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结扎
韩文中在学校办完了交接手续,又回家去了一趟,韩妈各种忆苦思甜、望子成龙不提,第三天才去报道。望峰镇本来就不大,而且被两条路割成三块,两条路中间还夹着洗煤厂,分散成三个更小的微型集镇,镇政府所在南路有个小集镇,北路也有个小集镇,中间洗煤厂的家属区也是一个大社区。韩文中进了镇政府,看大门的老范抬头打量了会,理都没理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报纸。在政府门口看门,没点眼力是不行的,看到东张西望,衣冠不整的,老范直接就吼一嗓子,告状的、伸冤的马上吓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如实向老范坦白,老范拿捏一下,从来人手里接几根烟,然后再把人打发了。刚才看这小伙子的穿戴,还带个眼镜,范永恒就知道肯定是来办正事的,和自己没关系。上次陈老三到计生办闹事,老范没拦住的,要不是在食堂管事的女婿去找求沈主任说情,早就给老范辞退了。
韩文中直接去了办公室,办公室主任沈志高挺客气,带着小韩办好手续,韩文中调进政府办,虽然是自己的手下,但是联合工作组由赵镇长直接领导,***任副组长,而且人是赵镇长调过来的,肯定要去向赵镇长报道。沈主任领着韩文中去了赵大海的办公室,赵大海抬头看看韩文中进来了,点点头,“小韩,过来了?你先坐。”接着低头写下午开会的纲要,韩文中应了一声,坐在靠门的沙发上。赵镇长说的是“你先坐”,而不是“你们先坐”,沈志高知道没自己事,也没给韩文中泡茶,把门带上就出去了。沈志高平时都是为镇上领导服务的,镇政府的大管家,虽说韩文中是第一天报到,但还是自己的手下,没有给他泡茶的规矩。
赵大海写写改改,停下来喝了口水,揉揉太阳穴,韩文中坐的直直的,看到赵大海停放下杯子,马上起身把旁边的热水瓶拿起来,过去添水。赵大海哼了一声,觉得自己没看错,小伙子还是有点眼色的。又写了会,这才开腔,“小韩,把你调过来,是我的主意。怎么样,有什么想法没有?
韩文中这才拨开迷雾,豁然开朗,原来是这么个原因,赶忙答到,“谢谢赵镇长,我服从组织安排,就怕干不好,辜负赵镇长您的期望。”
“不用谢我,这也是工作需要,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好好干,具体的工作由李镇长给你安排。”赵大海自己点了一根烟,语重心长的说,“计生工作任重道远啊。”听到这话,韩文中蒙了。
从李镇长办公室回来,韩文中又回到政府办。刚才李镇长倒是很客气,把具体的工作要求布置了,勉励韩文中尽快熟悉情况,投入工作。
“计生工作,我一大老爷们,去抓计划生育!”这也太离谱了吧,韩文中闷了半天。沈志高把韩文中的办公室安排好,又把韩文中叫了过去,“小韩,你现在主要是协助计生办的工作,计生工作组的工作很重要,但是政府办的任务也要认真完成,怎么样,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谈一谈?”
韩文中心里叹道,搞三堂会审吗?连说的话都一样。还是老老实的回答,“计生工作,我不熟悉,就怕做不好。”
“凡事都有开头吗,尽快熟悉情况。另外,现在宿舍紧张啊。”沈志高说了半句话,停了一下,扔了一根烟过去。
“没关系,我现在住学校宿舍,也不远。”韩文中听明白了沈主任的言外之意。
“呵呵,那就辛苦你了,等有空房子了,马上给你安排。”沈志高笑笑,空房子不是没有,关键是给谁!几个正式人员的宿舍,沈志高都拖着没给,韩文中只是借调来的,而且主要是协助抓计划生育,和政府办的事情沾不上边,韩文中的来路,沈志高还没摸清楚,真是这个韩上面有人有点来头,这钥匙马上就送去。
韩文中看了一会资料,又叹了会气,这要让老同学们知道了,估计牙笑掉了,苦闷了半天,又安慰自己,还好,没让我干妇女主任!
