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城的天空，多云。依凡走进老师找好的公寓内，按着提示，拿到放在门口铺垫底下的钥匙，这是一套单身公寓，里面家电、生活用品、换洗的衣物都齐全了。阳光照在温暖的木地板上，暖意融融。依凡带着连日坐大巴的困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不知何时，睁开眼，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时间滑向了哪里，那种感觉很奇妙，人暂时忘却了自己，在那短暂的一两秒钟内，之后，意识渐渐清醒。明白自己在暂居的旅舍里，在躲避可能存在的追逃、伤害。

　　依凡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包牛奶，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够吃一周的新鲜蔬菜、牛奶、鸡蛋……老师想得很周到，是要她呆在这里，不出去。依凡喝着热牛奶，打开电视，画面里正在播放“人大代表”不良言论处罚的新闻，新闻主播义正言辞地宣读着对人大代表的处罚决定，措辞强烈、义愤填膺。依凡关掉电脑，暮色下的小屋，没有开灯，安静温暖。一阵强烈的虚无感袭来，她有点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在惩恶扬善吗？她焦躁地走到阳台，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公园景致，草坪、风筝、旋转木马……一切美丽得让人腻烦，她重新拉好窗帘，回到那片虚无中。

　　屋子里，有一卷捆起来的毯子，她铺开毯子，心里感谢着老师的细心。铺好后，开始做柔术，将身体伸展到极致，扭曲到极致，静静地呼吸，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放松、变软，变成自己想要的任何形状。在极限中保持，在柔软中学会包容，打开心胸，你就能做到另一个自己。俯卧下来，将脚拉伸到头部前侧，在身体撕裂的感觉中，在疼痛中，耐心等候，几分钟后，身体适应了那种疼痛，以至于不觉得疼。她终于赶到平静，那撕裂的疼痛驱走了黑暗的虚无。一个小时过去，已经大汗淋漓，她满满舒展身体，平躺在垫子上，白日阳光的温度透过木地板和地毯，传到身体里。她觉得身心放松，几分钟后坐起来，泡脚，休息。

　　幽居在单身公寓里的日子，简单安静，一连几天，依凡都在重复相同的生活，做饭、看电视、做柔术、睡觉，奇怪的是她居然不觉得单调，不和人交流，就这么生活着。

　　第四天，依凡照旧在上午打开窗帘，观赏风景，美丽的公园风景，绿色的草坪、放风筝的孩子、水池边钓鱼的人，还有巨大的摩天轮上，等等，那巨大的摩天轮上，居然只坐着一个人。依凡折回身去，拿出望远镜，对着摩天轮望去，却发现对方也正拿着一架望远镜，望着自己，依凡立即丢下望远镜，重新拉上窗帘，内心如鹿撞击，心跳得厉害，站在窗帘边缘，几分钟后，她拉开一角远远望去，那个人，不见了。

　　依凡折返身，立即拿起电话，手指在颤抖，刚刚透过望远镜，那个看不清面容但很清瘦的中年男子，透过望眼镜射过来的犀利目光，仿佛火钳一般，一直在炙烤着她。电话接通了。

　　“喂，老师”

　　“依凡，怎么了？”

　　“我……可能暴露了，有人偷窥我”

　　“你别紧张，我尽快派人过去，记住这几天千万不要出门，有人敲门也不要开，还有你不要用这个电话给我打了，衣柜抽屉里，有专用的寻呼机，只有我和你知道号码。有什么事就呼叫我”

　　“好的，我知道了”

　　“孩子，要相信你自己，你拥有强大的力量，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依凡努力克制住发颤的声音说。

　　“那么再见，我相信你”

　　“再见”

　　挂掉电话，依凡取出手机卡，连同手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来到卧室，衣柜抽屉里，果然有一个很久之前的年代才生产的寻呼机，还有一把，匕首。

　　依凡拿起匕首，刀刃明晃晃地闪耀，“要相信你自己，你拥有强大的力量，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老师的话再一次回想在耳边，莫名的恐慌突然消失了。依凡紧紧握着匕首，看着摩天轮的方向，“来吧，我不会让你伤害我”，她在内心默默说。

　　独自幽居的日子，逐渐丧失了与别人对话的冲动，只是自从发现了公园背后那个监视着自己的人后，依凡突然从此觉得总有一双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无论是在睡觉、吃饭、做柔术、甚至是上厕所、洗澡。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很让人不舒服，只是不久之后，她突然就适应了这种感觉，仿佛被人紧紧地看着，也成了和吃饭、穿衣、睡觉一样，生活中的一部分。

　　那天，和其他日子并无不同，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天应该是星期天，因为公园里的人特别多。幽居的日子，逐渐让人忘记了时间的存在。那是在早上，依凡正在毯子上全神贯注地做柔术，汗水一颗颗滴在毯子上，身体在彻底排毒，那种感觉真好。突然，门外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那个敲门的人，简直是在砸门，咚咚咚，不耐烦的语气。“你的快递”。因为，接受过老师的训练，任何时候都不可以亲自开门，更何况这个住址相当隐秘，不可能会有人送快递过来。

　　依凡停止了动作，立即转身去了卧室，拿出了那把匕首。虽然是小而无用的东西，但关键时候总会有帮助的。透过猫眼看过去，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带着低低的快递帽子，帽檐刻意压得很低很低，让人看不到脸。

　　敲门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最终伴随着一阵脚步声消失。

　　依凡深吸一口气，起身回房间拿起来专门和老师联系的手机。说明情况后，老师表示一定会彻查监视跟踪的人，并安排依凡立即转移。人大代表受到了处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只是报复也不会轻易得逞。老师安排依凡，当天晚上就转移，会有人来接她。

　　放下电话，依凡突然觉得自从幽居在此以来的那种恐惧感消失了。该来的迟早会来，人总是在恐惧那未知的恐惧，或许恐惧的对象其实并不可怕。利索地收拾好包，为自己煮了老师准备好的拿铁咖啡。伴着咖啡的热气，开始思考未来。自知，人大代表的事情，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做完这件事情后，不再打算替老师工作了，要去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她如此想。

　　自从来到这个房间，快一个礼拜了，还从来没有出过门。那么，为什么不出门看看呢？该来的迟早会来，如果命中注定会有劫数，即便是老师也救不了她。那么，索性闯一闯吧。这么想着的时候，顺便把匕首塞进了小挎包，换了一身黑色长裙，关着灯出门了。

　　夜风习习，依凡突然想起了从前和阳一起走在夜色，就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对未来充满迷茫、不确定，而现在，一切都明朗了，那个爱笑如阳光般的女孩子，再也不见了。这样想着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咸咸的泪，一直流到了嘴角，眼泪，是苦的。阳，或许离开这个龌龊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恐怖，至少此刻的你，不用品尝这咸涩的味道了。

　　依凡抬起眼睛，拼命将泪水咽下去。自从阳走后，学会了把眼泪收回去，流泪于事无补，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需要眼泪。她摁摁鼻涕，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公园里。白日的热气在此刻，化作一阵阵凉爽的风，她闭上眼睛，很久没有感受过夜风拂过，发丝飘扬，就算是为此付出代价，也是值得的。

　　突然，不远处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尖叫。她扭过头，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肮脏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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