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站在岸边的礁石上,目送着老冼和妞妞在大白的驮负下渐渐消失在海天一线。
心中泛起几丝离愁别绪,但被他强硬地压了下去。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按照他对吴情的了解,即便当日自己让她先走,这个外表温柔内在倔强的女人恐怕不会那么听话。她很有可能只是暂时躲避,并没有离开太远。顾怀抬头望去,隐约能看到那座无名山模糊的轮廓,而吴情很有可能就在这附近。
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他搜寻了方圆百余里的每一寸土地,依然没有找到吴情的踪迹。
他只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萧乾山一行人没有拿到玲珑玉,随后抓走吴情,也许当场杀了她泄愤,也许将她带回天瀑宗。两种可能都存在,顾怀不敢确定没有玲珑玉的吴情能否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他现在要去天瀑宗。
无论如何,他都要将这件事弄个明白,否则心里无法安宁。
只是他没有料到,萧乾山一行人没有在水潭里找到他,却也没有迁怒于吴情。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那个心思,就在他们为找不到顾怀而愤怒时,一个突如其来的人物出现,将他们带离了此地。而吴情也没有按照他的预想留在这里,而是直接赶去了乘云宗。
他不知道这些情况,但这不妨碍他做出此刻的决定。
天瀑宗很远,不是几天功夫就能赶到的,所以顾怀心里着急也没用,他打算先去附近的城镇,解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他那些年积攒的银子全都在吴情那里,此刻自己身无分文,而且他也没朝老冼开口。就算他抹得下面子,老冼也只怕无能为力,这爷孙两人一直在世外海岛隐居,哪里还有银子的概念。
阵师毕竟还是人,不是神仙,不能饮露餐风,阵法再精妙,总归还是要填饱肚子的。
离开无名山后,往西南行百余里,顾怀终于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
这里已经是宁州地界,城名巨鹿,属三川郡。
巨鹿城位于商道枢纽之上,是远近闻名的大城,与顾怀和吴情曾经短暂停留过的樊城相比,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天下。光是常住人口巨鹿就有四十多万,城内房屋鳞次栉比,大街上人来人往,尤以商贾居多。
顾怀漫步在城内一条大街上,听着耳中传来的天南地北的口音,不禁也有些好奇。
出现在巨鹿城的人不光是离宁二州的商旅,还有来自遥远中陆各州的游子,甚至传说中的北陆豪客,偶尔也能看到。
顾怀正思索着银子的着落,内心里陡然生出一丝警觉。
成为阵师后,他的感知能力远远强过以往,对周遭的气息感触十分敏锐,尤其是那种危险的气息,他的气海本能地会发出警告。
顾怀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诧,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继续走着,只不过没有一直选择人多的大街,而是专挑人少的巷子,选择的去处越来越偏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城内什么地方,直到一座人迹罕至的破败庙宇里,他终于停下脚步,笔直地站在院子里,静静看着来路的方向。
“想不到你小子这么命大,连九绝天雷大阵都没能劈死你。”
这个声音一出现,顾怀的双眼就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萧乾山一行人。
依旧是那日无名山上见到的四人,那三位天瀑宗的弟子紧紧跟在萧乾山身后,不过唯一的区别是萧乾山的脸色,与那日的潇洒自负相比,今日他的脸色很苍白,却少不了那份阴狠。
老冼曾经跟他说过,天雷大阵超出萧乾山如今的境界,即便勉强施放,也必然会遭到阵法反噬,如今看他的神色,果然也受了很重的伤。
萧乾山走进院子后便停下脚步,他看向顾怀的目光很复杂,既有憎恨,也有惊诧。
那日他亲眼看见顾怀被天雷大阵击中,然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甚至比那日看起来气色更好,这让他心中疑虑丛生。
“看来乘云宗的弟子果然有些门道。”他的声音很冰很冷,似乎往外冒着寒气。
顾怀的表情有些冷,他眯眼问道:“吴情在哪里?”
萧乾山心中一愣,面色却掩饰得极好,他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在哪里,但是此刻却不妨在这上面用些手段,因为他知道顾怀很在意那个女人。
“想知道她在哪里?很简单,将玲珑玉交出来。”
顾怀却不会那么单纯,而且他怎么会把玲珑玉给他,更别说如今玲珑玉和他融为一体。
“萧乾山,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看来,你压根就没抓住吴情。”顾怀很轻松地说道。
“哈哈,真是笑话,一个女人而已,我会骗你?她早就被我送往宗门了,如果你识相,我会让宗门网开一面,饶了你的相好。看不出来,乘云宗的弟子还有这种爱好,喜欢这种老女人。”萧乾山一边威胁,一边嘲笑。
“师兄,正所谓女人三十如狼,也许这位小哥儿就爱这口呢?”在他身后,一个天瀑宗的弟子奸笑道。
萧乾山故意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然后语重心长地对顾怀说道:“小兄弟,你可悠着点,看你年纪轻轻的,别死在女人肚皮上了。”
要说顾怀一点都不愤怒,那是不可能的,但他没有因为愤怒失去理智,就如之前十三年他曾遭受过的讥讽一样,他只是将愤怒藏在心底,然后将其转化成力量。
只不过当年他需要忍耐,而如今他无需再忍!
