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风很大，路上行人也少了很多，张星明来郊区的时候，左右两边还偶然有下班骑行经过的路人，此时，他再返回市区的时候，路上已经空空如也，仿佛整个世界，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了半个活人。

　　幸好，S市的市区相当繁华，即使是这个时间点，还是有三三俩俩的情侣手拉着手在街上漫步，还有老人们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打拳，聊天，跳广场舞的情况，公车道上的私家车也头贴着尾，如蜗牛一般齐整的爬动，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司机等得不耐烦了，走出车外抽烟。

　　张星明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大门口已经被警方拉起了护栏，只能通过东边的小门进出。他刚到了电梯口，赵磊便急急忙忙的从旁边的楼梯处跑过来，说：“老大，走楼梯。现在电梯都是媒体的人，上去太慢了。跟我来。”

　　张星明点点头，一面跟着他上楼，一面细问他详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少女好好的为什么会自杀？”

　　赵磊摇摇头。

　　张星明说：“那医院的监控录像你看了吗？”

　　赵磊说：“看了。”

　　张星明说：“有什么异常吗？”

　　赵磊又摇了摇头。

　　正说话间，他已经跟着赵磊到了三楼的抢救室外面，隔着玻璃远远见到了躺在床上带着呼吸器。

　　少女的神情很虚弱，呼吸与脉搏也很弱，医生与护士正在全神贯注的拿着器械对她进行抢救措施。

　　张星明远远站在外面，不敢进去打扰，过了两三分钟，看到医生擦了一把汗走了出来，他立即跑上去问询问：“情况怎么样？”

　　那医生五十多岁左右，看到了张星明的证件，摇了摇头，说：“她是头部着地，情况很危险，能不能挺过来，全看今晚。”

　　张星明拉着赵磊走出房间，说：“带我去看监控。”

　　赵磊意外的望向张星明，说：“老大，你不留在这里吗？”

　　张星明说：“我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赵磊一听这话，更是诧异的张大了眼睛，说：“老大，不可能吧？我看过监控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才刚来这里就……”

　　张星明突然板起了脸，说：“没工夫跟你解释，快带我去看监控。”

　　赵磊见他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只好压下了疑问，拉着张星明往楼下的保安室跑去。

　　保安室位于医院一楼服务大厅东边的厕所对面，此时里面正坐着一群保安，赵磊进来以后，简单介绍了一下张星明是谁，便在保安的帮助下，打开了少女自杀时间段的录像。录像的角度锁定在了纵火凶杀案亲属老太太病房所在的那个楼层的楼道。

　　录像开始阶段，就有一只拖鞋从老太太的病房内飞了出来。随后，仅仅过去了五分钟，那少女就慢慢悠悠的走到了阳台边，爬上阳台，双手张开以后，头下脚上的往楼下跳去。

　　从少女出现在屏幕中开始，一直到少女坠楼，整个过程不足一分钟，少女的表情有些古怪，既不是悲伤，也不是失神，而是一种仿佛遭受了难以承受的打击，生无可恋的表情。

　　张星明皱起了眉头，心中还是感觉缺了什么，拍了拍赵磊，说：“老太太的情况好点了了？”

　　赵磊摇了摇头，说：“也不是很乐观。”

　　张星明意外的张大了眼睛，说：“她不只是跌倒而已吗？”

　　赵磊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份报告，说：“老太太的身体很不好，经过鉴定是食道癌晚期。她刚才在医院呕吐的厉害，又和孙女吵架，好不容易才睡着。”

　　赵磊说着还拍了拍张星明的肩膀，安慰说：“老大，我知道你很想为林妙妙证明清白，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距离上传报告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办法替她翻案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张星明却豁然开朗，道了一声“谢谢”，说：“我不在的那段时间，除了这少女自杀的事情，你那边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赵磊想了一下，谨慎的说：“物证没有，但林妙妙想起了一件事情，她说案发那天下午去看望老太太的时候，那老太太说一会要过节会很疲惫，最近身体越来越不舒服，晚上总是失眠，想让她给带一瓶安眠药。

　　林妙妙看身上正好有瓶没开封的安眠药就帮老太太开好了以后，留在了她家里，然后，就离开了老太太的家。哦，对了。林妙妙说她为什么会常去看望这家人的老太太，她现在兼职在做义工，正好社区给她分配到了这户人家，我已经去社区问过，得到证实了。”

