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沫治学严谨,深知科学的每一点进步必须经过环环相扣的论证。
直觉感知赵子瑜的死与一个神秘女人有关。他相信直觉,但他如何证明自己的结论。
正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意外接到赵子瑜生前助手小陈的电话,次日,他抽空去了赵子瑜工作室,小陈把他需要的资料封在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里,交给了他。
方沫笑道,我还以为你把我的事忘了呢。小陈木无表情道,忘谁的也不会忘你的。他没有说话,眼神满是疑惑。小陈认真说道,姗姗姐说你是一个天才,我在网上查了,你果然是个天才,方教授,我在天才面前是很没有自我的。说完这话,两人都笑了起来。
方沫拿出从网上打印出来的路小豹的照片请小陈辨认,小陈肯定地说这个人到过工作室,因为这个人坚持晚上来,所以赵大夫请小陈加班。这种事并不出奇。高端客户的第一要求都是隐秘,像明星、官员、知名人士,他们愿意出高价,就是不想碰到任何人。
方沫问道,他来的目的是干什么呢?小陈道,他是去眼袋、打除皱针,我觉得这个人挺帅的。但有点儿自恋,他的眼袋并不明显,但他自己就觉得很困扰。方沫道,是赵大夫给他做的手术吗?小陈道,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本来他是坚持要做的,也非常信任赵大夫,因为赵大夫的特点是快刀手,不露痕迹,做了之后看不出来,非常自然。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手术取消了,人也再没到工作室来。
那个刺青女的名字叫骆宁宁,由于资料是复印的,所以照片仅是一个黑影,完全模糊不清。她做隆胸手术的时候是20岁,迄今已有十多年。手术的确是赵子瑜做的,那时他只是在亲戚所在的公立医院实习,怎么就让他操刀了,谁也说不清楚。
小陈提供的这些资料相当宝贵,遗憾的是信息量少之又少。但这对方沫已经足够了。
他立即给骆豹电话:“豹子,忙什么呢?”
“不忙不忙,方总有何指示?”骆豹连忙起身恭敬地说。
方沫听到了电话那端女子的声音,知道这小子又在外逍遥,严肃道:“你出来听我的电话。给我找一个靠谱的私家侦探,我要查点资料。”
骆豹有个特点,就是方沫交待的事他绝对照办、快办、办好。这点深得方沫的信赖。不到一个小时,回了电话。
“方总,事情落实好了。”
“这人怎么样?你小子不要敷衍塞责!我可是有正事。出了问题你懂的。”方沫正色道。
“小朴绝对靠谱,但就一个字,贵。两个字,很贵。”骆豹油嘴滑舌道。
方沫问怎么个靠谱法?骆豹说,他总能提供你想要的东西,有人评价他跟客户的关系有点儿像夫妻,说不出来的一种默契。
“那我怎么跟他见面?”
骆豹说:“小朴从来不见任何客户,也不暴露工作地点,只靠手机、账号和蓝色信封的特快专递联络,据说他手下有一个异常专业的团队。”
“那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骆豹说:“自保呗,有私家侦探非法得到商业机密判刑的,如今,干哪一行不都有防身术嘛,还有万一大婆二奶找的都是小朴,那不是太纠结了?”
