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邑都城并不雄伟,甚至和大唐的州城相比还有些不如。
杜芝骑在马上,冷静的看着面前的城墙,土质的城墙单从外表看就知道不坚固,如果杜芝凑近去观察,说不定会发现剥落的痕迹。
“小臣拜见上使。”林邑官员在城外十里,恭恭敬敬的迎接杜芝。
“奏乐——”
悠扬的古曲被林邑人吹奏出来,作为被中国影响数百年的小国,林邑的乐曲自然沿袭中原制度。
城内,林邑王宫,范镇龙面色阴沉如水,去岁边将擅杀唐人的事情让他恐惧了很久,生怕第二天就要唐军南征问罪。
毕竟几十年前中原的军队攻破了国都,劫掠了庙主,还逼迫父亲称臣。
一战之后,林邑人对自己的象兵失去了信心,在中原王朝强大的实力面前,象兵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此刻突然传来唐使前来的消息,着实吓了范镇龙一大跳。
兵法云:示强求和,示弱求战。
半年过去了,大唐毫无动静,突然冒出一个使者,是不是要动手了?
“传令王宫卫队,全部上殿护卫。”汉使在外国朝堂上擒杀其王的故事太著名了,以至于范镇龙把卫队都调到大殿上来。
还有些不过瘾,范镇龙感觉还是有些不安全:“把唐甲取来。”
讽刺的是,防备唐使的铠甲却是大唐所产,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诺。”宦官赶忙下去准备,刚刚已经有两个宦官被暴怒的大王杖杀了,自己可不想成为第三个!
杜芝骑着马匀速进了都城,仿制中原的城池坊市分明,一条宽敞的大路直通对面的城门。
“上使请。”
马匹顺从的听着杜芝的话,慢慢的走进城,卫队挺枪举旗跟在杜芝身后。
卫队不只是护卫队,还是仪仗队,天朝的使者怎么可能没有仪仗,天子赐下的仪仗被卫队抗在肩上,面色威严的跟在杜芝身后。
林邑都城不大,片刻之后杜芝就到了王宫之外。
不过林邑的王宫在杜芝看来比起自家老宅还要不如,京兆杜氏自汉代开始就是豪族,底蕴不是林邑范氏可比的。
“下国鄙臣镇龙恭迎天使,恭请圣安。”
“圣躬安!”杜芝想着长安方向拱手,口中严肃的回答。
“天使请。”范镇龙恭敬的不像是一国之君,反倒是像小吏。
虽然范镇龙在林邑的权威本就没有多少,但这么恭敬还是出乎杜芝意料。
来林邑之前,杜芝查阅了岭南五府和秘书监关于林邑的记载,知道林邑王范镇龙权力不大,一国权柄大半被权臣摩诃漫多伽独掌握。
“善。”杜芝手持节杖,走在前面,他代表的不是正议大夫,而已大唐皇帝。
符节承王命,使节更是代表着朝廷天子的权威,在天朝体系下,天朝的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世间万物都要归天子治之。
王宫之内甲士林立,杜芝暗自叹了一口气,挥剑斩楼兰的壮举是完成不了了,看样子只能配合大王行动了。
“敢问天子有何诏谕示下臣。”进了王宫,范镇龙问道。
“陛下有旨,林邑王范镇龙接旨。”
“臣接旨。”
大殿之中,范镇龙跪伏在大唐使者面前,恭听圣训。
天朝的威势竟至如此,一国之君在自己的王宫里恭听圣旨。
“门下:皇天理物,蓄严厉於积阴;大块厚生,腾杀气於秋序……”
“日南之国,不幕天朝恩义,狼子野心,截杀中国之士……
“朕受命上元,为人父母:禁暴之道,无隔内外;中国之民,竟死域外;韬略之士,举目而望……”
“示以顺逆之理,布兹宽大之德。如其同恶相济,敢拒王师,便尽大兵之势。以致上天之罚。明加晓谕,称朕意焉!”