　　张星明终于恍然，说：“这就是缺的东西。”神情变得有些激动，他对赵磊竖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啬的夸赞了一番，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往那老太太所在的楼层走去，进入病房的时候，那老太太正闭着双眼安静的躺在床上。

　　张星明听她的呼吸很微弱，叹了一口气，神情恢复了平静，把门反锁起来以后，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功能，搬了张椅子，做到她床边，说：“老太太，你该认罪了吧。我已经知道了整个案件的所有经过，你不用在演戏了，我知道你现在睡不着。”

　　那老太太突然睁开了双眼，一眨不眨的望向了张星明，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眼神中全是询问与意外的目光。

　　张星明回应她的目光，说：“很意外是吧？说实话啊，如果早知道真相是这样的，我宁愿不知道更好。”

　　那老太太大叫：“滚出去！我不想听你在胡言乱语。我儿子和媳妇是被那个凶手害死的，我只想让凶手绳之以法！”

　　张星明说：“你真这么想吗？”

　　那老太太眼神中露出肯定的目光。

　　张星明摇摇头，不信的说：“不。这并不是你的真心话，你只是在害怕罢了。你害怕你害死了儿子和媳妇的事情暴露，受到所有人的谴责，才这么说的。”

　　那老太太避开了张星明的目光，说：“胡扯！”

　　张星明语气肯定，说：“我没有胡扯。其实你早就想要害死你儿子和媳妇了，在你知道自己得了胃癌以后，对吧？”

　　那老太太说：“麻烦你有点常识。他是我亲儿子，我媳妇对我又那么好，我干嘛去害死他们？我的脑子又没有坏。何况，即便是真如你说的那样，那也早动手了，何必要等到现在？得了癌症以后，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越早下手不是越好吗？你出去，我不想再听你的废话！”

　　张星明摇摇头，说：“不。你不能在更早的时候动手，必须要等到案发那一天才行。因为，那一天对于你来说是祭奠祖先，焚香祷告的日子。所以，你只能挑选那一天来作案。证据就是在案发的那一天，你突然问林妙妙要了一瓶安眠药。

　　如果你平常不是很仔细的去观察林妙妙的话，又怎么会知道她身上会有安眠药呢？这说明你在很早以前就打算要谋害你的儿子和媳妇，只是那个时候太早问林妙妙要安眠药的话，你担心在真正的时辰到来以后，放安眠药的瓶子会被你儿子或者媳妇收拾走，那就白要了。

　　那一天，你拿到了安眠药以后就使唤林妙妙离开，林妙妙因为是社区派过来服务你的，工作时间不够的话，是不允许离开的。所以，在那一天的早些时候，你就让你的儿子帮你提前把时钟拨快了。

　　这本来会引起你儿子的怀疑，但因为平时你和儿子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儿子又是一个软弱的人，因此，当他询问你调快时钟的理由是，你只要随便板一下脸，他就不会多问了。

　　林妙妙离开以后，你就把安眠药拿出来，放在了两个杯子里，然后，再冲水，等药彻底溶解了以后，再喊儿子和媳妇来你的房间喝水。这种事在任何家庭都很常见，他们夫妻俩因为平日里受尽了你的唠叨和埋怨还有白眼，甚至还会觉得庆幸，心想，老太太是不是变好了。

　　所以，他们自己把安眠药喝下这件事情没什么好担心的。你接下来只需要突然变脸，把他们夫妻俩骂出小房间，等待那夫妻俩在大厅睡着就好了。

　　这个时候，你再慢慢的走出房间，确认那两人已经睡的和死人差不多了，便拿出一张纸钱把瓷盆里准备供奉的纸钱点燃，烧给老祖先用。

　　随后，你再把一两张纸钱放在了那夫妻俩的身上，看到他们的衣服迅速点燃，两个人很快成了火人，没了气息的时候，你跪在了祭拜的祭奠祖先的供奉鱼肉和水果的台子前，很虔诚的说：老祖宗，求求你让我再多活几年，我还不想死，请让我的病快点好起来。

　　然后，你再转向了一边供奉神仙的桌子，说：神仙，得罪你们的人不是我，是我儿子和儿媳妇，我已经惩罚了他们，求你们冤有头债有主，千万别把惩罚落在我头上，保佑我，让我好起来吧。我一定会比以前更虔诚的供奉你们。

