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外面的路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射入安静的宿舍。肖志高也知道张小海的一些情况,他能够体会张小海的心情。尤其是张小海特殊的身世,还有他未过门的嫂子带着小侄儿,因此肖志高没有过份地责怪张小海。其实这个时候肖志高也在想着自己的妻子,远在二千公里之外的、那个略显陌生的家。和妻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肖志高失眠了,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
张小海也没有睡,和肖志高一样静静地盯着天花板,直到困意悄然来袭,这才渐渐进入了梦乡。营区外面的夜色非常安详,已经开始有昆虫在刚刚长出嫩芽的草丛里鸣叫,衬托得整个夜晚更加安静。月亮在天空中悄悄地移动着,时而被薄薄的云层遮挡,时而又露出头来,如一只眼睛那样深邃地凝视着沉睡中的大地。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起**的军号响了,营区开始热闹起来。整个学兵大队都在清晨的曙光里迅速地集结,然后喊着响着彻云宵的口号奔向操场。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早操结束之后,程福明将各中队的中队长以及平时表现优异的少部分学同集中起来,宣布给他们放半天假,下午四点钟时准时到码头集结。肖志高和张少云等老兵一听就知道,这是在为出航作准备了,虽然命令还没有正式下达,但这种如箭在弦的气氛,老潜艇们都能够嗅出味道来。
肖志高和张少云两人没有休息,他们早就已经准备妥当了,也没有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了。在程福明的办公室里,肖志高和张少云向程福明汇报了学员们的思想动向,包括写遗书这件事。程福明望着窗外生龙活虎的那些士兵们,沉默了半晌才说道:“这样的事情,你们,还有我,当初都干过。世界不同了,社会改变了,年轻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价值观已经和原来大不相同了。我承认,到部队来的这些年轻人,可能是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的。比如说,农村兵可以借此找到另外一条通往幸福生活的道路,一些有背景的人可以借此捞到一些今后进好单位的资本。当然,还会有不少从小就对部队生活充满了向往的。这些新战友,无论他们是为了一个什么样的目标而来到部队,他们现在都已经成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我相信我的兵,会为了祖国的安宁,在必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他们能写遗书,就说明他们对于我们事业的危险性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当逃兵,这就很好。去吧,好好引导他们,让他们放松自己的心情,这样更容易通过我们的考核。”
下午还不到三点钟的时候,本来是休假状态的老兵们就陆续来到了码头上,也有不少新学员随老兵一起过来了。他们知道,潜艇的出航还有最后一道工序,那就是给潜艇的钢铁艇体消磁。
361艇安静地停泊在码头上,不过舷号已经被抹去了,因为出海的潜艇通常会清除掉所有的徽记,以便保密。岸勤的技术员们已经开始给整个艇体围上不规则的各种型号的电缆。学过中学物理的人就知道,电与磁是可以相互转化的。没过多久,整个361艇就像被五花大绑起来了一样。那些看似杂乱的电缆其实是通过技术员们缜密计算后才缠绕上去的,在通电之后,电缆所产生的磁场将抵消掉潜艇的钢铁艇壳原有的磁场,使潜艇的磁场信号变得极其微弱。
众所周知,如果一块钢铁长时间靠近一定强度的磁场,最终也会被带上磁性。而地球的磁场虽然微弱到普通人难以感知的程度,但潜艇的体积非常庞大,时间久了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被磁化。如果在出航前不经过消磁,就很容易被反潜机所装备的磁异常探测器探测到。观察p3—c或者运—8反潜机就要以看到,在这些固定翼反潜机的尾翼后面,都会有一根长长的突起,那就是专门根据磁场异常来探测潜艇的磁感应器。
这些工作在四点钟之前就完成了。撤去了电缆之后,程福明望着整齐列队的这些年轻人,下达了命令:“登艇!”
新兵和老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分别从两个不同的入口进入了潜艇。程福明最后进入围壳,站在了望台上望着码头上负责解缆的岸勤兵,航海长肖志高和副艇长也站在了望台上,听着各舱室传来的汇报。
“七舱已备便!”
“六舱备便!”
“五舱动力备便!”
一直到艇首的第一舱,也就是艇首鱼雷舱传来备便的汇报后,肖志高大声说道:“副支队长同志!海军第一舰队潜艇支队常规潜艇大队361艇已作好出航准备!请指示!航海长,肖志高。”
“出发!”
“是!出发!”
