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军事比较了解的人都知道,部队通常分为全训部队和非全训部队。顾名思义,全训部队那就是通过了该部队所有作战科目合成演练验收的部队。在现代条件下发生的战争,通常都是诸军种,陆海空天多方位协同的。一支部队只有通过了全训才算是一把开了刃的刀,否则只能算是一块没有经过打磨的毛坯。
程福明设置的心理素质考核这个花招已经用了好几届了,但直到今天才被来集训的新兵蛋子识破。看来以后还得重新想办法来折磨这些新参训的兵了。不过也总算让程明福发现了一块不错的坯子,只要磨砺得好,没准儿能成一块好剑。本来在培养计划中,第三舰队特别推荐过来集训的张小海主要培养方向是航海长,现在程福明决定给这个经历比较特殊的学员兵加码了,让肖志高和张少云两个分别手把手地带张小海训练航海长和鱼水雷部门长这两个岗位,搞好了张小海将来会成为一名响当当的潜艇艇长。
要知道完成这样专业的训练,是需要在专业班学习整整四年的时间,现在要压缩到几个月的时间内去完成,难度可想而知。好在有些科目是张小海以前的学校所学过的公共科目,只是程度深浅不同而已。不过这时候的张小海可是苦不堪言,体能课不能落下,还要天天加班开夜车。幸好张小海年轻,加上心理素质稳定,还是用两个月的时间啃完了许多专业教材。
这天下午是例行的野外拉练,张小海的背囊里又多了一些专业测绘工具和绘图工具。一群年轻的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奔跑在春暖花开的野外。虽然累,但是闻着泥土的气息,还有嫩草的芳香,大家还是士气高昂。一口气跑到傍晚,肖志高和张少云才让队伍停下来休整。
不过炊事班的战士和张小海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当别的兵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刚冒出头的草地上喘气的时候,炊事班的战士们又得抓紧时间埋锅造饭了。张小海则按照肖志高的要求,摊开了绘图板,把肖志高早就准备好的默卡托海图铺好,开始模拟定位舰位了。
世人皆知,行走在大沙漠中是最容易迷失方向的,尽管在夜间有北极星可以帮助人们分辨方向,但那也只是一个大略的方向。大海比沙漠更加广阔无垠,航行在大海上的军舰可不能根据一个大致的方向来航行,特别是潜艇。潜艇的航海图非常精密,甚至要求精确到米级,否则潜艇极容易撞到海底凸起的山脉或者暗礁。当然,如果潜艇打开了主动声纳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潜艇极少打开主动声纳,因为那样就等于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使自己变成一个靶子,丧失潜艇最重要的威慑力——隐蔽性。
肖志高为张小海准备的默卡托海图是用陆地环境来模拟的。潜艇学院周边的重要地标都已经非常精确的标示在了海图上。现在太阳还没有下山,海边的空气清新,目视距离极佳,因此张小海没有费多大的气力,就完成了舰位的标注。这种舰位标注的原理就是人们常说的三角定位法——从自己所在的位置,用观通器材找到一个明显的地标,再两点连线。然后再换另一个地标,重复上述工作,这样就会有两条直线交汇于一点,这个点在默卡托海图上的位置就是当前的舰位。默卡托海图是事先划好了经线和纬线的,而且不考虑地球的曲面,因此经线和纬线是相互垂直,而且距离固定,通常一格代表一海里的距离。如果找到的地标越多,定位就越精确。这种静止状态的定位是最简单的了,如果是航行中的定位,则还要考虑到舰艇的航向角和速度大小。
肖志高悄悄地走到张小海身边,看了看张小海划的海图,暗暗点了点头。张小海画完之后如释重负,这时候炊事班的饭也做好了,一群年轻人就在已经升起的月光下开始狼吞虎咽。潜艇灶的伙食标准是陆军的四倍,因此非常丰盛。就是在吃饭的时候,张小海也没有消停,因为旁边的张少云不停地在问他问题。
张少云一边吃饭,一边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潜艇潜望镜出水一米,最大视距是多少?”
这个难不倒张小海,咬了一口鸡腿回答道:“20.8链。这个问得太简单,相当于小学一年级水平。再怎么的你也得整个小学二年级的吧?”
张少云乐了,说道:“你小子还别狂。好,听清楚了:035g明级潜艇在水面航行状态,在指挥舱顶部用望远镜目标搜索目标。假定目标是美国尼米兹级核动力航母,最大目标发现距离是多少?”
张小海一边扒拉了一大口饭进嘴里,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这个题目我喜欢,有点意思。不对呀,你这一个题就考了我三个问题,一个是明级潜艇的参数,一个是目标发现距离的计算,一个是美国航母的参数。叫你出个小学二年级的题,你都出到小学四年级了。”
张少云说道:“噎住了是吧?以后说大话小心点,风大会闪了舌头。”
张小海闷声不响地吃了几口饭,突然张嘴说道:“大约十七海里。”说完得意地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张少云也低头算了一阵子,说道:“行,算你小子狠。就差不多吧。再问你,让你用鱼四乙去轰那个目标,这个距离的鱼雷航速和航深应该设定为多少?”
张小海反问道:“你这个题有问题。那艘倒霉航母的航线夹角是多少?航速是多少?要是同向航行的话,那还是省省鱼雷吧。那家伙平常都开到二十节,全速三十五节,鱼四基本没戏,没等追上就没动力了。”
张少云想了想,说道:“算你行,相向而行,航线夹角六十度,开始计算吧。”
张小海沉思了半晌,突然跳了起来兴奋地说道:“有了,我觉得咱们的鱼四乙还可以再改改,打伏击绝对有效!”
