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伯伯招呼李尚到区公所是有一件大事要和他谈的。易伯伯的儿子易林森是李尚的同学加朋友,俩人也是前后脚插队的,如今下乡也快满一年了,上个月区里调来一位武装部长,还是一位现役军人,原是县中队的中队长,巧的也是山东老乡。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两人一见如故,很是谈得来,武装部长名叫凌益龙,长得满身肥膘,实足胖女人模样,但性格十分直爽,在得知老乡的儿子在九龙当知青时,就问了一下基本情况,满口承诺说:虽说知青参军需要满两年,但可以灵活掌握,插队一年以上,表现优秀的都可以招收。只要身体合格政审过关就行,这不违反党的政策。易伯伯就顺势又了李尚,凌部长也一口答应下来。
易伯伯向李尚讲了这个情况后,就领着他到区武装部办公室,与凌部长见个面混个脸熟,加深一下印象,权当目测一下。还隔着老远,就听到办公室里凌部长正在大声的说着话,听口气像是在和谁通电话。进了办公室后,凌部长刚刚放下电话,见有人进来,也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一下墙边的长条凳示意两人坐下,左手把听筒压在电话机上,右手呼呼的摇把手,这是一种老式的手摇电话机,配两支特大号干电池的那种,摇了一阵就拿起听筒说了一句:“我是九龙区人民武装部凌益龙,加急接南浦县人民武装部王部长办公室!”这是在与九龙区邮政所的总机员通话,片刻时间,可能是接通了王部长,凌益龙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个立正,大声地说:“报告王部长,刚刚接到九龙公社人民武装部的报告,有十多个知青模样的人在九龙场上抢劫赶场的社员。据说还有一挺装在盒子里的机关,我命令他们出动执勤民兵先侦察清楚后再行动,但公社民兵指挥部已经报告县民兵指挥部,县民兵指挥部命令他们武装出击。我们是军人,知道机关是不能装在盒子里的。情况可能有误,情况就是这样,请部长指示!”
当时的社会现状是:区、公社是不设公安派出所的。就是设公安特派员也是此后几个月的事。一般的社会维稳和治安工作由各级人民武装部负责。在内地,各生产大队有民兵连,不过没有弹,各公社有民兵营,还设有一个基干民兵连,配有一个连的老式支和一定的,由公社武装部长兼任营长和基干连长。区武装部没兵没,其实就是部长一个光杆司令,专司统筹协调之责,是各公社武装部的上级。武装部平日里除了维护地方的治安稳定,其主要的任务就是征兵工作及退伍军人和适龄青年的年度军训。基干民兵就是预备役部队的兵源。在十年动乱中,一些地方的民兵是双重领导,各级革委会都有民兵指挥部,这是典型的插手军方的行为,很是干了一些混帐事情。
也不知道王部长在向凌益龙下什么指示时,场上先后响起了声,凌部长马上报告说打起来了,又听了片刻电话就放下了听筒。
凌益龙是穿着四个兜的军干服装的,没系领扣,这时就把领扣系上,抓起桌上有红五星的军帽扣在头上,招呼着易伯伯和李尚:“一起到现场去吧。”说着话就抓起墙角的几支训练用的木,一人一把,领头向场上冲去。这木约一米五长短,是搞民兵刺杀训练用的。在路上,易伯伯给凌部长介绍,说这就是青龙的知青李尚,李尚就向凌益龙笑着点头,凌部长打量着这身高近一米九的壮实小伙,英武帅气,赞说是个好兵苗子。
在乡民的指点下,三人来到沈斌被击毙的现场,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壮年汉子,左臂带着一个“民兵指挥”红袖标,正拿着赵忠的小提琴翻来覆去的查看着,看来也是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几个持民兵正端着在沈斌尸体前后警戒着,场背后的田边地角挤满了看热闹的乡民,这一片的庄稼蔬菜算是遭了大罪,被踩踏得稀里糊涂的。
络腮胡须看到凌益龙等人到了,什么话都没说,拿着小提琴转身就朝场上走了,几个持民兵见指挥消失,扛着老套筒也跑了。把现场留给了凌益龙,这死猫脑壳不接也得接,凌益龙紧皱着眉头,十分郁闷。
沈斌是右眼下方中弹的,老套筒就是汉阳造,使用的是三八弹,杀伤力十分强大,头上中弹,掀掉了脑壳的一半,死象十分难看恐怖。李尚与沈斌虽说同在一个大队插队,又同是南浦知青圈子的同道,但两人并没多少接触,这原因还是在李尚,主要是看不惯沈斌废话多,欺善怕恶和狐假虎威的作派。沈斌“干鸡子”的外号就是李尚给取的,可不管怎么说沈斌也不该死得这样惨!沈斌死了,赵忠又在哪里呢?这两人应该是在一块的,抢劫?沈斌和赵忠都不会干,李尚是深知这一点的,他甚至敢打包票。
收尸吧,反正人都死了,就看怎么善后吧。李尚不是沈斌的亲人,没法出头。那年月,一般人要聚众闹事与革委会为敌,还是要有点胆量的,李尚还不敢这么干。悲愤中的天棒,扔掉手中的木,不顾易伯伯的劝阻和凌益龙的命令,抱起沈斌尚未僵硬的尸体,鲜血淋漓的朝九龙公社一步步走去。围观的乡民们迅速的让开一条道,天棒就在两边的人墙中沉重的走着。凌益龙心中叹道:“性情中人呀!在战争年代是一把冲锋陷阵的好手,这和平年代,唉.....。”想到这里就摇了摇头。
尸体被强行摆放在九龙公社民兵指挥部的办公桌上,门被李尚用长条板凳横着堵上,门开着,李尚就坐在凳上,面无表情双目紧闭,任谁劝说都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易伯伯和凌益龙送来的开水饭菜也不吃。因为有死尸在此一般人也不愿意靠近,直到第二天下午二点多钟,县人武部王部长等军人陪同沈斌父母从南浦赶到,李尚没与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确认了沈斌父母的身份,一言没发面无表情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开步向青龙方向走去。直到此时,县里的民兵指挥部和公社的民兵指挥部都没派人来处理此事。当然,这不是李尚能够操心的事,也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事。到底自己为啥要不听劝阻搞出这种以死人压活人与革委会作对的事儿,就连李尚自己也说不明白。说他与革委会作对其实是冤枉了他,只是认为大家都是知青,是0017部队的战友,战友离去了,就把他亲手交给他的父母吧。他当时想到的是:如果尸体事先被革委会处理了,主动权就在革委会,沈斌父母如果有冤也无处去申诉。李尚刚刚出了公社大门,好像想起啥事,转身又回到民兵指挥部,也不打招呼就把放在沈斌尸体旁边的小提琴盒子抓在手中,打开盒子取出小提琴拉了一下又放在盒内,合上锁扣把盒子夹在腋下,沉声说了一天**时间里的第一句话:“这肯定不是机关!”
