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飘风中 第36章桃丽的躁动
作者:元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棉花开后,一朵朵雪白雪白,星布地里,打眼望去,如雪落棵上,很是喜人。

  那棉花原本软绵绵的,伸手摘取,应该很暖手的。只是包裹它的外壳,这时已张开、坚硬,前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尖尖,如刺一般。伸手摘时,有时正好就刺在指甲边上,一来二去,就刺起肉刺来。摘过棉花的外壳还牢牢长在壳上,不小心也会在手上拉出一道白印。

  桃丽就伸着手给肖民看:“你看我的手给拉得像鸡爪子样的,你咋样?”

  肖民笑道:“我长得又不是猪皮子,还能列外?咦,你的也恁多肉刺?我还当只我有哩。”

  桃丽就看看他又看看后面的人说:“咱只顾不想听他们胡吣,摘的有点快了;只当等他们,咱蹲下少歇会儿。”

  集体干活,肖民已知道:要随大流,不能慢也不能快;快了是会惹别人烦厌的。

  这时的棉花,才是第一次摘花,花棵上叶子还是绿绿的肥肥的。往下一蹲,装成是摘下面的棉花,人不到跟前是看不见的。

  更何况大家都在各干各的活,眼前的棉花还应接不暇的,谁有闲心注意他们。他就听了桃丽的话蹲下身歇会儿。

  一蹲下,桃丽就嗤嗤笑道:“快给我拽拽;自己的肉,拽着不舍得。”说着从花棵间伸过来手。

  肖民接住她手看看,食指中指无名指上,都有好几根肉刺,翘着。便小心的一根根拽。

  桃丽的手一定是上下翻飞忙活了这么好大一阵儿,热热的软软的,放在手上很肉乎乎的。只是手背上乱七竖八,给花壳尖划了好多白印。

  他就说:“啥时候咱也得干上那轻巧巧干静静的活,就不会长肉刺了。”

  桃丽夸张的咧着嘴又小声的不让人听见:“唉吆唉吆,你轻点,那是肉,使恁大劲,通疼哩。”

  肖民笑道:“不使劲不快点,弄不好;再撇下半拉,剩个根儿,掐也掐不住,再碰住才疼哩。”

  她便闭上眼说:“好好好,你使劲弄吧,反正不是你的肉你不心疼,随你咋弄都中,保准弄的流血了;一会儿我逮住你,也不客气,好好拽拽。”

  肖民不好意思道:“你看,这肉刺一拽,手指光油油的,多好看;拽几根肉刺怕啥疼,给,你想咋拽咋拽,指头拽掉都没事。”

  桃丽拉过他的手,装着要下狠劲,却咯咯一笑说:“你甭怕,我会舍得。”在那儿摒着气,小心心的拽。到好像是在相那手。

  末了,她格嘀嘀笑道:“让人家谁一猛看见,还当我拿着你手弄啥哩,快起来吧。”

  说得肖民直后悔:刚才没也得细细看看她的手。

  起来后,见后面的人还离他们有几步远,桃丽就看着他眨眨眼一笑,故意张声说:“今年的花真稠,只怕比去年多收好多哩。”

  后面的叫驴忙接道:“那是。”忙也给桃丽眨下眼:“领导领导的好嘛,是不是?咱这领导,那可不是十年八年就能出一个,我给你说,出个这可痛难哩;乖得儿,人镇好,又啥门儿都有,咱不是跟着擎喝蜜啦,你还用操啥心?”

  队长嘿嘿嘿笑道:“你孩子又咬我蛋哩?”

