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某水域
海水的透明度比起远海的要差得多,能见度也非常低。一条大黄鱼正在悠闲地游动,突然之间大黄鱼猛地一摆尾巴,消失在昏暗的海水中。紧接着一条潜艇的影子渐渐地清晰起来,越来越近。最后可以看到这艘潜艇艇首上端突起的声纳整流罩。这艘潜艇就是出海训练的361艇。
潜艇内部航海室
航海长肖志高正在填写航海日志。
3月4日2100黄海35—07n122—21e
出港。航向南偏东25度。速度4节。二级部署。一切正常。
大事记:各岗位学员开始值更。
认真地写好了航海日志之后,肖志高又拿起话筒说道:“熄灯。亮夜灯。当更的战友辛苦了,不当更的战友晚安。”说完之后,肖志高又拿着航海日志到艇长室交给程福明签字。潜艇只要一出港,就处于二级部署状态,由此可见潜艇的训练风险有多高。航海日志是一种具有法律效应的文书,不可涂改和变更,以备日后的查询。
返回海图室之后,肖志高让张小海跟着自己去航海长所辖的各部门去熟悉情况。潜艇里的空间十分狭小,而且不同的舱室之间都是通过一个圆形的水密门连接起来的,以保证万一潜艇在出现意外的时候能够迅速地将受损舱室隔离开来,以免全军覆没。在通过每一个水密门的时候都是有固定的规则的,不能违反,稍有不慎,就会有人受伤。
虽然平时已经教过很多次了,动作要领也都很熟悉了,但实际应用起来还是会有很多人会吃苦头。就像驾校的教练无数次地告诉学员,在变更车道之前必须看后视镜一样,初学者还是极易疏忽,往往要受那么几次惊吓之后,才会刻骨铭心地记住这些规则。
水密门上常常有一个可以用塞子堵住的小孔,在打开之前要打开小孔均衡两舱之间的压力,而且要先轻轻地用手柄扣击舱门两下,让靠近舱门的人注意躲避。否则在旋开舱门的时候,可能会出现在压力作用下,舱门猛地被压力推开而撞伤人的情况。过这个水密门的动作要连贯,撩腿、哈腰、缩屁股任何一个动作不到位,就会在身体上留下一个印记。这一趟走下来,张小海总计撞头三次,磕腿五次,每回都疼得他只抽冷气,而肖志高则在一旁笑而不语。
“小子,这还是正常速度通过呢。如果是在紧急情况下通过,还不定得撞多少次呢。好了,咱们去指挥舱吧,那里是整艘潜艇的大脑,先好好见识见识,明天的航海日志就让你来写。”
第三舰队司令部
王亚东的办公室此时还亮着灯。自从调回司令部之后,王亚东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到基地不同的部队进行了调研,整理出来的材料已经有厚厚的一叠。善于总结的人,往往能够从一大堆看起来杂乱无章的数据之中发现一些规律。这些通过自己亲手摸出来的数据虽然不会说话,但往往比文笔流畅的文书所写出来的报告更客观,也更准确。
海军的装备逐渐跟上来了,但是战斗力呢?从数据上来看,许多新装备的使用频率非常低下,原因很简单,因为高级货用起来复杂。战士们刚刚被培养出来,能够熟练操作这些装备了,又差不多到了退役的时间,然后又是一群新兵蛋子来接手装备。
在有一次演习过程中,曾经在舰炮射击科目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某型自动舰炮装备了新的火控雷达,结果在实弹射击中无一命中靶标,枪炮长一急之下改用传统的手动瞄准和人工击发,结果打了个满堂红。是新的火控雷达不合格吗?当然不可能。每一种装备在大量列装之前都是经过了千锤百炼考验的,正是因为这种稳步推进的方式,才使海军装备更新得相当慢。因此人才是关键因素。
让王亚东担忧的是,一些部队主官只注重结果而不注重过程。他们认为不管采用什么样的方式,只要炮弹命中了目标,效果就是一样的。在王亚东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预兆。科技进步就像是上楼梯一样,每一种新设备的列装都是一级台阶。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小步的差距,如果一旦忽视了这一小步,后续列装的新设备利用率就会更低,就像甲午海战中的清军士兵操纵的当时最先进的战舰一样,因为不能发挥战舰的性能而惨败。
解决这个问题看起来好办,那就是延长士兵的服役年限。而实际上,这是一个涉及到体制的问题。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句话每个人都非常熟。但海军是一个技术性极强的兵种,如果流动性太强,海军的战斗力就很难上去了。打一个简单的比方,就像骑自行车一样。骑自己的自行车会得心应手,但换一辆自行车之后,就会感觉到不习惯,而且不敢发挥自己的全部力量,害怕摔倒。这样一来,装备的性能就得不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王亚东不禁联想到美国海军部队里的一些情况。在出访的过程中,王亚东曾经接触过不少美国海军中的专业军士长。那些专业的军士长都是真正的职业军人,年龄有的已经超过四十岁了,对于自己所操纵的设备简直熟悉到了骨子里,完全可以做到把设备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我们自己的部队虽然也有这样的战士,但所占的比例实在是太小了,甚至小到连带动作用都谈不上。
