籽种丢坑里,再用土盖上。
那白玉一样的玉米豆,闪着耀眼的光,一看就知道它有一种力量,能按住饥饿那只不安分的手,制住这手乱掏乱拽引起的饥荒。
兰珍背背身挡住自己的手,快速地往嘴里塞了几颗豆,或许只含在嘴里,就能镇住饥饿。不用嚼不用咽的。
就在这时,她发觉不对头,有个人大踏步向她走来。正好在她惊慌回头那一刻,一个耳巴子扇到,以至让她一下把几颗豆全咽了下去。
她只觉得裤裆里一热,裤子湿了。其他人已习惯不扭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因为扭头意味着不服,意味着造反,至少意味着打抱不平。
那样的结果,只能是更加羞耻,不会挣出一点的光荣和尊严。那还扭头干嘛,看热闹?不说这会让挨打者更加难堪和羞耻,这种热闹极有可能下次就来到自己身上。
兰珍一声不吭,趁势蹲坐地上,那片湿湿的裤子,变得硬硬的,挨住她那个制造了这个事故的器官,竟让那个器官自以为是安抚它的,它因此起了点激动。
兰珍可不敢在意它的激动。她害怕紧挨着的另个器官,也不听命令就擅自做主胡泄一通。那可没办法走路回家了。她忙悄悄使劲把那器官摁到地上。真是上天保佑,正好有个土坷垃,就在下面,可可儿就把它堵上。
好一会儿,没啥动静。没有有啥东西要出来的感觉。她这才想起:肚里根本就没东西可以攒成股出来。喝下肚的饭,经过肚里一个认真负责的机构处理后,都去了尿泡。这也是裤子会湿的一个原因。
或许是她自自然然表现出的楚楚可怜,让公安员消了火气,他轻轻用脚尖踢她屁股一下,低声喝斥:“快起来干活。”
她这才知道事情已到此结束了。拿锄的人赶忙拉她起来,继续往前干。拿锄的人小声说:“你等下工时,少往裤袋里装点,他能搜你?”
她哀哀的说:“我也知道这是种子,可可可,肠子真要扭成绳了。”
那人看看四周,确定没人会听见,就说:“唉,有啥办法,这都是些带枪帮轿的,恶舅子呀,咱们真要给他们欺负成了;老天爷不睁眼,谁也没法;只有各想各的门儿。。。。。。我给你说,那啥都会吃,老鼠、虫子,烧烧可香,咱不用锅,他们真去看见,我点堆火还不行?啥事得想门儿,不能死脑筋。”
可兰珍一直认为,老鼠和虫子是畜生吃的东西,有四指宽儿的路,不能吃那,以免得自己真的变成畜生。
她男人已逃走了。还没捎回信儿,不知是死是活。可不管是死是活,她都得活下去。谁想死呀。只有钻了牛角的人,才会认为死比活好呢。死咋会好?埋进土里,肉变成臭水儿,剩下白骨,也要一点点沤成灰儿。
再不得看、不得想、不得感觉。再不得看这花花草草。再不得等到有粮食时,好好做一锅,可肚子满吃一顿。
玉米已种下了,那就是希望。得巴着它赶紧长起来,长出棒子就有救了。
是呀,决不抱怨。也不用觉着羞耻。不就是挨了个耳巴子吗,那是咱有错在先的:谁叫咱偷吃玉米种?都是这不争气的肚子,咕咕叫的受不了,才一时忍不住。要是咱学的好好的,会挨?
这样一想,一切都是正常的。
不过她心里也暗暗念道:要是那些人都是慈眉善眼的,那该多好;就算你看见我吃了几颗种子,瞪一眼还不中吗?真不中你也等一会儿到下工,把咱拉一边再说;那样,随你指着鼻子吆喝,想咋训咋训;咱还会反犟吗?还不是乖乖给你赔不是?你叫咱咋赔咱咋赔。
算了算了,以后可千万得注意点,说啥也不能给人家再抓住,咱也得咬住牙,眼里出快,好好表现。
就在这样努力的活命中,玉米一天天长成了。它散发出的粮食的清香,是最好的药剂,一下就能把粘连的肠子通开。
老天爷终于没把这群人忘掉,也压根没打算要他们死。感谢苍天,好好干吧。。。。。。
过去的岁月,已落上了厚厚灰尘。兰珍心说:咦,闲没要紧,想它干啥,这不是熬过来了。
可那眼偏又做怪,一不留神,看到的仍是以前的岁月:
那时候,在玉米地里薅草是最好的活,可以一边干活一边搜寻点野菜,不用专门去找野菜。也没时间去找。
可能前面就有一棵又大又肥的野菜,这让兰珍很鼓舞,偎着爬着往前薅。累了就跪蹲着喘喘气。
每得到一棵野菜心里就暗暗高兴。甚至会忍不住悄声说:乖得儿,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