计划生育工作实行一票否决,镇上工作干的再好,计划生育出了问题,所有考核、荣誉一律不得通过、授予,而且计生工作可不是只抓大肚子那么简单,从国家到地方,具体到每个单位,都有完整的人口与计划生育管理各项条例,从职工计划生育奖惩制度,计划生育家庭权益保障办法,到计划生育合格单位管理办法、标兵单位评选,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发放条例,再生育审批,都有一套严格的体系,其中“两项重点”是重中之重,一是社会抚养费征管,也就是常说的超生罚款,二是“两非”案件查处,所谓两非,就是指非法进行非医学需要胎儿性别鉴定和终止妊娠的的;和医疗机构及工作人员、非法行医人员非法为她人进行胎儿性别鉴定和实施选择性别终止妊娠的,及相关非法活动。也就是常说非法鉴别性别,和非法堕胎。
韩文中看了才明白计生工作这么复杂,还有其他的一些管理范围,常住人口,暂住人口,流动人口,划分的很详细。办公室的唐大姐敲了敲桌子,“下班了,弟弟,带你吃饭去。”唐玲是办公室的老人了,十八岁从打字员干起,到进政府办,至少有十个年头了,跟谁都自来熟,虽然连个科长也不是,就是一普通科员,大家都叫她一声唐科长,年龄不大,但是资格老,脾气也不小,分工内的事,做的漂漂亮亮的,谁也挑不出来刺。韩文中跟唐玲一个办公室,政府办总共就两间办公室,总不能让沈志高跟韩文中挤一间吧?韩文中一进门,唐玲就以老姐自居了。
“唐姐,中午吃什么好吃的?”人家自来熟,叫自己弟弟,自己总不能一幅公事公办的德行,叫她唐科长吧?
“跟着姐,还能饿着你?”唐姐笑的像一朵花。三步一颠,二步一摇的下了楼。
唐玲长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脸蛋倒是挺俊的,笑起来眼睛、嘴巴都洋溢着甜蜜,身材也好,不胖不瘦,略为丰满,走路的时候,腿上和**部的肉明显很有弹性。韩文中跟在后面看了几眼,赶紧转过脸去。心里想,也难怪,政府办是为领导服务的,没几个领导愿意在隔壁放几个歪瓜斜枣影响心情。
镇政府食堂属于政府办管理,跟着唐玲,绝对饿不着韩文中。食堂的伙食可不差,午餐是两荤两素的标准,早、晚餐也很丰盛,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在食堂吃饭,一天五毛钱,随便吃,这也是福利。老范那个管事的女婿刘海涛,其实就是食堂的合同工,不算在编人员,比临时工又强一点,手下管了几个临时工烧饭,看到唐科长来了,比看到镇长来了还亲热,镇长大人可不是自己能攀的上的,而且根本记不得自己是谁,但这个女人可是惹不起的。
刚来食堂上班的时候,刘海涛看到唐玲那个**的俊模样,有一天,心里犯痒,嘴上犯贱,言语上讨点便宜,结果第二天,唐玲就把食堂后堂的锅给掀了,卫生脏乱差!没隔两天,拿着单子到食堂一个一个查,查出来少了东西,指着刘海涛的鼻子臭骂一顿,从他工资里原价扣!这还不算,过了几天,要求每天买菜的单子要经过她核对,过磅,签字,才能到财务处报销!这下可就要了刘海涛的命了,哪个厨师买菜不扣点菜金,就指望这个占点公家的便宜,唐玲这招比掐了自己的命根子还要疼。刘海涛赶紧求在武装部的副部长大表哥黄贾兵去说情,这事才算了。黄贾兵也是恨的牙痒,自己看着死去的妈的面子上,也就是刘小涛的大姨,想办法托关系,才把他弄进来,你惹那母老虎干嘛。不争气的东西,想占她便宜的人少吗?哪一个不是扎一手的刺!你想吃人家豆腐,人家砸你的饭碗,而且还是名正言顺的!黄贾兵自己没少动过唐玲的歪主意,看到唐玲丰满的翘**没少**过,但也只是有贼心,没贼胆,毕竟是国家干部嘛,要注意形象吗。
“唐姐,您看今天伙食还过的去吧?”刘海涛讪笑着,心里有恨也不敢有一丝的表露。今天中午烧的青椒肉丝,红烧瓦块鱼,猪肉炖白菜,辣椒扁豆丝。
“谁是你姐,少贴近乎,那也叫红烧瓦块鱼?散的跟浆糊一样!”唐科长绷着脸,带着韩文中打菜。
“唐科长,这大锅菜,鱼烧不出来整的啊,您就体谅下吧。”刘海涛哭丧着脸,暗骂自己又犯贱,没事找事,凑过来干嘛。
唐科长理都没理,去找桌子吃饭去了,把刘海涛晾在一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不随便捏你?