  叫驴一下嚷道:“我日;你真是。。。。。。还得大嘴编排着骂你,你忖着那是便宜,你就欠那,闻闻人家**气老美;你算啥货,真是个不要脸货。”

  他说着看看这边,见肖民正看他,就给肖民眨眨眼。肖民一时不知那是啥意思。

  队长嘻嘻笑道:“我日你娘呀,你叔都不敢吭气儿,你把我骂成这。”

  大嘴忙说:“骂成啥了?骂成啥了?叫我看看,咦,叫驴,你也特狠了,把队长抵脑都骂搐到肚里了。”

  桃丽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又抿住嘴,小声说:“使劲骂使劲骂,真把他骂成鳖才好哩;你看他那鳖样。。。。。。”

  她忍住笑低声对肖民说:“你只要先夸夸他,先给他戴戴高帽子,咋骂他都是笑呵呵的;反过来,你要不识眼色,不小心说了句啥话,只要是他觉着有埋怨他领得不好的意思,那你瞧吧,当时就变脸变色,和你大吵一顿,还记恨你;好活你以后就甭想沾边;你以后可得注意点。”

  肖民笑道:“知道知道。”这话其实浩叔早就对他说了。浩叔。。。。。。好像是关心他。桃丽也在关心他?暗暗地,心底有一股暖洋洋,悄悄滑过。

  桃丽小声嘟喃:“就好听好话,一句赖话都不敢说;有时就算你是无意的,都不知不觉就惹下了事。”

  她说着伸过来胳膊,替肖民摘起来,悄声说:“咱还是快点吧,省得该接不该接,接的对不对的,耐烦陪那小心。”

  其实,桃丽也想遇上茬口,和队长说些谄媚的话,至少让他知道:她是很服从领导的。不管咋着,她这样的处境,能让人家不另眼看她,不找她的茬就烧高香了。

  可有一次,她不知咋一时大意,没看清身后有人,就和清芳在那闲话,说了句:“看人家兰珍多美,啥轻活好活都是人家的。”正好被悄没声走过来的队长听见。

  队长就盯着她的脸说:“你和人家比啥?哼哼,笑话,有些事能比,有些事不能比,是不是?说这闲话有啥用处?气得还不是自己,真是的;你看人家清芳,人家和你比了?人家要和你比,那咋说哩,说出来不好听。。。。。。”

  那一刻,桃丽羞得直想寻条地缝钻进去。最可气的还是自己:不是气的他都说了啥,而是觉着真是自己错了,应该不顾脸面给他道歉的;只是碍着有清芳在,才没好意思拿出奴性说软话。只是神经质的反复说:“我真没啥意思,我真没啥意思。”

  还是清芳气得红着脸瞪着眼替她打抱不平说:“她说的啥我都没听见,你听见啥了?敢一定你没听错?”才把队长瞪走了。

  那以后桃丽就觉着和清芳可亲。觉着清芳是个可依赖的人。

  她也不得不同意,像清芳说的:这队里有啥稀罕的,好活赖活能省多少力气,就去低头摇尾的,恶心。

  理是这样的理,可她心里还是哀哀的埋怨自己:真是傻瓜,没巴结上倒先得罪了。那是一种失落的心理。心里一直很觉尴尬。

  她因此悄声对肖民说:“你可真的小心着,千万别说错啥话,一旦把人家得罪了,弥补都弥补不过来。”

  肖民笑笑说:“知道;这不是正学哩。”

  桃丽也笑道:“反正哄死人不抵命,你只当他是老二,说着逗乐的,光捡好的说,管它是真是假哩。”

  肖民忍不住给她说得哈哈哈笑起来。

  细想想,光想让人说好,不想让人说赖,这是人的通病。人都避免不了的。

  肖民心说:即便桃丽也一样不能列外,不信试试。

  桃丽问他:“你笑啥,我说得不对?”

  肖民忙说:“对对对。。。。。。我是笑:你说话还老有意思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然后拿出真诚,小声说:“我是说。。。。。。你可别认为我有啥意思,咱只是分析分析:像咱这样,样儿也有样儿,说也能说,看着还能扎扎的,就没遇上个能说着的?”

  她尴尬的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乜乜他苦笑着说:“看你说的,你还会笑话我?我会认为你有啥意思。。。。。。就是就是,运气不好呗。”

  肖民忙接道:“对,就是运气不好,总遇上些两眼猪粪的;他又不知道啥是好啥是赖,好的给他也是闲搭的;所以说这事不能着急;啥叫婚姻透?你遇上对眼法的,就是透了,对不对?”

