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 第六章 出人命了
作者:巴山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双抢”大忙季节后,社员们都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没想到公社革委会给各大队下达了改造大寨田的硬指标,六队分到了二十亩的指标,完不成指标的,队长免职,大队领导也要吃挂落。在老支书的布置下,熊老队长安排妇女负责田地的铲草扶苗等农事,青壮男劳力都投入到改造大寨田的工作中,田地里种字的花架子公社的通知中倒是有要求,但没像去年那样下硬指标,石壁上刷字是下了硬指标的,队长安排李尚用两天时间完成。无非是用石炭水在原有的标语上再刷一遍,让字迹显眼一些。

  与其它地方一样,六队的改造大寨田就是在原有的坡地上做文章。原来的坡地本来是一层层依山形地势而成,现在的改造是每一层都要彻上石坎,把地块整成水平面,其实这地还是地,不能灌水变成田。当然,大寨田虽说叫田,就大寨本身来说也不是种水稻的水田。这种不是因地置益的搞法,除了在外观上比较好看外,实际上反倒缩小了耕种面积,造成一定的减产。为了促进社员更好的投入到改田改土工作中,掀起更大的‘农业学大寨’的**,区公所动用行政权,把赶场的民俗也改了。区公所驻地的九龙场,民俗是逢一、四、七赶场,改成一、七赶场。双龙场二、五、八赶场,改成二、八赶场。青龙场太小,是白日场,乡民们不到这里交易,但青龙公社有一个很大的张家场,在青龙公社与云州县金凤公社交界处,而金凤公社驻地在长江边,也是一个白日场,这两个公社有一个共同点,大半乡民都生活在山上,所以这张家场倒是十分闹热。但知青们很少去赶张家场,因为知青没有农产品去交易,一般的油盐酱醋也就在青龙或金凤的供销社可以买到,当然,张家场也是有供销社、联合诊所、小学的分驻点,但是没有公社。知青赶场,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到公社去闲逛,希图与公社的头头脑脑们混个脸熟。由于缺少了知青群体的力,张家场上的鸡鸭鹅兔和蛋类比周边的双龙场、九龙场都便宜。石峡大队位于这三个乡场的中心点,赶九龙和双龙都要爬坡,是那种渐渐向上的坡路,也就是俗称的‘懒坡路’。如果去赶张家场,就要穿过青龙场,沿青龙河向下流走七、八里,过桥翻上高约五六十米的梯子岩,跟着就来到一道高约一千五百余米的陡直脊梁前,一条两边长满茅草和各类矮小灌木丛的石板小道从山脚直达山顶,如果是下雪天空手爬这条路,你背上也会冒热汗,这就是有名的尼公坡。河边的乡民们也轻易不去张家场。待上到山顶的金凤岭上,又是另一番风光,山上倒也平坦,有田有地有人家。

  对这所谓的改田改土,李尚谓之为劳民伤财,是在做无用功,刷完语标,又抬了几天石条就厌烦了。这天逢七是九龙场逢场天,一大早就把口琴装到军绿色挎包里,到一队赵忠家里约这孤家寡人的渝知去赶场,见到粮柜上的小提琴,李尚就说:“我同学易林森在九龙的大湾落户,小提琴也拉得好,你们可以交流一下琴技嘛。”赵忠正在埋头喝着清清的包谷面掺洋芋坨的稀饭,本来是准备饭后出工学大寨的,一听有这等乐事,就“嗯嗯”的同意了。小提琴是装在盒子里的,由于比较老旧,提手处的铁扣早就锈蚀了,赵忠四处翻找,想找一根绳索捆扎成提手。李尚说:“麻烦啰,锁扣是好的就行,你这一头粗一头细好捆?扛在肩膀上还好走些。”赵忠一想也对,又从土墙上的木钉上取下军绿色挎包拍打了一下灰尘,把枕边的一本**选集第四卷放进包中,(当年基本上没什么书看,毛选第四卷主要是老人家在解放战争时期的一些文献,可读性很强,更可以了解**打江山的不易。说实话,当时的生活尽管艰难,但人们的思想还是很崇高的,是有信仰的。)放好毛选后,赵忠又在屋中转了一圈,抓起案板上的菜刀也放进了布包。李尚见状也没啥惊异,因为这是知哥们的惯例,李尚自己也是这样,如果是出门到九龙、双龙的知青或同学家吃转转,要玩几天的话,他也会带一本毛选,但不会带菜刀。因为他身上有一点功夫,自从扁了公社冯副主任后,李尚在青龙、九龙、双龙这三个周边的公社也有点恶名,各个知青圈子都有点怕他。但是在区里和公社领导中印象恶劣,遇招工想回城是有困难的。