张少云被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说道:“你小子干啥呢?一惊一咋的。”
“和水面舰艇一样,鱼雷航速高射程就远,航速低射程就近。通常为缩短目标反应时间,鱼雷都是尽量加速到最高速度。但这样一来造成的弊端也是显然易见的,高速螺旋桨的空泡噪声太大,给目标提供了非常明显的目标指示。咱们的鱼四有复合引导头,就是不可逃逸角小了一点。如果和直航鱼雷攻击一样,计算出提前量,鱼雷用低航速尽量接近目标,在主动引导头接收到目标信号之后,再全速冲刺,那样可是防不胜防啊!只是那样的话,鱼雷的螺旋桨要重新设计,搞成大倾角大直径的。唉,但是太大了580毫米的鱼雷发射管装不下啊,难道搞折叠式的?”
两个人正讨论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肖志高走过来:“唠叨啥呢?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还得赶夜路。”
早春的夜晚依然十分寒冷,但张小海现在却感觉到热乎乎的,满脑子都是关于如何用鱼雷攻击敌人的事。又行军到午夜的时候,部队这才重新扎营。张小海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望着满天的星光发呆,连肖志高走到自己身边坐下都没感觉到。良久之后,肖志高说道:“怎么的,还没感觉到累?”
张小海遽然惊觉,回头一看是肖志高,于是回答道:“我还在想鱼四乙的事情呢。”
肖志高说:“搞研发这件事,不是咱们的研究范围。你可以把你的想法提交给上级,让上级去分析可行性,再进行具体的研究。部队分工很明确,细致的分工有利于提高工作效率,没有哪一个人是全才。就算是全才,一个人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因此时间的合理分配就显得非常重要。现在交给你一件事,夜间定位。”
张小海一脸的苦相,说道:“肖中队,你还是饶了我吧。这天文定位的事情,人工计算没有一个小时根本就算不出来。这如果是在战场上,一个小时之后黄花菜都凉了好几回了。咱们不是有北斗定位系统吗?干嘛不用?”
肖志高正色道:“你这种想法最要不得。你还没上过潜艇吧,等你上过你就知道了,潜艇上的设备很多时候都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
张小海说道:“谁说我没上过潜艇?我都坐了好几回了,跑了上千里地呢。”
肖志高说:“你那只能算是个乘客。你说坐汽车跟开汽车是一回事吗?潜艇夜间定位是最实用的一个传统科目。今天白天的定位方法,你能在冲突海区那样从容地完成吗?无论科技多么发达,夜幕永远都是最好的天然掩护。高科技的设备如果不灵了怎么办?只有人才是最重要的。别磨叽,东西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你这就开工去吧。瞧这老天爷多照应你,月明星稀的,最适合天文测算定位了。不算完不准睡觉,反正看你也是睡不着的样子,正好给你找点事做。”
天文定位说穿了就是利用天球上某一遥远恒星所在的位置,来给潜艇定位,就像地理中所讲的太阳年和恒星年的差别一样。这是航海科学中最古老的一种定位方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但这比白天的三角测量法定位复杂多了,既要考虑季节的差别,又要考虑地球的曲面。
由于潜艇的定位精度要求非常高,不同于普通船只,只需要一个大致正确的方向就行了。因为潜艇必须依靠精确的海图在海底像瞎子一样航行,没有精确的定位,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撞击事故。因此且不说选择测量的参照物和测量数据,光是要查的数学表都要好半天。看过二战时期大西洋潜艇战电影的人可能会记得这样一个场景——潜艇上的航海长或者舰长每隔一定的时间,就要爬上指挥塔测量太阳等天体的具体位置,借此来给潜艇定位。张小海只是学过理论,实际操作还是第一次,因此时间就花得更长了,足足用了三个小时才弄好。等到弄好之后,天也快亮了,只得和衣睡下。
两天之后,队伍返回潜艇学院的时候,这些年轻人已经没有出发时的那种劲头了,一个个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的。早就等在操场上的程福明一看就恼火了,怎么跟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似的?狠狠地训了一通之后才命令部队带回。
肖志高和张少云拿着张小海绘制的默卡托海图来到程福明的办公室。程福明仔细地比对了之后,本来板着的脸稍稍和缓了一些,总算找到一个亮点了。
“肖志高,你给我说实话,你有没有参与这张海图的制作?”
“没有。真没有,全是那个新兵蛋子自己画的。怎么样,我这个师傅当得还行吧?”
程福明放下海图,总算露出了点笑容:“嗯。还行。我看这小子已经差不多可以上艇了。毕竟有海军大学的底子,孺子可教啊。”
张少云把张小海改进鱼雷攻击方法的想法也对程福明说了,程福明沉思了半晌说道:“科学技术就是第一生产力,放到咱们这里来,科学技术就是第一战斗力也不错。我看由张小海提出一个书面意见吧,上报研究一下可行性。这样吧,你们准备安排一下,让张小海尽快上艇。361艇刚刚退伍了一批战士,这条全训艇的优良传统不能丢,就定在361艇上吧。”
361号潜艇,江南造船厂制造035g型,通常称之为明级,93年入役,艇龄不到十年,按照潜艇的服役时间来算,正处于青壮年的时期。
但谁也没有料到,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悄悄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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