  桃丽红着脸笑道:“谁着急呀,有啥稀罕,不出门就不过了?”

  肖民忙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事是有缘法的。”

  桃丽遮掩道:“到头了,咱去倒花吧。”

  原本他们该回头再把两垄棉花,摘着回来。桃丽却要去倒花。倒了花,他们就在这头每人把了两行,这样就和大家拉开了距离。

  桃丽故意和大家拉开距离,其实是想把自己的尴尬说给肖民听。这倒不是要检讨自己一直鼓不起勇气去给队长道歉,或者说她认为自己也应该保存一点面子;而是不知不觉中觉得肖民是个倾诉对象,这种悄悄话是可以对他说的。

  不过临到说时,她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心里起烦道:我咋能这么在乎这屁事,这算啥屁事,天不是没塌吗?只怕他会笑话咱心比针尖小呢;说啥也比说这有意思。

  她就偷声说:“我给你说个事,你敢不敢?”想试试肖民会不会帮她。

  肖民一时不知是啥事,也为讨她欢心,就不在乎道:“啥事敢不敢?”好像没他不敢的事。

  桃丽看看周围,低声说:“一会儿歇时,我去偷刷一把红薯叶,你给我打掩护,你甭怕,我不在咱队地里刷。”不在自己队地里刷,队长就不会管。

  再说,四周棉花地和红薯地都挨着,背住身没问题。

  可是,他想起一个问题:“咋拿回去?”村里可是有专人看青的。叫他们看见,就算不耐烦说两句,面子上也搁不住。

  她向他眨眨眼:“再想法嘛。”

  肖民觉得她好像有点想寻刺激似的。只好说:“好。”

  工间歇时,肖民就按两人约定的,她装着去小解,他装着去逮蝈蝈,给她放哨。他只是装装样子,哪有心逮,怕自己心没二用,一时不注意没看好,让她给看青的看见了。

  好在没多大时候,她就从隐身处走出来,悄悄向他摆了摆手。走向这边时,她还张声问:“你逮蚰子了?逮住没有?”

  肖民苦笑着说:“一个也没逮住,好像都扎着耳朵哩,一听见脚步就不叫了。”

  桃丽嘎嘎嘎笑起来:“都给逮精了。”然后走近来小声说:“你装得还怪像哩。”又忍不住笑。

  到了地头,她撇下肖民,去坐到妇女窝里,还忍不住笑,人家都问她笑啥,她笑着说:“我看着肖民在那儿逮蚰子,也不看好脚下,好几次都差点给红薯秧绊栽倒,笑的我只顾看他;心想着,要是一扭脸不见人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到再干时,肖民问她:“你刷的菜呢?”

  她悄声说:“我藏起来了。”

  “可咋拿走哩?刷点菜就为了藏着玩?”他不解的问。

  她格嘀嘀笑道:“看你说的,那有啥玩?我还是小孩子哩。”见肖民不知所以,就低声说:“咱下工回去吃了饭再来拿,那是看的人也回去了,是不是?”

  肖民嘘道:“一把红薯叶,值得费这劲。”

  桃丽得意地说:“啥值不值,咱忖着值就是值;这一会儿想吃就是值,过一会儿不想吃就是山珍海味也不值。”

  肖民只有赞同她:“对对对。”

  到了晚上吃过饭,肖民就蹲在门口等桃丽。等夜色模糊,桃丽从那头走来,还一路和没回家的人打招呼:“去代销点转转。”走到肖民门口,小声说:“走,你跟着。”

  肖民就离开她一段距离,出了村。

  一出村,她等住他说:“我想着你不敢来呢。”

  他笑她:“我不来,你一个人敢来?”