  俩人来到大湾易林森队上后,从学大寨的工地上把易林森叫了回来,两个会拉小提琴的伙计切磋了一番技艺,又用二胡曲《赛马》合奏了一曲,倒是赵忠教了易林森弓根吸弦和指拔弹奏的技法。易林森的技艺远不如赵忠,赵忠自觉无趣就不愿再呆下去了。李尚约易林森一道去赶场,易林森说要出工,也不愿在场上碰到父亲挨骂,又请俩人赶场回来吃中饭,李赵二人说就在场上打平伙,不来了。

  李赵二人在九龙场上场口碰到矮小精瘦外号“干鸡子”的三队知青沈斌也来赶场,三人就一路朝场上行去。这天赶场的人很多,羊肠小道上长蛇般的人流中有背着提着的乡民,也有空着两手的人。李尚在前,赵忠扛着提琴盒在中间,沈斌在后面是老毛病复发,一路上不停地说着并不好笑的笑话和众人皆知的稀奇事儿。刚到场口的宽坝子上,一群凑热闹的半大娃儿发现赵忠扛着的提琴盒子,就好奇的围上来,有问有说的,都不知晓这是啥玩意儿。好凑热闹又弄的沈斌抢过提琴盒,摆出个持扫射的姿势,口里“嘟嘟嘟”的模仿着机声左右扫射着,很严肃的说:“这叫机关,如果从盒中取出来,压上,一扫一大片,流的血都可以拿去做几大黄桶血旺。”又拍了拍腰上的草绿色军挎包说:“包里都是,我们是包打天下战斗队的。”当时武斗刚刚结束不到几年,而动乱中各种战团、战斗队多如牛毛,他这是沿用动乱那几年的事儿信口胡说,开玩笑的话。

  李尚来赶场,本不是来买啥东西的,就是来图个热闹好玩。三人来到区公所大门前时,李尚发现易伯伯正在门前和几个社员聊天,看见他后,易伯伯就朝李尚招了招手,要他过去。李尚就对两位知哥说你们先去赶场,我一会再来找你们。这时的提琴在沈斌的手上,像持一样端着。于是三人分手,李尚随易伯伯进了这区公所大院,赵忠和沈斌进了乡场。

  今天的九龙场不太平,平时熟面孔的知青一个没见,倒是发现有一群知青模样的生面孔在人群中游逛,人数有十一、二个,其中还有四位知妹,每人都是背着军包,也不像是来买啥的,因为他们都空着手。