一招手,元气涌动,一挥手,飞沙走石。
虽然他迈入悟境的时间并不久,可是他在阵法上付出的努力是很多人看不到的。
十三年来,他从未有一天放弃过努力,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琢磨阵法的奥秘。虽然那道无形的门让他无法成为阵师,可对于阵法的了解,他并不弱于对面那些人。如今那道门被摧毁,他这些年的努力终于收到了回报。
用老冼的话来说,顾怀的修为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强。
短短几天时间,顾怀就从初入悟境来到了悟境巅峰,而且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的气海似乎永远都满足不了,无论多少元气吸纳进来,都不会有一丁点的负担。这其实让他有点担心,因为每个阵师的气海都是有极限的,总会有元气满溢的情况出现,这是由气海的资质决定的,区别在于吸纳的元气多少不同。
可是自己这种气海如无底洞一般的情况让顾怀很费解,所以很多时候他都不敢继续吸纳元气。
就连老冼也对他这种情况啧啧称奇,说自己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进益速度。
如果今天萧乾山没有受伤,或许顾怀不会如此直接发动攻击。
但是他关于吴情的讽刺已经深深地激怒了顾怀,习惯冷静的人发起火来,那真是不容小觑。
萧乾山在顾怀出手的瞬间就瞪大了眼睛,他心里有点不可思议,要知道自己是受伤,不是成了废人,而且身边三位师弟都是阵师,就算三打一,顾怀能有什么胜算?
不过他没有出手,在他看来,顾怀显然是被自己激怒了,彻底失去理智,才做出这种以卵击石的行为,只要自己三位师弟出手,就足够收拾他了。
事情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着,顾怀刚一出手,另三个阵师便迎了上去,使出各自的拿手阵法,将顾怀困在其中。
迎在顾怀前方的阵师使出了寒冰阵,与那日小饭馆内顾怀见识过的阵法一模一样,可是从他手里使出来,威力要比那日的阵师强出十几倍,几乎是漫天风雪在狂风的席卷下笼罩住这座破败的庙宇。
左边那位阵师则是祭出了风龙阵,与寒冰阵相辅相成,两者威力不是普通的相加,而是递增的叠加,一时间咆哮的风龙狰狞滚动,将风刀霜剑一起卷了起来。
右边的阵师双唇翕动,元气从他气海里奔涌而出,幻化出无数泛着晶莹光泽的冰棱,在风龙和雨雪中穿梭而来,那锐利的尖端似乎能刺穿这世间一切物体。
三位阵师从小便是同门,他们之间的默契是在一场场战斗中磨砺出来的,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交流,就能配合使出相得益彰的阵法,综合起来的威力要强上数倍。
萧乾山好整以暇地退回院外,靠在一棵柏树边,得意地望着被包围的顾怀。他看不清顾怀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但他似乎看见接下来的一幕,那就是顾怀横尸当场,自己成为胜利者。
但是今天注定会让他失望乃至绝望。
随着一声震人心魄的怒吼发出,一条昂藏火龙在阴风冰雪中盘旋而出!
龙首居高临下,龙口猛然张开,势吞天下!
三位阵师心中大骇,加紧催吐气海内的元气。
萧乾山吃了一惊,一股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火龙的双眼里满是冰冷杀气,它愤怒地摇动一下龙首,尔后一团爆裂火焰从口中喷出,直冲面前三位阵师而来。
那火焰似乎能燃烧所有敢于阻拦自己的存在,一时间狂风停止,冰雪消融,冰棱化为一滩滩薄薄的水迹。
龙身之下,顾怀长身而立,目光坚毅沉稳,只有脸上那淡淡的杀气,才能说明他此时的心境。
感受着气海飞速旋转的愉悦,感受着那些无比精纯的元气,他冷冷地看着那三位阵师,双臂一展,高声一啸。
火龙仿佛得到指令一般,龙尾猛然一摆,带起一股灼热的狂风,然后狠狠击中三位阵师的身体。
该死之人,何须留手!
该杀之人,送他去死!
三位阵师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浮上半空,在这条凶悍的火龙面前,他们毫无还手之力,但是还没有结束,火龙猛地飞上半空,然后龙首砸下,将三人又狠狠砸落地上,数声轰然巨响过后,这座破败庙宇彻底消失,烟尘弥漫之后,只留下顾怀身前一个数丈方圆的巨坑。
而三位阵师的尸体,就静静地躺在坑里。
顾怀轻轻呼出口气,尔后收起了阵法,那条声势惊人的火龙便消失了。
他没有去看巨坑里的尸体,而是向前走着,因为他没有忘记,那里还站着一个罪魁祸首。反正已经和天瀑宗结了仇,而且自己也要去那里找他们的麻烦,顾怀当然不介意现在先除掉一个心狠手辣的敌人。
打蛇不死,必遭反噬。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外面早就没了萧乾山的身影。
堂堂一个天瀑宗的大弟子,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门被杀,然后见势不妙就逃了,逃的是如此干脆,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让顾怀压根都没有想到。
他在惊讶之余,忍不住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