随着肖志高的命令,361艇艇尾的水花开始翻涌。从水下可以看到,一个大直径七叶侧倾螺旋桨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搅动海底的泥沙,推动着潜艇离开了码头。除了少数几个留在围壳上的人之外,大多数人都在封闭的舱室里开始换衣服。如果塔台的范围允许的话,程福明会让更多的人多看一眼陆地。普通人已经习已为常的陆地,对于经常在深不要测的大洋中漂泊的水兵来说,此时比什么都珍贵。
水兵们已经换下了自己的作训服,穿上了亚麻布的大裤衩。035g常规潜艇的技术并不先进,条件很恶劣。因为潜艇严格的水密性要求,柴油,机油,各种挥发物质混合在空气中,使空气变得污浊不堪。而温度就更高了,特别是五舱轮机舱,温度更是达到五十多度。
海政文工团编排了一个剧目,名叫“沸腾的甲板”。这个剧目是反映海军官兵们生活的一个舞台剧,其中有一个片段就叫做“咔啦空”。对船用主机稍有了解的人就会知道,这就是舰用中速柴油机工作时所出发的声音。其实在电影《u—571》中,就有潜艇柴油机工作的画面。数十个活塞排成几列,不停地往复运动,噪声非常大。在这里工作时间久了,很容易导致听力障碍,患上心律失常等疾病。因此在这里工作的轮机兵通常都要戴上耳塞。不过轮机兵们通常不爱用部队配发的专用耳塞,而是用手电筒的小电珠塞在耳朵里,真空的小电珠比耳塞要管用得多。
前面已经和大家讲过,在潜艇里想上个厕所都要开关六七道阀门,那么想洗澡就更加不可能了。而在这样封闭的高温环境中,用汗如雨下来形容潜艇兵的状态,绝对不是夸张。而亚麻大裤衩虽然比较硬,穿起来不舒服,但易吸汗,而且容易挥发汗液不发臭,这对于十天半月不能洗澡的潜艇兵来说,绝对比任何高档服装都管用。因此大家所看到的潜艇兵在潜艇内部着装整齐的照片,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为了宣传的需要而摆拍,而另一种则是技术先进的潜艇为了保障电子设备工作的可靠性而加装了空调。真实的潜艇内部工作环境,只有在纪录片中才能够看得到。今天下午cctv—10播出的《战争警报之潜艇母舰》中,日本伊—52号潜艇从日本使往德国占领的地中海法国港口航程中所拍摄的胶片还比较真实地反映了潜艇兵的生活。顺便提一下,这艘日本大型潜艇在航程快要结束的时候,被盟军击沉在三千六百米深处的中大西洋海底,盟军声纳兵清晰地听到了那艘日本潜艇在海水的重压下,发出仿佛一个空的罐头盒那样被挤瘪的声音。
潜艇在水面航行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才进入自己的航道。只有进入了航道之后,潜艇才可以下潜,在港口附近通常是不允许下潜的,以免与大吨位的船只发生碰撞。黄海的平均均深度只有三四十米,潜艇自身的高度就有近六米,万吨轮吃水通常超过十米,发生碰撞的机率非常大。
站在塔台上的程福明和肖志高可以看到海水的颜色慢慢地改变,由最初的黄色变成浅绿色,然后变成淡淡的蓝色。在最后望了一眼广阔无垠的海空之后,塔台上的人恋恋不舍地顺着几乎垂直的梯子爬回了指挥舱,合上了水密舱门。程福明拉出潜望镜,转动镜臂再次确认了安全之后,回头说道:“下潜。”
潜艇的前后水平舵在液压系统的推动下,缓缓地形成了一个倾角,利用潜艇的推力倾斜着没入水中。与此同时,水柜也开始注水,被海水挤出水柜的空气通过专门的孔道排出,潜艇的周围就像是鲸鱼呼气一样,形成一层水雾将潜艇团团笼罩起来。等到水雾散去的时候,潜艇露面外面的就只剩下潜望镜的顶端,仿佛一根圆木一样,在海面划出一道细细的航迹,越来越短,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关闭了中速柴油机之后,潜艇内部显得安静了许多。动力已经改成了电力驱动,由两百多块蓄电池提供潜艇前进的能量。这些蓄电池非常巨大,每一块都重达上百公斤,占了潜艇重量的很大一部分。在四节的航速下,这些蓄电池可以使潜艇在水下连续航行三百三十海里左右,大约六百公里的距离。
电力驱动的柴电潜艇非常安静。由于螺旋桨转速非常低,因此除了动力传输到螺旋桨连接部门的震动,以及水流与艇体凸出部门的摩擦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什么噪音来源。但其弊端也是显然易见的,首先就是电力储备有限,航程比较短。而且一旦使用高航速航行,程度会缩短到只有标准状态下的三分之一左右。另一个弊端则更加致命——蓄电池中的锌板与酸反应产生的氢气会在密闭的艇体内聚集,极易产生爆炸。而消除这些氢气要通过一个氢气过滤装置,其工作原理是让氢气与海水反应,不过这样一来又会产生另一个副作用,那样会产生氯气,而氯气虽然不容易爆炸,但是有很强的毒性。一战时期德国就就曾经把氯气当作化学武器来攻击敌人。
所有的这些,都将成为潜艇兵们最致命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