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上任
也没人送韩文中上任,小小的村支书,小到了不能再小的小官,没必要,也不值得有这个仪式。而且,村委会就在离镇政府三里远的镇东头,望峰镇从来就没有送村支书上任的传统,估计整个中国也没几个送村支书上任的,一般都是把干部叫到镇政府开个会,通知一下,再不就在村里的大喇叭里喊几嗓子完事。
韩文中站在罗山村委会的门口,就能看到罗山中学,心里在想着程老师现在是不是在上课。村委会在坡上,坡下就是贯穿全市的主干道望峰镇南路,坡下斜对面二里远就是罗山油库,看到罗山油库,又想起爆炸那一幕,和那晚离开的人,韩文中叹了一口气,觉得年龄越来越大,经历的越多,心中的负担也就越沉重。
村主任王昌盛还没来,正在自己的田里收稻子,韩文中和村里的另外几个村干部打了个招呼,扯了几句闲话,副主任鲍继宽就跟韩文中吆喝了一声,“韩支书,我先回去收粮食去了。”给韩文中发了一根烟,自己拿快着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就回去了。鲍继宽不是对韩文中不尊重,村里面的风气就这样,根本没把什么支书,村长当回事。上午村里的农民跟鲍继宽因为屋后的树归谁家扯皮,晚上就能坐着一起红着脸打牌。头一天村里的罗会计跟看鱼塘的老王喝酒喝恼了,对骂几句,第二天罗会计就跑到他的鱼塘里逮鱼,招待上面检查来的人。
村里头就这么大的地,哪家有个红白喜事,村里男女都要来帮忙,抬桌子借凳子、洗碗刷盘子,杀猪砍树扎大棚,这是农村各家之间少不了的交集,也是长期形成的生活智慧,更何况都是乡里乡亲,沾亲带故,除非那是解不开的仇,化不了的恨。
村子虽小,五脏俱全,罗山村可谓是标准配置,除了一个村支书,村主任(村长),还有二个副书记,一个副主任,文书,民兵连长,计生干部,妇女主任,出纳。村干部大部分都是交叉兼职,或者是一人身兼数职务,也有村支书、村主任一肩挑的。支书和主任是镇里发补贴,其余都是村里财支出。大一点的村,会多配一个副书记和副主任。韩文中虽然是镇里派下来的,工资不要村里发,但是他仍然属于事业编制,严格来说,还是罗山中学的人呢。
副主任兼民兵营长鲍继宽以前是村里的兽医,半路出家的水平,也只能治个鸡瘟瞧个牛。所谓瞧,就是看一眼,能不能治,大多数的时候,鲍继宽是不会给牛治病的,这么贵重的牲口,万一治死了可赔不起,所以只能装模作样的瞧几眼。鲍姓虽然不是村里大户,但是鲍继宽兄弟六人,上面还有一个大姐。而且鲍继宽的大姐,也不是普通的农村妇女,听讲也是皋城市干部!鲍家能在村里站的住,那可是打出来的!跟村里的胡家打了多少年,也没吃过亏。胡家虽然是村里第二大姓,但是鲍继宽兄弟六人抱成一团,我打的是你胡家的宗亲表故,你敢打我鲍家,那可都是亲兄弟,鲍家兄弟是要拼命的。用**的话来说,那就是集中力量,用一只拳头打。胡家虽然大,敢有撩拨的,那就逮住一个往死里整,伤起五指,不如断其一指,虽然不过是村里的农民,却深得**兵法。鲍家跟村里第一大户罗家,关系倒是一直保持的不错,罗家在罗山脚下的三个村里,是绝对的第一大户,跟罗家打,肯定打是不过的。
“辛传如继广,仕现宇振光。”鲍继宽的辈分可不低,又是村干部,对自己的身份一直很在意。
副书记何彰张是去年从镇上下来的,带了副金丝眼镜,白白净净的,对这几个村干部一向的不屑一顾。何彰张的亲姓何,母亲姓张,这要是被廖部长知道了,肯定又会大赞何彰张的名字蕴藏天造之和,人伦之果的含义。
副主任兼文书是原来的大队干部,李长江,写标语出身的,倒是写了一手一板一眼的印刷宋体。
到晌午了,王昌盛顶个草帽来吆喝韩文中去家里吃饭,会计罗平照例去塘里打了两条鱼,村里就这一个鱼塘,来客人了都要去打几条,说是鱼塘,就是山脚下的一个大水坑,山上常年流下些雨水、山水,所以一直也没干过,鱼的味道倒是极其鲜美,没有一点土腥味。
草鱼汤很香,韩文中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两碗汤,因为是韩文中第一天到任,何彰张就算再反感这些臭烘烘的老农民,也得给韩文中一个面子,破天荒的在老王家里吃了顿饭,也没吃上几口,抓着油腻腻的筷子,心里恨不得灌一瓶酒精把肠子洗一洗。
王昌盛黑瘦黑瘦的,话不多,鲍继宽倒是相貌堂堂,声音洪亮,夸夸其谈,一口的乡村干部的官腔,梳着大背头,穿着干干净净,洗的发白的衬衫,卷起的裤腿上却都是泥,这身打扮深刻揭示了鲍继宽扎根于农村,却又不同于农民,标标准准的农村干部形象。
吃过饭,韩文中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从今天开始,要学会换个身份,要从这个位置出发,用这个角色去思考,今天在村委会里看到的现状和在镇政府机关里的风格形成强烈的对比,让他很直观的感受的基层工作中的一些特点。
尤其是当地的村干部对何彰张这样自持身份的干部,明显很反感,自己要想在这里取得他们的支持,就要学会接受他们的语方式,但是取得他们的支持又是为什么
每个干部开始上任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想当个好官,没有说哪一个励志要做贪官,只是在做官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身不由己,离当初的理想越来越远。而且这个道理,每个人都懂,自己这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都明白,那些三公九卿,封疆大吏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韩文中也担心,有一天也会身不由己,走的越来越远,错的越来越深。再一想,自己就是一个小小的不入流的小官,****都轮不到自己,真是瞎操心。
昨天赵大海说的话,韩文中在脑子里反反复复的琢磨,“了解情况,稳定局面,多做实事”,是对自己的希望,不要做一个混日子的官员,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村官;“要多请示,多汇报”,是怕自己没经验,犯错误;“同时要注意搞好干群关系,尤其是和乡里当地干部的关系”,是怕自己脱离群众,纸上谈兵,最后弄成孤家寡人。唉,自己的这脑子,确实不适合当官,赵镇长昨天说的话,自己今天才弄明白。三国的杨修看到路边碑上刻了几个字,立刻猜出意思,曹操骑马过了三十里,才想明白。自己这脑子,跟赵大海差的何止三十里啊!