　　做完了这些以后，你看到大厅火势太厉害了，便逃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关上了门，等待其他人的救援。但是呢，你的病已经很重了，力气并没有多少，走几步路已经是极限了，回来的时候，终于再也走不动了，摔倒了地上。

　　再过了一会，因为你们家的火势太大，被隔壁的邻居注意到了，灭火队人员过来灭了火，才把你送来医院。这就是那天的全部真相，是吧？”

　　那老太太听得发愣，双眼一眨也不眨，过了十来分钟，突然挤出了一道残忍的笑容，说：“是又怎么样？你没有证据。”

　　张星明点点头，说：“你说的对。我是没有证据，但你觉得这样，你的老祖宗和神仙真的会保佑你吗？”

　　那老太太理直气壮的说：“当然！”

　　张星明说：“那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要保佑你？”

　　那老太太说：“我一直在供奉他们。”

　　张星明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声，说：“他们是你的祖先和神仙，不是你的儿子和媳妇，你要他们怎么做，他们就会怎么做。你焚香祈祷他们保佑，是在求他们，而不是命令。老太太，你现在搞明白这里面的关系了吗？你求他们，他们未必一定要答应你。”

　　那老太太一愣，突然神情变得有些激动，说：“那我是他们的后代，他们一定会保佑我的。”

　　张星明的笑声更大，说：“那你儿子也是他们的后代啊。你亲手杀死了你儿子，你觉得他们还会保佑你吗？”

　　那老太太说：“他不一样。他得罪了老祖宗，得罪了神仙，所以他该死，他媳妇也该死。”

　　张星明突然说：“那他的女儿，也就是你孙女也该死吗？就在我来的前一个小时，你的孙女跳楼自杀了。

　　她还是一个孩子，连女人的幸福还没体验过，更没来得及帮你们家老祖宗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就被你给活生生的害死了，你觉得你供奉的老祖宗和神仙还会保佑你吗？”

　　“不可能！她只是……跟我吵了一架。不可能会自杀的。你骗我！”

　　张星明说：“你以为她和你一样自私吗？她只是一个爱着爸爸妈妈和奶奶的好孩子，对于的印象永远都是善良的奶奶，但你刚才吵架的时候说了什么？你一定是把杀害了亲儿子和媳妇的事情说了，对吧？

　　她这个年纪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的世界观崩塌？任何一个孩子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会承受不住，做出傻事。”

　　这番话说的那老太太一愣之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只见她眼神变动，所有镇定烟消云散，脸上全是浓浓的悲伤之色。

　　张星明默默的看着，一言不发。

　　过了五分钟，老太太身子一阵剧烈颤抖，突然哇的一声，剧烈的呕吐。原来是她的病又发作了。

　　老太太呕吐结束以后，神色已变得相当虚弱。她再看张星明时，眼神中已多出了浓浓的祈求之色，一把抓住张星明的胳膊，说：“救救我。我不想死。求求你。”

　　张星明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说了，能不能救你这种事不是我们说了算，焚香祷告只是有一定的概率可以获得保佑罢了。想要获得保佑，你只有多做善事赎罪才行。”

　　那老太太哽咽着说：“可是我已经快不行了。我还能怎么赎罪？老祖宗和神仙不给我机会了。”

　　张星明摇了摇头，用最真挚的语气，说：“不。还是有机会的。那个照顾你的小姑娘林妙妙她是无辜的。但就是因为你，她将要面临法庭的审判，运气不好甚至可能落得一个死刑。如果你愿意自首，我相信这或许能减轻一些你的罪行。”

　　那老太太脸色一变，突然露出像是孩童一样的目光，一眨不眨的望着张星明，说：“真的吗？”

　　张星明点了点头。

　　老太太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时而悲伤时而自嘲时而懊悔时而庆幸，过了七八分钟，她哇的一声又呕吐了两三次以后，终于艰难的点了点头，说：“好。我认罪。”

　　张星明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八点，林妙妙在赵磊的护送下，离开了警察局。她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上次和张星明聊天到了一般的餐厅。

　　此时，张星明已经订了老位置，等着她，看着登上楼来和自己打招呼的林妙妙，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如今噩梦已经醒来，该是时候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了，喝喝茶，叙叙旧，开开玩笑，吹个牛，好好放松一下。

　　可是，林妙妙坐下以后，张星明看到了林妙妙的手臂纹身，却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了。他一瞬间便想起了生死未卜的未婚妻，叹了一口气，神情严肃的说：“妙妙，跟我说说你纹身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