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强化训练,使张小海对于潜艇有了更深的了解。如果说当初张小海只是凭着一腔热血而非要上艇的话,现在这种热血已经被一种更加理性的责任感所取代了。潜艇生活的辛苦,张小海早就已经体会过了。但当他转换成潜艇操纵者这个身份的时候,才知道以往在潜艇上过的日子只能算是一种享受。
静静地系泊在码头边的361艇,仿佛一条在初春的阳光下懒洋洋地晒太阳的鲸鱼一样,露出黝黑的脊背。经过了模拟器训练之后,张小海作为抽调出来的第一批学员,被充实到了因老兵退伍而缺编的361艇。当然,并不是一下模拟器之后,就驾艇出海。这些潜艇新兵蛋子还需要在艇上进行一些适应性训练,训练的内容就是住在艇上,不过艇并没有出海,仍然停泊在码头上。
尽管361艇是在码头上,但对于新手而言,要演练的科目也非常之多。现在张小海就整天跟在鱼水雷部门长张少云的屁股后面,跟着张少云学习鱼水雷的吊装和检测工作。361艇是明级潜艇,水下排水量只有两千吨,因此备弹只有十六枚鱼四型被动寻的鱼雷,如果要携带水雷,则鱼雷的携带量会更少。吊装这个程序虽然复杂,但因为是在码头上进行的,因此难度并不算太高。
鱼雷的检测就比较麻烦了。潜艇本来就是一种高风险的作战平台,如果装载上去的鱼雷出现异常的话,那就不仅仅是贻误战机的事了。很多国家的潜艇部队都曾经发生过鱼雷发射出去之后,没有按照预定程序航行,而是反过来攻击自己的母艇的事故。这对于水下的潜艇而言无疑是一个灭顶之灾,因此鱼雷的检测工作就极其重要。
在潜艇兵的行话里,鱼雷分为两种,一种叫“操雷”,顾名思义,就是供士兵操练时使用的鱼雷。另一种叫“战雷”,就是正式作战时使用的鱼雷。操雷与战雷只有一点点区别,那就是操雷的战斗部没有装药,而是水。在操雷命中目标的时候,雷体内的计算机会启动一个排水装置,将操雷里的水排空,操雷会浮出水面被回收,然后再次利用。可以想象,被无数次摸过的操雷,出现障碍的可能性会有多大。
这个时候张少云就一直忙这忙那的,基地鱼雷检修所和潜艇两头跑,完全顾不得去考验张小海了。张小海只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看着他和鱼雷军士长将鱼雷兵们三人分为一组,然后按照不同型号的鱼雷分类检测,光是检测规程就有厚厚的一大本,看得张小海只伸舌头。这东西是不可能投机取巧的,只能死记硬背,任何一个步骤的差错都可能产生严重的后果。库尔斯克号就是因为鱼雷爆炸而导致潜艇沉没在了冰冷的巴伦支海,艇上的一百多名官兵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鱼水雷部门的这些活儿都干完了之后,张少云算是暂时清闲下来了,鱼雷兵更加无所事事,只需要在听到下潜命令的时候摇几圈摇把,打开鱼雷的发射孔注水平衡就算完事了。361艇上一共有八根533鱼雷发射管,前六后二,要是分管的那个鱼雷发射管里面已经装了鱼雷,连摇几圈摇把这点活儿都省了。
有一部美国六十年代拍摄的反映二战时期美国潜艇的一部老电影,《粉红色潜艇》不知道大家看过没有,那里面有这样一个情节:艇长瞄准了靠近岸边的一艘日本军舰,命令鱼雷舱待命发射。潜艇还在微调的时候,艇上搭载的一名女护士突然来到指挥舱,被什么东西一绊摔倒在艇长的怀里,同时她的手也乱抓一通,结果按动了发射按钮。鱼雷在还没有瞄准目标的情况下就被发射出去了,结果直接冲上了海滩,击中了一辆停在岸上的卡车。艇长很无奈地说:“用鱼雷击中一辆卡车,这真是一个奇迹。”
其实这只不过是导演为了增加电影的笑料而增加的一个情节而已。事实上潜艇上的鱼雷发射是有多重保险的,并不是哪一个按钮按动了,鱼雷就能发射成功。大致的步骤是首先准备好机械设备,包括各种阀门和手柄、管线,都要由待命状态转到发射状态。然后是鱼雷发射管注水,以均衡发射孔前盖的内外压力,不经过这一步,休想打开前盖——你可以想想,水下数十米的深处,内外的压力差会有多大。一辆汽车掉进小河里,营救的人如果不砸破玻璃,根本就别想拉开车门。这里的原理是一样的。
然后就是给系统充气。就像南美热带雨林里的土著人用吹管,吹出一根放在中空的管道内的毒针来捕猎小鸟一样的原理,鱼雷是靠高压空气吹出发射管的。电影《u—571》中有一名美军士兵溺毙在已经进水的潜艇底舱,就是为了要接通艇尾鱼雷发射管的高压空气管道。
接下来就是给鱼雷装定参数了,设置航行的航速和深度,以及鱼雷的航行方向等等。做好了这些工作之后,艇长下令“艇首(尾)x、x号鱼雷发射管——放!”,除了鱼电兵按动射击指挥仪上的发射按钮之外,还需要鱼雷舱里的鱼雷兵同时拉一下发射把手,鱼雷这才会发射出去。步骤缺少一个,鱼雷都会安安静静地躺在发射管的导轨上,不肯离开。上述的步骤要很多人密切的配合才能够完成,哪一个人想要把鱼雷发射出去是不可能的。
发射鱼雷是一件比较痛苦的活儿。由于到处是高压空气,而且有刺耳的“滋滋”声,如果此时不作一些吞咽动作,平衡耳膜内外的压力,耳膜会被压得生疼,而且极易造成耳膜穿孔。发射完鱼雷之后,潜艇不但要紧急下潜转移阵位,而且艇员还要忍受鱼雷发射管回收的鱼雷发动机工作产生的废气,以免潜艇的位置过早暴露。这种废气是有毒的,要通过鼓风机把废气平均分配到潜艇的每一个角落,否则会引起艇员中毒。