地下的范镇龙冷汗直冒,后背已经被浸湿了,这哪里是圣旨,简直就是出征的檄文。
“天使闻小臣自辩:此事皆权臣摩诃漫多伽独所为,臣名为大王,权实掌于国相之手。”
范镇龙慌了手脚,不是哪个国家都和高句丽一样有着山河阻拦,王师不便征讨的。
“原来如此……”杜芝眼里露出果真如此的神色,早在来之前,杜芝就和李承乾交谈过,如果林邑王不掌实权应当如何处置。
扶立一个傀儡无疑是最好的方法,李承乾没有官吏管辖林邑故地,而且一个在规划中属于殖民地的国家不值得自己花费太多功夫。
百里以外的大海上,舰队正缓慢而稳定的朝占城航行。
灯火通明,为了防止夜间发生撞船事故。
“大王,休息吧。”马旭走过来说道。
“孤无事,命人命人把船上八牛弩卸下来,准备攻城。”
“诺。”
作为攻城利器,八牛弩李承乾当然不会放弃,一箭射去就能扎进城墙。
注意!这是中原砖石三合土的城墙,要是向林邑的城墙发射估计射塌都有可能。
如果瞄准城门,巨大的动能有可能吧城门洞穿,甚至是打碎。
二百多艘船上挂满了火炬,宛如一只火焰轮盘,李承乾的旗舰就处在中央偏前的位置。
海风冷了下来,李承乾批着披风回到了自己的舱室。
身为大王待遇总是好的,偌大的舱室里用波斯毯覆盖着,防止撞伤,几案也是直接用铁水浇筑在船上的,完全不能移动。
一夜过去,杜芝神清气爽的从王宫中走出来,一夜密谈,林邑王已经臣服了。
在大唐的实力面前,林邑王只能选择依赖大唐的实力,作大唐的傀儡至少比作摩诃漫多伽独好的多。
想做大唐的狗也是看运气的,西北小国多少次上书请求称臣纳贡也没见天子答应。
由于隋代有被打服称臣的先例,大唐不可能放任林邑在外。
能当大唐的狗也是荣幸!
骑上马,杜芝带着卫队向城外离去。
范镇龙在王宫里松了一口气,唐使愿意和自己谈,说明大唐没有灭亡林邑国祚的意思,至多是作为附庸国。
不过范镇龙并不担心,毕竟大唐在岭南的实力不能和大唐在西北的实力相比,战略重点不同,大唐的中心放在西北,现在突厥还没有完全覆灭,原来西迁的突厥余部还很强大,盘踞在西域,和大唐整日作对。
高句丽和突厥、吐蕃是大唐的心腹大患,历史上在随后的几十年间,高句丽和突厥相继灭亡,只剩下一个吐蕃。
大唐和吐蕃在青海交战几十年,杜甫诗云: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很多人以此作为大唐穷兵黩武的证据,殊不知如果放弃河西,战场就要放在凤翔了。
想起未来的日子,范镇龙心里有些小兴奋,如果唐军到来,遭殃的必定是摩诃漫多伽独,他的人头送到长安,林邑就是自己做主了。
虽然头上压着大唐,但大唐又有多少精力管林邑的是呢,据自己所知,大唐正在准备和东边的一个国家交战,皇帝的诏书已经到达。
自己虽然接到皇帝言辞严厉的诏书,但唐军会不会打来还是两说。
范镇龙不由得纠结起来,不知道是盼着王师打来好,还是王师不打来好。
唐军的战斗力在日南是碾压的,只要在城外结阵,林邑的渣兵们冲上十几次也没有用。
强弩在内长兵在外,林邑人不可能杀死自己,说不定还能里应外合,立上一功。
虽然范镇龙盟誓会在唐军到时打开城门,但他可没有权力,事情究竟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范镇龙身上,不如自己搏一搏。
大唐最重军功,封了爵位才是万事之基业,那些文官的爵位只能自己享用,而军功封爵却是可以流传后代的。
关陇勋贵谁不是从一个小小的男爵、伯爵杀上来的,作为京兆杜氏的一员,杜芝当然有着军功封侯的野望。
林邑不是常年和西域诸国乃至匈奴交兵的宛国,他的军队绝对不可能比唐军精锐。
林邑的国相摩诃漫多伽独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即将遭受灭顶之灾,大唐总要找人献俘于太庙,既然林邑王是无罪的,那有罪的就一定是国相了。
但是他察觉到范镇龙把为数不多属于林邑王的军队调到王宫里,这让他很警惕。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他还是把林邑军调到了王城。
此刻的长安,李世民拿着都督府都奏报,这是李承乾出发时的奏表,过了十三天到了长安,毕竟海上风暴谁说得准。
“发尚书省。”
阅览之后李世民把奏疏放下,关东粮草运输出来问题,有人贪墨前线将士口粮。
“命御史台遣御史往运河沿途州县巡查,假节命各州县府兵听候调遣!”李世民动了真火气,这次要杀一批流一批震慑一批。
“诺。”中书舍人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拟旨,不断变换着措辞。
两刻后诏书拟好,李世民大略一看就点点头:“发门下。”
军粮也敢贪墨,不知道谁给他们的胆子,天下承平日久,官吏们胆子也肥起来了,不动一动斩首的环刀,是压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