  她笑道:“那我就不要了,啥舍不得的东西。”

  她想对他说:其实不是她想吃,是清芳昨天和她说话时,突然说,你说这命贱不贱,不知咋这两天老想吃瓜烧红薯;她虽然没答应给清芳弄瓜红薯,在地里那一时不知咋心里起了义气。

  她知道清芳虽说有可能在别的地方胆大,在这方面却是很胆小的,或者说就不会这样去弄。人家可是斯文文的美女。

  谁叫她和清芳恁好,为人家效劳一回也是该的。

  只是一想到说出是为清芳搞的,好像她也成了陪衬,桃丽就没说出来。

  肖民笑道:“那还是拿回来吧,别做了回贼,又把东西浪费了。”

  她也笑道:“谁说不是;扔了怪可惜。”这时的红薯还没长成,尖翘翘和红萝卜一样,她扒了两瓜,裹在红薯叶中。扔了真的可惜。

  暮色里的野外,静悄悄的,一切都躲在模模糊糊中。桃丽已想不清自己为何要做个这事,出来折腾。她直觉得心跳的咚咚响,呼吸也稳不住,老想着肖民会听到。

  她忙安慰自己:又不是真要做啥坏事,就是想出来蹿腾蹿腾。好像有股劲在身上攻着,得有个法儿把它消下去,心里才能安生。她就赶紧去想那法儿。

  越往田野深处走,四周越静,应该越无干扰。可她还是想不出啥法儿来。

  肖民轻声问她:“你害怕?”

  她喘着说:“有啥害怕?大不了遇上人,咱赶紧跑。。。。。。”肖民咯咯咯笑起来。

  她忙解释说:“这么黑,随便一跑就看不见了,他知道咱是谁?”

  肖民笑得更欢了:“说是说,你可别见个人就真的先跑;人家要也是闲转,见咱跑,也不知是咋回事,就凑热闹撵着追,那还不知热闹成啥哩;你甭怯,到时我拿着,不让你拿。”

  桃丽就挨近他,扭脸对着他耳朵悄声说:“其实也不是非要吃那,就觉着黑老出来紧张张的,可有意思,对不对?嘿嘿嘿嘿;你不知我这人,虽是胆小,还通想干那要胆的事,嘿嘿嘿嘿。”

  肖民忙说:“那好,以后有啥冒险的事,我去叫你行不行?”

  她坚定地说:“好;只要不是犯法的事,我保准去;再过几年,想玩也玩不成了。”

  到了地里,寻着那把红薯叶,用草捆的结实实的,肖民拿起来就走。

  桃丽慌声说:“这样拿着不怕人看到?”

  肖民呵呵呵直笑:“我还当好多哩,就这一把,三二斤重,怕啥;你甭管,等到村时,我塞进腰里。”

  她不解道:“这一疙瘩塞进腰里,人家谁看不出来?你笑死人了;真不行,咱只把两瓜红薯装你裤袋里拿走,菜叶不要了。”

  肖民一边走一边说:“没事,走吧。”

  桃丽还是不放心:“你可看好,真不行赶紧扔了。”一边小声说:“来时也没觉得怯,一拿上这,心里不知咋就怯呼呼的。”

  肖民对她笑笑,调侃道:“这就叫做贼心虚。”

  正悄声说着走着,桃丽突然把肖民往路东边一拉,闪到一棵大树后,对着他耳朵说:“有人。”呼气急促的吹到他侧脸上。

  这棵树好粗的,他又背靠着,桃丽还紧紧挤着她,要躲进树影。他只得也对着她耳朵问:“真有人?在哪儿?”

  她几乎贴着他耳朵说:“在西边,好像站着不动。”

  他想想:西边好像一块墓地,这时候咋会有人站那儿?就对她说:“叫我看看。”就勾着头往那边看。还真是:模模糊糊中像有个人在路西边不远处站着。

  她紧张地说:“咋办?”他觉出她整个身子都在挤他,紧紧贴着他,好像怕一不留神他就会撇下她跑走。这挤的他都无法伸出头再看看,看清楚。

  他只得扭过来脸,想对她说:你再看看。不料,一扭脸,嘴唇正好扫住她的嘴唇,滑滑的热热的。好在,她正在紧张,好像没有在意。又说:“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