这些工作说说容易,但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任何一点都马虎不得,不然就是一个大事故。这也是潜艇的风险性这么高的一个原因。系统越复杂,出现故障的概率越大,说潜艇兵进行的是刀尖上的舞蹈,一点儿也不过份,任何一个疏忽都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等鱼水雷部门的工作结束之后,张小海又跟着肖志高开始忙碌起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根据程福明制定的出航训练计划,绘制出精确的航海路线图,然后上报给专门的上级部门批准。这是一个保密程度极高的工作,一艘潜艇上通常除了航海长之外,通常是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航行计划的。甚至连艇上的最高指挥官——艇长和政委也只有等启航离开港口之后才能够共同打开艇上的保险箱,一起接受具体任务。
被关在狭小的航海室里绘图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航海长和译电员两个人在艇上享有艇长政委都没有的特权——那就是拥有自己的办公室。不过这间办公室实在太小了,以至于两个人在里面很难转过身来。由于这次执行的不是作战计划,而是训练计划,再加上程福明的特别关照,张小海被特批参加了航海图的绘制工作。也就是说,现在知道潜艇航线的只有三个人,制定者大校程福明副支队长,航海长肖志高,学员张小海。
肖志高非常忙碌,这张精确的海图要求非常严格,不能出一丁点儿差错,因此也只能让张小海看着他作图。肖志高熟练的绘图技巧令张小海叹为观止。
“师傅,你这图绘得真漂亮。要是我来绘,都不知道要用几块橡皮才行。”
肖志高头也不抬地说道:“别拍马屁,好好看着,熟悉一下海图室的结构和设备,等出海之后我再好好教你实际应用。”
张小海四处打量着这个在潜艇上称得上总统套房的舱室。正对面就是潜艇向外凸起的弧形艇壳,各种电磁罗经,深度、航程记录仪将这个小舱室挤得更加逼仄。海图桌上摆满了航海日志、各种文书,专用绘图仪器,镇纸等,乱七八糟的像战火后的废墟一样。另一边则是一部仪器,这可是高档货——自动航迹绘算仪。不过这玩意儿没人愿意用,因为功能太复杂了,会用的人不多。
其实不用这个自动仪器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没有人愿意把艇上的几十条生命交给一部没有生命的机器来掌控。潜艇是作战单位,需要经常改变航向、深度和速度。任何一点差错都会使舰位发生偏差,而每一次变动,都要在这部自动绘算仪作出相应的设置。这就比手绘海图还要麻烦。打个比方,就像一个杂货铺的老板,在计算货款时宁愿自己心算或者用算盘,而不是利用计算器。用计算器来计算的速度更慢,而且可能会按错一个键而导致前功尽弃。
这个玩意儿激起了张小海的兴趣,作为一个年轻人,他对高科技含量的东西一直很感兴趣。他觉得应该可以设计出一个程序,简化这个自动测绘仪的操作方法,以提高绘图的效率。这样一来,航海长的压力会减轻很多。通常潜艇上的值更官应该是三班倒,即副艇长,航海长和鱼水雷部门长。但由于航海长的工作太繁杂,不仅是专业部门长,同时还掌管着声呐,雷达,舵信,航电和无线电等部门,因此航海长通常不参与潜艇的值更。
没日没夜地准备了一个星期,一切都已经备便,只待程福明一声令下,潜艇就可以启航了。大概是第一次上艇的缘故,很多人开始悄悄地写遗书了,就像是上七九年开始的自卫反击战战场一样。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大家已经深深地了解到了潜艇兵的危险程度,说不定哪天就真的留在龙宫,再也回不来了。
看到一群和自己年龄相当的新战友们都背着人写好了遗书,张小海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不知道他的遗书应该留给谁看。海港的夜风开始潮湿起来,黑暗中的大海就像是一个张开了大口的巨兽一样,可以吞噬一切。张小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码头上,脑海里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快到九点钟的时候,部队就要熄灯休息了,张小海这才站起身来,准备归队了。
在经过一个公用电话亭的时候,张小海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最后插入了磁卡,拔通了一个电话。
已经哄孩子睡觉了的汪小芸刚刚准备洗漱,电话铃响了。汪小芸拿起电话:“喂?”
“芸姐,我就要上艇了,可能这两天就要出航了。”
汪小芸沉默了半晌,说道:“好好表现,等回来了给我打电话。”
“嗯,这次我上的是361艇,有一个大校带队指挥,你就放心吧。”
“潜艇兵不能透露这么多消息的,哪怕是家属也不行。以后要注意部队的保密规定。”
放下电话之后,汪小芸望着墙上的照片默默地坐了很久。夜很安静,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婴儿的心跳和呼吸。往事就像黑白照片那样,一幕幕地在脑海里重现。不知不觉中,眼泪又开始爬满了面颊,然后滴落。
张小海回到队里的时候,灯已经熄了。为了保密,肖志高特地安排张小海和自己睡一个房间。
“干什么去了?到这时候才回来。”
“打了个电话。”
肖志高一翻身坐了起来,叭的一声拉开了电灯,瞪着张小海说道:“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告诉任何人吗?还反了天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关你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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