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郊区人很少，小区规模很大，路上却看不到几个散步的行人，张星明一路开车下来，到了郊区以后，只能看到同样开车或是骑点电动车的路人。

　　他到了死者老宅所在的小区，停下了车，在小区大楼外面的空地转了两圈，也没碰上几个人，只能偶然看到一两个搬着木凳和躺椅，一面摇着扇子，一面休息的老人。

　　张星明拿出证件和死者夫妻俩和老太太的照片，上去跟老人们打招呼：“你好。我是市里的警察，现在有些事情需要找你们确认一下，据说这对夫妻俩和这位老太太以前住在这附近，对吧？”

　　其中一个摇着扇子的老头点点头，左手指着十几米外的一栋七层大楼，说：“是他们呀。喏。就住在那个大楼的三层，正好是我家的对面。我和他们做了二三十年邻居了，后来他们搬掉了。”

　　张星明说：“大爷，那你对他们这家人的印象怎么样？平时他们一家人的关系很好吗？”

　　那老头摇摇头，笑着说：“好个鬼哦。只要是星期六和星期天他儿子和儿媳妇在家休息的时候，经常吵架，吵的我受不了了，只要逃到外面来了。喏，我现在时常要来楼下休息的习惯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张星明说：“那大爷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吵架吗？我听他们新家附近的邻居说，他们一家的关系一直都很挺好的呀。”

　　那老头又笑了笑，说：“那只是假象罢了。你不知道，那老太太根本就不喜欢她儿子，至于媳妇就更不喜欢了。所以，只要是她儿子和媳妇在，他们那个家里绝对不会太平。”

　　张星明听到这里，环视其他老人，眼见着旁边的其他老头和老太太都一个个不约而同的点头附和。

　　他又是好奇又是不解，望向那个摇扇子的老头，说：“可是，这不合情理啊。那老太太的儿子不是亲生的吗？她怎么会讨厌自己亲生的儿子呢？难道她儿子对她不好吗？

　　我听新家的街坊邻居说她儿子对她很好呀，又是给她买东西，又是花时间陪她说话，还带她去旅游。这样的儿子现在很难找了吧？

　　还有她媳妇也对她不错啊。据说，那老太太在家什么事情都不要做，所有家务活都是媳妇在做，老太太连换洗的内衣内裤，包括床单什么，都是媳妇在帮忙，甚至是洗澡，那也是媳妇在帮她做。这样的媳妇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老太太对他们有什么不满的？”

　　那老头点点头，羡慕的说：“是啊。这样的儿子和媳妇可比我家的那两个好太多了。那老太太家里的儿子和媳妇是我们这个老小区公认最好的了。”

　　可是，说到了这里，他叹了口气，感叹说：“可是，那老太太自己的问题大呀。她说她儿子和媳妇得罪了神仙，以后早晚会要遭报应的。她害怕遭报应，所以，就经常和儿子媳妇吵架。”

　　张星明听得云里雾里，说：“得罪了神仙？是指什么事情？”

　　那老头笑着说：“那老太太是个信佛的，每个月都要去庙里烧两次香，平时待在家里不是没事情做嘛，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折纸钱，说是为了去庙里给祖先祭拜的时候烧给祖先用。

　　这本来是件好事，我和老伴到了农历的节气也偶然会去烧些香烛纸钱祭奠一下祖先，或者是观音菩萨，给一家人祈福保佑家里人的平安。

　　但是，那个老太太没念过书，连大字也不识一个，她什么都不信，平日里信的最多的就是那些寺庙的和尚还有贩卖香烛的人说的话。她对信佛祷告这个事情实在太入迷了。我们焚香祭祀一年也不会有几次，那老太太倒好，几乎每周都要弄一次。

　　最关键的是，你焚香祭祀，在家里购买酒肉鱼之类的上贡给祖先用，这种事情我们街坊也做，但几乎都是自发性为主，如果正好这一天家里人有什么急事，或者有人生病了，那就不做了。

　　那老太太不是这样的。好像是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吧。那个时候那老太太在半夜时分竟然抓着她媳妇的头发，拿那个炒菜的锅子往她头上砸。我们其他人听到了声音都吓坏了。她儿子正好哪一天晚上出差。

　　我们问她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媳妇是个软弱的人，有老太太在场根本不敢说，直到我把那老太太安慰睡下了，那媳妇才委屈的说，是她现在发烧了，明天是个节气，她要去医院看病，估计没时间准备饭菜在家里焚香上供给老祖宗了。

　　结果，那老太太死活也不同意，说是这样会得罪老祖先，没有老祖先哪来的她们，这是做人的基本规矩，破了规矩是要一家人倒霉的，她不祭奠老祖宗良心太黑。然后，那老太太就拿着锅子往她头上敲。”