这面生的小伙子是谁?难道是这小**的奸夫?刘海涛暗自揣测。回头一打听,政府办的新来的,又吓出一身冷汗,还好没招惹他,不然头上又要被扣一堆屎盆子,政府办就是自己头上的紧箍咒!
红烧鱼的味道挺不错,配上开胃的辣椒扁豆丝,韩文中吃了三大碗,心里想着还是政府里待遇好啊,难怪都想当官。唐玲只吃了半碗,看的咋舌,“都照你这样吃,一天五块钱也不够啊。”
“姐,本来还想再吃一碗的,你这样一说,我哪还好意思吃的下。”韩文中已经吃饱了,开始犯贫了。
看了一下午的资料,韩文中脑子里像是灌满了浆糊,摸不到头绪。等沈主任走了,才跟唐玲一起下班。刚回学校门口,看到罗科长捧着搪瓷缸,像个雕像一样靠在椅子上,韩文中过去递了根烟,罗科长点了点头,继续变成雕像。遇到几个老师,跟自己打招呼,韩文中心里纳闷,这几位啥时变得这么亲热?晚上程文娜听说韩文中暂时还住学校里,突然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改作业的时候多打了几个“优”。
韩文中在镇上买了辆自行车,永久牌,这年头,有辆永久自行车,那就是有车一族,足足两个月工资,虽然肉痛,一米八的个子,配上崭新的二八自行车,上下班够潇洒的,每天去骑车上班,二十分钟都要不了。有一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韩文中看到一个人很面熟,武装部副部长黄贾兵,就是上次打篮球赛,下手很脏那个矮胖中年男,一脸的傲慢,个子不高,但是头昂的像只老鹅,看起来派头比刘书记都大。韩文中提醒自己,对这个矮冬瓜要注意点,上次打球,手底下就不干净,看他趾高气昂的样子,平日习惯了目中无人,一脸假正经,摆明不是善茬。这是韩文中的一种直觉。
上班也有半个月了,材料也都熟悉了,跟着计生办到下去村里几次,办公室有些小事,也帮着唐玲做。天天在食堂吃的好,身上长了几斤肉,感觉政府里比学校还清闲,工资还不少拿。韩文中正在感慨,还是当官好的时候,陈主任来叫上他,跟着去罗山村抓超生。
罗山村在镇东头,往罗山去的坡上,所以叫做罗山村,村里的徐麻子的老婆从娘家回来了,计生办得到消息,马上安排人把她带回来结扎。许麻子老婆已经生了两个丫头了,徐麻子不见儿子是不罢休的,让她老婆去娘家躲些日子,身子养好了,继续造人。村里的干部看到他老婆回来,马上通知计生办。工作小组由陈主任带队,计生办两个女同志加上韩文中、村支书,派出所跟了一个民警,二个联防队员,一行人杀到罗山村。
工作组刚进院子,徐麻子已经堵在堂屋门口,手里拿了把菜刀!两个个联防队员见怪不怪,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这动刀动的主,你抓他老婆,断了他的后,他真敢跟你玩命,犯不着冲到前头。陈耀华自从上次被打,陈老三虽然拎着水果罐头跟着老娘来到家里认了几次错,但是自己的婆娘天天跟着屁股后面骂自己,干什么不好,非要干这绝人后的事,到处得罪人,还让一家老小怎么在村里抬头?气得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陈耀华早就就不想当这计生主任了,私下里正在偷偷想办法调走,但是眼前的工作还要做啊,陈耀华装模作样的跟徐麻子宣讲政策,无非是放下屠刀,接受处理之类的。
村支书是清楚这徐麻子的底细,井下的矿工,从小打架的事就没少干过,你跟他讲理是讲不通的。但是讲不通,还得要讲啊,“大徐,你这是搞么子,快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讲。”
罗山村在罗山脚下,村里的罗姓是大户,许麻子外来的单门独户,也不太过造次,“罗支书,你给评个理,超生的这么多,搞么子非要盯上我姓徐的,难道我姓徐的就矮人家一头?”