匆匆赶到石峡一队赵忠家时,一天**都没沾米水的李尚,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嘴唇脱了一层皮,白糊糊的粘在嘴边。赵忠和一位算得上俊俏的妹儿正沉默无语的傻坐在屋里。那妹儿穿着一身仿女式军服,头上扎着两个羊角小辫,典型的知妹打扮,坐在**沿上一副惶恐的神态,搁在膝盖上的手一会儿摊开一会儿握紧,可以发现手掌上没有一星半点茧疤,这是一位没有参加过体力劳动的女子。赵忠坐在**前饭桌边的长凳上,面对门外,惊恐的望着走进门的李尚,双眼充满了询问的表情。
“说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听到这一口南浦腔那知妹就有点不高兴了,说:“这是我们渝知内部的事噻,你一个南浦知青没权利过问!”
“现在死的是我们南浦知青!”
“活该!”话音刚落就响起“啪”的一声脆响,那知妹左脸上冒出四个手指印时就滚跌在**前的地上,哭嚎着:“你敢打女人!你也算是男人.....。”见天棒又要动手,马上就闭了口,用手捂着被打的脸,低声抽泣着不敢开腔了。
赵忠拦着天棒,介绍说这是三妹,又告诉三妹说这是天棒哥,又说这青龙周边三个公社现在没有知青圈子,大家都是平等相处。三妹问如果谈恋耍朋友也不分圈子?赵忠说那倒不至于,但如果渝知南知有事要谈,也不像以前那样有人打破搅散。
在弄清了事情的经过后,李尚无语了。总不能把三妹交出去吧。死了一个又搭上一个甚至一群知青,这不是李尚愿意要的结果。赵忠能给李尚讲清楚事情的经过,也是相信他的为人的。
眼下紧迫的是怎么安排三妹离开青龙,这不干正事的知妹留在这里实在不放心。三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确定沿青龙河步行十余公里,到云州的金凤码头乘船回渝州或乘车到巫咸。时间就定在明日天亮前,由赵李二人相送到长江边的金凤码头。三妹身上没有分文钱,赵忠的父母最近也没寄钱来,身上只有一块多钱,李尚叹了一口气,掏出一个自己用画报纸折的钱包清点,整零加起只有壹拾伍元叁角柒分钱,拿了两张伍元的钱给三妹,把这知妹感动的一塌糊涂的。
看看天已黑尽,三人就动手熬了一锅洋芋包谷面稀饭,就着老咸菜喂了肚儿。赵忠的知青房原是生产队的库房改造,生产队也是利用多余的现有房屋,可以省下知青的建房款换做它用,反正这是安置男知青,离乡民居住的大院远点也没关系。
考虑到赵忠只有一**一铺,就安排赵忠到六队李尚屋里去打挤。明天一早来叫她,反正这一队和六队隔河相望,几分钟的路途,当下大家就分开了。赵忠两人就着下弦月的光亮,边说边朝六队走去,走到青龙桥头的竹林边,赵忠拉着李尚停下来,吹着河边的凉风,反复嘀咕着李尚的钱给多了,又说三妹在渝州的时候就不好学与男人胡搞,下乡后与一群知哥知妹伙起不务正业还搞**等等,又说不是看在她是故乡的街坊邻居的份上,自己也不会理她,还连带天棒哥破财。其实赵忠是高中毕业生,又插队三年多了,已经有二十四岁,李尚初中毕业插队大半年,才十八岁半。赵忠称李尚为天棒哥是依照九龙、青龙、双龙三个公社全部知青对李尚的称呼来称呼的,表示的是一种尊敬。你想嘛,从那么高的岩上掉下来摔不死淹不死,跟着又把恶神般的公社冯副主任变成一副母牛b,这种人不是哥谁配当哥?
第二天天还没亮时,李尚和赵忠来接三妹出发跑路。赵忠一推屋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轻轻叫了两声三妹,没有听到回答,赵忠忙摸到灶台边掏出火柴划燃,发现**上没人,就点亮油灯,端着油灯****下的照还是没见人,不过可以看出**上有人睡过,枕头上有头压过的痕迹,而且用来当被子的线毯也掉在了地上。三妹就这样不辞而别,这不对呀,她挂在墙上的****用挎包还挂在那儿呢!
三妹出事了!这是两人都意识到的事情。可是还不能声张,因为这三妹是革委会四处清查和捉拿的对象!该不是被人告密,夜里被民兵捉去了?赵忠是个书呆子,一时手足无措,跺着脚急道:“我怕是也跑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