我的能力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又从哪里入手?韩文中困惑不已,好像头顶上罩着一张大,摆不掉、窥不清。
第二天,只有何彰张和李长江在办公室,韩文中打了个招呼出去了,王昌盛的大女儿嫁的不远,但是现在也在家里干农活,每年只有先把自己家里粮食收了,小夫妻俩才能过来给老人们帮忙。老两口正在地里割稻子,儿子还没成年,老王平时舍不得让小儿子干重活,只在旁边搭把手,干点轻省的,还好家里的田不多,山根下面本来就没多少地,每家分个一亩几分地,产量还不高,种的粮食只够自己家吃的。韩文中割不好稻子,弓着腰,猫着头,还要拢得住稻穗,这可是个技术活,不是谁都能干的,耽误时间不说,还浪费辛苦种出来的粮食。而且田里割完的稻茬锋利如地刺,一不留神,韩文中的劳保鞋的塑料底都被扎了两个个洞,韩文中把割好的稻子扎成困,往架车上抗。装了高高一车,两根长绳子把稻子在架车上拦紧,拉回家。老王的老伴过意不去,怎么能让新来的干部给自己家干活呢,但是田里的粮食就是农民的命根子,要是不及时收了,一场雨那可就毁了一年的口粮哪,早收家里早安心。王昌盛倒没吭声。
“歇会吧。”稻子割完了,老王招呼韩文中,两个人蹲在树荫底下,老王把平时舍不得抽的不带嘴的大团结拿出来,递了一根过去。
抽了两根烟,韩文中牛饮了一大缸苦茶,拍拍屁股上的稻草,走了。
王昌盛老婆看到韩文中走了,骂她老头子,“你怎么就让韩干部走了?就算过去找个长工,还要留人吃顿饭来!”
老王眼一瞪,人家还能少这一顿饭?
韩文中中午在鲍继宽家吃的,鲍继宽家是村里最早盖瓦房的,中午两个人喝了半壶的芋头干酒,那个冲啊。鸡蛋炒辣椒,面煎茄子,黄花菜炖鸡蛋,辣椒炒豆角,虽然都是从自家菜地里摘的,但是也是凑足了四菜一汤,鲍继宽可是村里讲究的人,韩支书第一次到家吃饭,不能丢了份子。地地道道的土菜,韩文中又是三大碗。吃过饭就干活,韩文中摸了顶破草帽戴上,中午太阳毒,正是晒稻子的时候,。农忙时节可不能等,老天可不会等你的。稻子收了不赶快晒干,堆在粮仓里很快就霉烂。
一天下来,韩文中腰酸腿疼,头晕晕的,知道自己中午晒的有点中暑,回去灌了两大缸淡盐水,结果还是虚汗流个不停,韩文中虽然干了一天活,累的要死,但是中暑的感觉实在是难受的要死,头晕眼花,虚弱无力,虚汗不止,折腾了大半夜才恍恍惚惚的睡过去。
何彰张看到韩文中一身灰土,心里直叹气,满以为来了个跟自己一样的文化人,有个能说的来的伴,哪知道跟那些老农们没啥区别。
李长江正在旧报纸上挥毫泼墨,刻苦专研自己的李氏印刷体,心里却直叹可惜,好好的小伙子不误正业,不老老实实多看看报纸,研究党和国家的政策方针,紧跟领导们的脚步,天天在乡底下跟那些泥腿子打成一片。年轻人哪,哪晓得自己当年在公社里辛辛苦苦写了多少标语,才被领导注意到,好不容易从田里爬出来,这才有这安稳的后半辈子。
收完稻子,还要打场(用牛拉着石磙压稻穗,使稻粒和稻穗分离),打完就要趁着日头好赶紧晒场(先用在平坦的场地上晒稻子),接着就是扬场(用木板做的宽锨,把晒干稻谷扬到空中,让风把稻粒中的灰土吹走),最后装袋,入仓。
扬场是最讲技术的活,也是最累,最脏的活,韩文中这几天在几户缺少劳动力的人家帮忙,跟着老王后面学扬场,干了没到半天,甩的胳膊疼,肩膀疼,脖子疼,腰也疼。一鼻子一脸的土灰,鼻孔里,眼角里,也都是细小的土和稻草灰,这还不算,晚上回去,咳出的痰都是黑色的,黏黏的,带着稻草灰。韩文中躺着**上,累的一动不动,心里在想,自己才干几天的活,就累成这样,农民埋头在田里干一年,那是多辛苦,用鲍继宽的口头禅来说,真是“累掉蛋了。”
又累又困,迷迷糊糊中,韩文中似梦非梦感觉到程老师的带着幽香的长发贴在自己的后背上。
(架车:农村的一种木制两轮车,两个车把,系有粗绳,可推,可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