“那小朴也是假名吧?”方沫问道。
骆豹笑着回答:“当然是假的,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哪天你看见我的讣告,记得给我个电话,安慰安慰我。”
方沫给小朴打电话,简要说明原委,问他要了收件地址。小朴讲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完全听不出他是哪里人,高矮胖瘦,脾气秉性,像是一个影子。
一个星期后,收到了小朴寄来的一个蓝信封。小朴的超贵价格还真是物有所值,首先是骆宁宁正面和侧面的高清照片。美人。而且,完全确认,跟在整形医院碰到的黑衣女人是同一个人,轮廓和气质这种无形的东西,其实是很容易辨认的。
小朴还说了一个重要信息。骆宁宁是路小豹的太太。但她相当低调,几乎隐形。她跟路小豹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叫路俊义。关于骆宁宁的经历,说来话长,但关于她的蜕变,跟一个叫水水的虎牙姐不无干系。小朴还说,骆宁宁上大二的时候,为了挣钱到白云山的帝皇都来做陪酒,短短两年就麻雀变凤凰了,皆因水水虎牙姐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妈妈桑。
方沫稍一思量,确定了第一目标,当晚立即驱车去了白云山。奥迪驶近大厦车库,远远就看见电梯出入口有霓虹灯闪烁,是帝皇都夜总会的标志,用简洁舒展的线条,勾勒出皇宫大院的远景轮廓。正门还好,可能是怕树大招风吧,并不特别张扬。电梯口静悄悄的,并没有长腿妹妹做咨客小姐。因为他不想有人知道他在干嘛,只好只身前往。
这种地方进去了就别有洞天。刚一进门,方沫就看到一个长和宽差不多的肥佬,可能是喝高了,满脸通红地喋喋不休,引起大多数入场者的不满,明显地给夜总会带来了不快。见此情景。一个穿黑色制服领班模样的人快步走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就肃静了。
男咨客把方沫带到一张圆台前,问他有相熟的小姐吗?方沫说找叫水水的虎牙姐,一会儿,虎牙姐来了。虽然有些岁数了,但烫着波浪卷,妆容适中,整体效果还不错。虎牙姐说,我看着你眼生,不如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方沫道,我就点你的种,想跟你聊聊天。虎牙姐惺惺然道,我也不便宜啊。方沫道,我没觉得你便宜啊,你点瓶酒吧,我请客。
虎牙姐爽快道,行,那我就点一瓶拉菲副牌吧。方沫笑道,您真客气,还是把后面两个字去掉吧。虎牙姐故作俏皮道,你确定吗?方沫挥手招呼侍应生道,要一瓶两千年的大拉菲。虎牙姐当即给惊着了,眉飞色舞道,我也喜欢两千年的拉菲古堡,比较内向、轻盈,绝不会让你立刻就品尝到它的特色,含蓄永远是最美的,不是吗?又说,既然都点到我的心头了,咱们就进包房吧,聊什么都行。她的话音未落,微笑的侍应生就懂事地开始转移战场了。
进了小包房,房间里是深度奢靡的紫色调,一切装饰梦幻虚无,尽显堕落之美。空气里有一种让人魂飞魄散的艳香。沙发很舒适,虎牙姐先行踢掉高跟鞋,左腿压右腿地坐下,依然紧致亮白的大腿挤压出恰到好处的性感。你随意,她说,别当这里是会议室。她的口气一半命令一半挪揄。方沫果然就轻松了下来,他发现庸俗的东西绝对能缓解压力,只是这个女人拿“会议室”作比较让她心里一怔,叹道:好厉害的眼力。
听到骆宁宁两个字,虎牙姐微微一怔,显然对方沫提到这个名字感到意外。不过,马上媚眼如丝道,你为什么会对她的事感兴趣?方沫道,我是对你感兴趣,听说你很会调教人。虎牙姐淡淡地说道,没有的事,那是她自己的造化。我要是有那本事,就不在这里混了。方沫碰了个软钉子,只得照实说道,我在了解一件事,也是受人之托,这事跟她没关系。
虎牙姐轻轻抿了一口红酒,陶醉的闭上眼睛,真的是好酒啊,她睁开眼睛说道,我跟你说啊王先生······方沫道,我不姓王。虎牙姐挥挥手道,不想说真名的都是老王啦,我告诉你,美酒和女人是拿来品尝的,不是拿来搞清楚的,而且你搞得清楚吗?