  赵忠来到一位鸡蛋的太婆竹篓前,蹲下身去问价,沈斌端着提琴盒站在旁边,见那群知青朝这里走来,打头的一位还隔老远就操起一口渝州腔打着招呼:“喂!同学,你是哪点的知青噻?”沈斌外强中干,深知渝、南知青水火不容,李尚那根天棒又半路分开了,忙学着渝州腔回答:“小弟是沙坪坝的噻。”瘦脸上的腮巴子上二两肉张开,裂嘴点头哈腰的。这群人一拢来,就架住了沈斌,都是右手放在腰前的军包中。为首的一位壮实小伙把嘴巴凑到沈斌耳边,压低嗓门沉声说:“同学,出门人灯笼高挂,识象的拿点稀饭钱噻!”就有人飞快的亮了一下军包中的尖刀,沈斌一见是,一时就吓坏了。沈斌包中也有刀,只是一般知青出门时习惯性带的菜刀,知青不打乡民,只是知青与知青斗,是从不越界的,菜刀能伤人但一般砍不死人,而就不同了。旁边一位老汉刚了两只鸡,收了几块钱,有两个知青就围了过去,老汉自觉的双手奉上了全部收入。他们不主动抢,是要你自动送来。只见一位知哥接过钱来装进军包中,侧立的一位知妹马上从军包中掏出一个小洋芋塞到老汉的手中,从表面看来这是一种正常的交易。知青有知青的行事规则,称之为“知德”。这种搞法是违反了“知德”的。赵忠正在专心专意的选鸡蛋,听见乡音抬头一看,发现一个熟悉的靓影,那塞小洋芋的知妹是他老家的邻家小妹,马上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三妹,你咋个跑到九龙来了噻,你不是在巫咸落户的嘛?”巫咸县与南浦中间还隔着一个云州县,在南浦地区的九县一市中,就数巫咸、大昌、葛城三县最穷。那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知青不是分散插队,而是设立知青点集中安置。看来这群知青是巫咸哪个知青点的。

  正待问个究竟,早见下半场的人在混乱的涌动着,搞得一阵鸡飞狗跳,人群将两边的摊摊掀翻,各种农副土特产撒得满街都是,打烂的鸡鸭蛋流在包谷粒上,有人踩在上面就滑倒了,人叠人的,后面的人就踩在上面翻过来继续往上场口奔跑,混乱中一声响后,就听到有人用半导体手提喇叭在高叫:“社员们不要惊慌,不要惊慌,公社民兵指挥部接到革命群众报告,有一伙扛着机关的棒老二(土匪)正在场上抢劫,公社革委会命令民兵捉拿.....”云云。

  坏了!巫咸知青马上就群体性的掏出菜刀,分开众人,朝上场口窜去,只见上场口的乡民又向下面涌来,也是一声响,乡民们又挤倒了一大片。

  赵忠心知麻烦了,拉着邻家三妹的小手,冲进街里侧一户农家的大门,他晓得这家农户有****,门外有猪圈厕所,他以前曾经在这里解过大便。厕所前有一条小路直通后山的大片竹林,于是一群渝州知青一窝蜂的奔窜进大门,朝后山竹林跑去。

  沈斌抱着提琴盒,愣在街边。他本是南知,不是渝知圈子里的人,下意识里就没想去凑这个热闹,刚才还差点被渝知抢了,见这群渝知狼狈窜逃得不见踪影,不禁破口大骂:“活该!在南浦的土地上抢我们南知真是活腻歪了!”正在洋洋自得的时候,突然发现手中赵忠那把小提琴,想起这就是所谓的机关,大嚇下也不及多想,端起提琴盒也远远地追随那群渝知向后山奔去。

  前面的知青已经消失在竹林中,跑得慢的也离竹林不远了。沈斌本来就矮小干瘦,体力不支,又是落后了片刻时间才动作,在他进入****跑到一半的路程时,几个持着老套筒的民兵就紧跟着追了上来,一边高叫:“缴不杀!投降免死!”一边就‘砰、砰、砰’的朝天放。沈斌这干鸡子也不知是那根筋搭错了,一听后面只是在朝天放,居然停下脚步,端起提琴盒瞄准相距百八十米远近的几个民兵,嘴里还“嘟嘟嘟”的叫了起来。几个民兵见状当即卧倒,一名民兵瞄准沈斌的脑壳放了一,沈斌的脑盖骨飞了起来,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板都没板就仰面朝天倒在了小路上。

  见死了人,民兵们也没有再继续追赶,赵忠和巫咸的渝知在竹林中分手,各奔东西,只是邻家三妹吓得不轻,暂时随赵忠回石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