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说人死之后信佛还有用么？”

　　沈玉堂沉默不语，齐瑞竹接着说：

　　“老衲年轻的时候接待过东洋访学的和尚，那和尚劝人向善时最喜欢讲故事。有一日他曾讲过：十八层地狱之中有一个叫犍陀多的强盗，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那日佛祖观他在刀山火海中挣扎，发现他生前曾放过脚下蜘蛛一条性命，便用那蜘蛛所吐之丝向犍陀多抛去，希望他可以牵丝而上，脱离苦海。”

　　“那犍陀多爬上去了么？”

　　“没有。”齐瑞竹摇了摇头：“说来可笑，地狱众鬼见犍陀多将要脱离地狱，便一拥而上，也想顺那蜘蛛丝脱离地狱。那蛛丝承犍陀多一人之重已是不易，眼看那众鬼攀附已要断裂，犍陀多只得把后面众鬼踢下去。”

　　“这是佛祖的考验！”郑芷薇大声说道。

　　“对的，当犍陀多踢向地狱众鬼时，那蛛丝瞬间断裂，犍陀多直接坠入地狱血池底部，永世不可超脱。那东洋和尚以此来说明信乃第一法门，犍陀多没有坚持心中善念，合该如此。”

　　沈玉堂察觉不对，于是开口：“先不说犍陀多本性顽劣，寻常人等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将人踹下吧。考验一个作恶多端的强盗能否行善，这是不是沾点......再说那地狱恶鬼，也没有救什么蛐蛐蛛蛛，就算没有踹他们下去，佛祖还能让他们逃出地狱为祸三界么？”

　　齐瑞竹刚想通过这则故事表达心中想法，听到沈玉堂此言此语心中一愣？这小子说话怎么，怎么.....嗯，竟然有几分道理。难道真的是佛祖的问题？

　　沈玉堂见齐瑞竹一时无言，只得拍了拍自己的破嘴，讪讪地说“大师，你接着说，不用管我。”

　　齐瑞竹缓了一缓。“老衲一生不说作恶多端，也不是什么好鸟。当大庆法王圆寂时，老衲就如那犍陀多在地狱一样，惶惶不可终日。可是张璁等人又给了老衲一个希望。”

　　接着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还沾染那晚的血迹。

　　“可当老衲第一次清醒时，意识到自己正在屠戮大能仁寺弟子，恨不得了结自己。然而双眼一黑，再次睁开眼就看到那日为难老衲我的老太监，只觉得胃口大好，只一嘴就将他吞下去半个，说起来这老太监不仅干柴还沾点腥臊，远不如我大能仁寺弟子肉质鲜美。”

　　齐瑞竹舔了舔嘴唇，看向沈玉堂，就像狮子在看麋鹿饮水。

　　“刚才小友一言令老衲醍醐灌顶。”齐瑞竹腹部逐渐隆起，郑芷薇好像看到有几条毛绒黑腿从腹下伸展。

　　“凭什么他张璁给老衲希望，又将希望摧毁让老衲做此恶魔行径？”

　　只见齐瑞竹脑袋竖着旋转一圈，两对獠牙从嘴中冒出。

　　“凭什么佛祖就能操纵众生！”

　　棕黄僧衣瞬间破裂，齐瑞竹的下半身已经肿胀成黑色蛛身，八只毛腿快速走动，身体却还能在原地周转。上半身还是一个瘦弱老僧，从胳膊窝处生出一双暗红粗臂，仿佛两杆长枪，肆意挥舞，架着原来的老人手臂随之晃动。往上看去，只见八只眼镜挤在额头，不约而同地盯着沈玉堂，有一种诡异的协调感。

　　“老衲想起徒子徒孙正好饿了，小友即然为老衲指明道路，那就送佛送到西，与老衲合为一体，共参西方大道。”说罢就像沈玉堂扑去。

　　“死和尚，你是不是忘了他的天眼。”

　　听到郑芷薇的提醒，齐瑞竹眼睛里面的红光也没有了，口水也不流了。四只手紧忙捂住双嘴，生怕沈玉堂自己钻进去。然而齐瑞竹身在空来不及刹车，整个人直接插到沈玉堂身后，像个被翻个的螃蟹，八条腿乱晃。

　　“咳咳，是老衲唐突了，沈施主不要介意。”沈玉堂眼睛一花，发现齐瑞竹又身着棕黄色僧衣端坐在他身前，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嗯？我刚才怎么看见一个大蜘蛛，甚是罕见，和尚你有见到过么？”

　　“什么罕见，说谁罕见呢？”

　　“和尚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刚才天魔入脑，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嗯，还是说回沈施主你的天眼问题。”

　　“这天眼乃是我佛教五眼之一，只有认真修行佛法之人才能得证。”齐瑞竹顿了顿：“然而二十九年前那一晚让老衲得知，京城居然有人在人造佛教神通。”

　　齐瑞竹指了指自己萎缩的双腿。“老衲就是被人赋予了神足通，化为妖僧行刺皇帝。然而这神通毕竟不是自己修来，根本无法长久。”

　　“可天眼通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天眼是可以被人赋予的。也就是说，拥有他人的天眼是有可能活的长久的。”

　　“所以......”

　　“沈施主的存在证明张璁他们应该成功了，哎，我佛门子弟......阿弥陀佛。”齐瑞竹又开始悲天悯人了起来，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可是，沈施主这天眼通，说是天眼，还有些不妥。”齐瑞竹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如果是人造神通的话，说是沈施主可以活得久，意思只是沈施主的肉身保持稳定，绝不会有自己的意识，换而言之，沈施主现在应该像老衲当初那样，化为某人手中之刀，被人操纵，不得好死。”说道最后，沈玉堂居然看见齐瑞竹额头上冒出了几只眼睛。

　　说到激动处，齐瑞竹愤怒起身，继而环顾四周残破佛像，不禁笑了起来：

　　“哈哈，是了。沈施主你这开天眼的最后一步——万佛灌顶没有成功，被这位女施主引来的域外天魔啃了个干干净净。”

　　“才不是什么域外天魔，也不是什么佛祖菩萨，”郑芷薇撇了撇嘴：“是黑龙寺主持，他自己看到冕下后跑了，让这些泥偶应了劫。”

　　“此地竟是黑龙寺，果然我那脑袋还是把师侄供出来了。”齐瑞竹解释到：“黑龙寺主持源潭普光，正是老衲师侄。”

　　沈玉堂听得头昏脑涨，只得说道：“那和我这眼睛有什么关系呢？”

　　齐瑞竹指了指旁边的水囊，笑着说：“沈施主，你看看水中有什么？”

　　沈玉堂拔开囊塞，把水倒入嘎巴拉碗中，三人聚首望去，只见到满脸的胡渣。

　　“一张帅脸。”沈玉堂恬不知耻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