恰在这时,侍应生走了进来,在她身边耳语了几句。虎牙姐起身,对方沫道,对不起,又来了一个老王,说罢一扭一扭地出门去了。她灵动的身段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她的发梢只微微扫到他的脸颊,一种意想不到的、性的神秘感,悄然抵渗入他的体内,自然而然。方沫突然有一种想和女人亲近的冲动,当真久违了,遥想自己的情史,算是泛善可陈吧。他曾经有过妻子,那也是个美丽内向的女人,后来小姨子名义上是保姆,实际上也是他的女人。应该说,他从不缺性伴侣,可不知怎的,此刻莫名之间会有冲动。
有这种感觉,他顿感弥足珍贵,不能说今晚白来了,但酒应该是白开了。思维刚一跳跃,居然也被虎牙姐洞察秋毫,她突然就言归正传了。
一个女孩子,够穷、够美丽、够想出人头地,就可以是她不择手段的全部理由。我的确教过骆宁宁,自尊从来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没钱就没有自尊。
骆宁宁刚来的时候土得掉渣,虎牙姐平静地叙述道,她一个乡下孩子倒是够直白,她说我听说这里的小费很高,陪酒一千块起。我说还有三千块的,问题是你有什么?我让她翻来覆去里里外外地让我看,除了小腿长点儿,皮肤白点儿,其他一无是处,我说你都没发育,还是省省吧。我这么折腾她,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你知道吗?我旗下的女将都是高学历哦,虎牙姐突然跑题,有点儿得意地自夸道。方沫不解,疑惑道,又漂亮又有学历的女孩子,好像没有必要干这行吧。虎牙姐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自诩道,我这里端盘子的小姐可以站着喝酒,另有提成,但坐下来喝,工资立刻翻倍,还有小费拿,为什么不呢?陪酒也是一样,下决心的时候都是“卖艺不卖身”,看到别人带出场了,拿那么多回来,最终还不是一点点沦陷?
听起来真是惊心动魄。方沫感叹道。虎牙姐回应,关键是惊心动魄都藏在不疾步徐的琐碎中。话题又转回宁宁,虎牙姐道,跟这小妞打交道会像阵地失守一样节节败退,她每个晚上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给我买宵夜,比如混沌面、葱油饼之类,一定是离你最远的那家最好吃。我说我不想吃,她也照样买来。我又开始发火,我说你到底要干神马?她说我想跟你学。
最终熬不过这丫头,我的阵地被她攻破了。我把自己做小歌手,跑夜场,做小三小四的经历都告诉了她。她从开始的吃惊到后来的平静,我知道这妞是可造之才,就正告她,我不知你想跟我学什么,我那些经历你最好不要学。日本银座的妈妈桑说过,女人最重要的是有脑、强势、无情,我说你要做最坚强的泡沫。对待工作要像对待爱情那样痴迷,肯下功夫;对待爱情要像对待工作一样,敬业,负责。如果你做到了,就不会有什么背叛和辜负。
方沫离开帝皇都的时候,已经是午夜至深,但他感觉到的是虎牙姐恰到好处的贴心和抚慰。忽地记起小朴的话:这个女人的过人之处在于她严苛的分寸感,她知道怎么让客人掏钱掏得心甘情愿。她可以陪着客人四五个小时一言不发地枯坐,也可以助兴助乐大跳脱衣舞,百无禁忌。
如果寻欢作乐就能解忧,那人生不是太简单了吗?方沫也不能幸免地被叫做水水的虎牙姐深深打动,一个风华老去的女人,需要具备怎样的胸襟和透彻,才能让人见一面就无法忘怀?
他记得自己是为骆宁宁而来,而由面前这个女人调教出来的宁宁,一路而来,只要得到虎牙姐几分之一的真传,那她身上的故事又岂止惊心动魄!方沫猛然意识到,赵子瑜的死,绝对不会是一个简单的情字了得,这中间至少还包含一个灰姑娘变金凤凰的故事,谁都知道,跻身豪门并非易事,可骆宁宁做到了。或许,只有接触到骆宁宁,才能为探寻真相觅得了一条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