以前海军的义务兵服役时间都是四年,但从1998年起统一和陆军一样,改为两年。两年的时间够干些什么呢?一个老百姓刚刚有了一个兵的毛坯,有了一点兵味,就得退伍了。改革兵役制度,王亚东一个小小的中校参谋甚至连话语权都不具备。
在出神了好久之后,王亚东终于拿起笔来,在一叠雪白的稿纸上写下了几个刚劲的字,《优化海军现役军人结构,提升部队战斗力》。
海军医院宿舍
军医汪小芸今天有些精神恍惚,甚至出了两次小小的差错。这在她以往的工作中是没有出现过的。下班之后,从托儿所接回已经三岁半的儿子,儿子一路上都在问妈妈,爸爸在哪里,因为托儿所里的小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爸爸。汪小芸无言以对,只能告诉孩子,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来。但儿子这次明显不满足于这样的回答,一直哭闹不休,指着挂在墙上的照片要爸爸。
汪小芸狠心地拍了孩子屁股几巴掌,孩子委委屈屈地哭了。现在孩子终于睡着了,只是在睡梦之中还偶尔会抽泣几声。汪小芸望着昏暗的灯光下,脸上仍然挂着泪珠的孩子,自己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张大海已经牺牲四年了,按理说汪小芸也应该走出这段痛苦的记忆了。但在有着几千年封建传统的中国,汪小芸再次敞开自己的心扉并非易事。原因有两方面,第一方面就是她对张大海的爱一直没有因为时间而变淡,反而像酒一样,越来越醇厚。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她的特殊身份——烈士遗孀。
贞洁牌坊这个东西并不一定需要一个有形的物质竖立在那里,在传统的思维方式中,这个东西简直可以说是深入到了中国人的骨子里。如果没有这个烈士遗孀这个特殊的身份,也许还会有别的男人敢走进汪小芸的内心。
汪小芸亲了亲孩子的脸,关了灯。张大海的影子在黑暗中悄悄地浮现出来,但这个影子后来又变成了张小海。这兄弟两人长得太像了,以至于汪小芸最后都难以分辨了。按照时间来算,这个时候张小海应该已经出海了吧,但愿他平安无事。想到这里,汪小芸在黑暗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悠长而哀伤。
361潜艇在黑暗无边的海水中安静地航行着。尾部的那一只螺旋桨转速很低,却足够推动这艘水下排水量两千吨的潜艇。潜艇内部,张小海轻手轻脚地放下了平时收起来的**铺,和衣躺下。这张**虽然只有六十厘米宽,却是多功能的,平时收起来,用的时候才放下来。夜里当**,白天可以当餐桌,紧急时候还可以当手术台。
潜艇的夜灯非常暗,张小海安静地躺着,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复杂的潜艇内部管线。从隔壁的五舱传来的电动机嗡嗡的声音,还有哪个管道由于密封圈老化,而产生的气体泄露时的嗞嗞声。更加让人紧张的,则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滴下来的声音。要知道现在361已经处在一百多米深的水下,这种滴水的声音更加让人恐惧,就像潜艇随时都会沉下去一样。
张小海此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阿基米德老先生的浮力定律有没有搞错呢?这么大一个铁疙瘩,而且装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连**铺下面都塞满了电缆、各种工具以及吃的大米,居然没有沉下去。在潜艇上就不能讲究水面舰艇那样的整洁了,只要能够利用的空间,就会被毫不浪费地利用起来。这里有一袋土豆,那边有一筐青菜,反正一眼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就是杂乱无章。
唯一整洁一点的地方恐怕就是一舱和七舱了,因为那里是鱼雷舱。那里非常凉爽,可惜张小海还没和那些老兵们混熟。要是和老兵们混熟了,张小海就可以厚着脸皮去那里讨一个容身之地,窝在那里美美地睡一觉了。不过就是睡在鱼雷舱,也得忍受鱼雷上面涂得到处都是的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油。不但会散发出一种怪味,一不小心还会擦得满身都是。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张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昏昏地睡去了。潜艇内部的氧气含量比空气中略低,而二氧化碳的含量要高一些,本来就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各种监控系统严密地监控着艇内的环境,当二氧化碳的含量高于0.8%的时候,再生药板会被启动,产生氧气。这种再生药板的原理很简单,中学化学里就学过,就是用过氧化钾或者过氧化钠与二氧化碳反应,生成碳酸盐的同时,释放出氧气。只是这样产生的氧气总是带着一股怪味,不那么令人舒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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