　　张星明说：“这就是得罪神仙的事情？”

　　那老头摇了摇头，继续说：“得罪神仙的事情还在后头。他儿子回来以后知道了这个事情和老太太大吵了一架。她儿子以为老太太接下来会克制一些，没想到，老太太此后在购买香烛和纸钱上的开销越来越大。

　　根据老太太自己说，那是为了求得老祖宗的原谅，别因为当初的那件事情把祸事降临到她的头上。随后，那老太太就在他儿子和媳妇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每个月喊着专车把她购买的香烛和纸钱往家里送。

　　那个时候，老太太的老伴已经死了，辛辛苦苦在单位干了几十年，留下了七八十万给老太太，老太太的儿子正好看中了一套房子，想要买个大一点，这样也方便以后老太太的孙女住，但老太太的儿子去银行存折上一看，却发现几十万已经花的只剩下了几千块。

　　后来，老太太的儿子就发现老太太每个月专门请专车把自己购买的大量锡箔和香烛送过来。这种东西我们平时也会买一些，但最多也就买个一两斤，或者半斤，撑死五六斤，而且，一次祭祀都会烧完，不会留在家里。

　　可是，那老太太实在太迷信那一套了，她买的量都是十几斤，几十斤一算，那些锡箔纸买回来以后，把家里一个房间都塞满了。她儿子最后发现了这个事情以后，和老太太又吵了一架，还把那个开专车给老太太送了十多年锡箔纸的卖家给骂走了。

　　老太太说她儿子得罪了神仙，指的就是这个事情。她说那个被赶走的卖主是个好人，这种东西生前买的越多越好，反正死了以后，还需要用钱。做人要考虑长远。我和街坊听到她儿子当时的诉苦，和你现在一样吃惊。”

　　张星明点了点头，说：“那后来是老太太的儿子妥协了吗？”

　　那老头理所当然的说：“对啊。不妥协还能怎么样啊？难道还能打老太太啊？她儿子很无奈，但也没有办法，谁让那老太太是他亲妈呢。搬家的想法还是老太太主动提出来的。

　　她说现在神仙已经得罪了，必须换个地方，不然继续住在这里，给那些供奉的神仙找到了，她会倒大霉的，最后死了去了阴曹地府，也要受罪。老太太的儿子没有办法，只好把这里的房子卖了。对了，警官，你来打听那家人的事情做什么？是不是那老太太死了？”

　　张星明摇摇头，说：“老太太没事，只是老太太的儿子和媳妇死了，我是来查案的。”

　　四周却突兀的响起了一道接着一道的惊呼与哀嚎声，只见那些围观的老头和老太太一个个流泪悲鸣，神情真挚。

　　张星明望着摇扇子的老人，见他也眼眶红了，不由的大是好奇，说：“老大爷，你们这是怎么了？”

　　那老头哽咽着说：“作孽啊。那么好的一对夫妻俩竟然这么年轻就死了。那个作死的老太太却还活着，这是什么世道啊。”

　　他这一喊，其他老人立即一个个跟着悲嚎起来，那泪流满面的模样，就仿佛是死了自己的亲儿子亲媳妇一样。

　　张星明仔细盘问了一下情况，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对夫妻俩没搬走以前是这个小区最有名的好人了，他们平日里家里做了什么好菜，遇到了什么好事情，都会第一时间请这些街坊来家里分享，要是遇到了哪户人家有什么困难，只要是能够帮忙的地方，绝不吝啬。

　　那队夫妻俩虽然已经搬开了一些时日，但和他们相处过几十年的邻居还都惦记着他们，反倒是那个冥顽不灵的老太太，居然没有一个人挂念。

　　张星明等老人们的情绪平静下来以后，又继续打探更多的事情，但发现已经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以后，只好道了一声谢，返回了车上。

　　他打开了天窗，望着满天的繁星，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虽然有了新的线索，却觉得所有线索如所有被黑暗隔绝开的辰星一样杂乱，毫无关联，越想越是焦急，越是焦急越是烦躁，每每尝试还原真相，关键的地方却都感觉什么了一些什么。

　　张星明尝试了十几次也没有任何进展以后，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难道真的不行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电话铃声响起。

　　“叮铃铃……叮铃……”

　　他打开手机，点亮屏幕，来电人显示是赵磊打来的电话。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距离最后的结案时间只剩不到最后的几小时，到了二十四点的时候，便要将保安上传到检察机关的后台。

　　张星明的心情很差。他点开了接通按钮，便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却传来了一个紧张的声音。

　　赵磊用喊的方式，焦急的说：“老大。不好了！死者夫妻俩的女儿跳楼自杀了。现在正在抢救，你快来医院！”

　　张星明的手抖了一下，手机落在底盘上，顾不得去捡，已经踩下油门，如风一般往市中心的医院飞驰过去。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