(搞么子:煤城土话,干什么,为啥。)
徐麻子一脸愁大苦深,视死如归,一群人堵在门口磨蹭半天,没人敢过去。陈耀华自己点根烟抽了起来,想着两边怎么各退一步,找个台阶下,早点回去,到老丈人家把老婆接回来。
“徐大鹏,你想儿子想疯了,拿个刀片吓的了谁?”韩文中急了,这都磨蹭了一下午,一群老爷们拿不下一个徐麻子?韩文中人高马大,年轻气盛,又经常运动,在罗中没少帮老卫收拾那些小混混们,可不怕你一个徐麻子。
徐麻子挥着手里的刀,指点江山一般的气概,“有种的你敢过来,老子剁不了你!”
“你的刀快还是公安手里的快,你敢动动试试?”韩文中寸步不让,派出所民警把套露了出来,配合着韩文中。
陈耀华看了一眼韩文中,看不出来这小子也是硬茬,给韩文中、老支书和民警发了一根烟,韩文中继续喊到,“对抗国家执法人员,马上就能把你抓进局子里,违法计划生育,明天就通知矿上把你开除!”
徐麻子手心开始出汗了,矿上的工资可不低,不是随便能进去的,自己敢生三个,还不是矿上工资高,能养的起?
韩文中继续诛心,“交不起罚款,扒了你家的房子,拉你家的牛,把你逮去蹲劳改,你老婆还不跟人跑了?”工作组的人都是暗暗佩服,这有文化的人话都说到点子上了,刀刀捅心。
“妈了个皮,你个毛蛋孩子,讲这么多屁话搞么子?”徐麻子气急败坏,腿有点软,嘴上可不肯服输,这下要是认怂了,村里可就彻底抬不起头了,“老子就是蹲劳改,也要把儿子生下来!”
“笑话,你老婆都没了,还跟谁生儿子?”韩文中看到徐麻子头上冒汗,自己反而不急了,你还嘴硬,“等你蹲几年劳改出来,没了工作,带着两个丫头,你还能娶到老婆?唬你自己吧。”门口围观的人也都跟着附和,这小伙子嘴皮真厉害。
“大鹏,你放心,俺不会跑的。”徐麻子老婆抱着丫头在里屋喊,门口的人听了,哈哈大笑,这娘们也太实诚了。
徐麻子又急又气,转身骂这傻女人,“跑你娘的…”派出所民警和韩文中站在前面,一看徐麻子转身出破绽,同时扑过去,韩文中把徐麻子压在身底下,按住手,民警使出反关节擒拿,夺下刀。联防队员七手八脚把人困起来,陈耀华和计生办的两个女同志又拉又扯,连撕带拽,把徐麻子的老婆拖上车,送去结扎。
徐麻子躺在地下,绝望的哭喊起来,一是绝望老婆被逮走结扎了,二是对自己绝望,就算有刀,刚才也不敢砍下去,韩文中刚才讲的话,句句捅的自己的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