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舞 第五章 千里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作者:梨花屯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不知从何时起,紫竹园小区及周边的居民们热衷于麻将了,老的,少的,都喜欢打麻将,从而一些无业人员就迎合应承人们的爱好,遍地开花地开设起了麻将馆,在紫竹园小区的一楼,挨家挨户的就有好几家。麻将馆里提供茶水,有时麻将馆老板还买些瓜果来招待麻友们。

  一日,车瑶瑶在麻将馆里打麻将,两岁多的多多在一边玩耍,一张胖墩墩、红扑扑的小脸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看这,看看那,他一会儿要车瑶瑶的手机玩,又不会玩游戏,只用手机放音乐,音乐时大时小,时扬时抑,难免影响了聚精会神、一心想赢钱的麻友们,手气好的还尤可,手气差的本来心情就烦躁,听到耳边咿呀哇的音乐,更是毛焦火辣,对多多吼的吼,指责的指责,作为多多的母亲的车瑶瑶也不例外。

  多多爬到桌子上拿茶杯,把茶杯弄翻,满桌的茶和水。老板娘极不耐烦地怒目凶视着他,甚至谩骂他。此时老摸臭牌的车瑶瑶,也脏话连篇地骂着多多。

  唉!此时的多多,懵懂着无奈与失落,稚嫩的脸上全是看不透的迷茫,在这迷茫的时空里如同幽灵一般游荡着。

  一会儿,多多又走到车瑶瑶身边晃悠,指着车瑶瑶立在麻将机上的牌,高兴,大声喊:“妈妈!那的烧饼(一筒),鸟鸟(幺鸡)。”一些喜欢开荤玩笑的男人淫笑问道:“多多,你的妈妈有乳罩(二筒)没有?”车瑶瑶妩媚地抛媚眼,回波电笑,仍然专心致志地打她的麻将。

  突然,车瑶瑶出铳了,正是下家要的烧饼,她怒瞪媚眼,双颊生怒,一巴掌打在多多的脸上。平时,本来不喜欢哭的多多,此时被车瑶瑶的架势和大大的巴掌所吓倒,也嘤嘤哭了起来。

  车瑶瑶蛾眉紧蹙,凶目露齿,大声骂道:“就是你小子,把老娘的牌露馅了,害得老娘点了炮。”多多呜呜咽咽地哭着,用一双小手可怜地揉着双眼。老板娘来诓哄。

  有的叫车瑶瑶拿点钱给他,叫他自己到附近的店里买零食吃或买小玩具玩。车瑶瑶为了自己打麻将清净,顺手从麻将机上给了多多钱。多多高高兴兴地拿起钱去买东西,可长时间不回来。车瑶瑶又请老板娘去找,找回来后,多多又在麻将馆里逛来逛去,百无聊赖,度日如年,或乱翻东西,大家又指责;或又要钱去买东西,老板娘又去找,就这样周而复始着。

  一位麻友语重心长地说,就多多一个孩子,没有伙伴,他不好耍。

  另一个麻友也感叹道:“现在都是独生子女,不像我们小时候,一大群孩子,一天疯来疯去的,什么踢毽、跳皮筋、办家家,一天的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像多多这样的独生子女,他一个人玩起没劲。”

  有的对车瑶瑶说,干脆还生一个;有的说国家政策不允许;有的满脸沧桑,斩钉截铁地说:“打死我也不愿意再生了,现在的独生子女!把全家人弄得鸡飞狗跳的,一大家人都围绕着孩子转,像地球天天围绕着太阳转一样,可孩子还直接明了地说,是你应该的,谁叫你生他,还说些什么不如人家的父母有钱有权,降生在你们这样的家庭是他的不幸中的不幸。”

  说罢,摆摆头,一副黯然神伤和不堪回首的样子。

  一日晚上,权小五、简露露和小小的爷爷、奶奶、小姨等一大家子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剧。权小五享受着经常出差,短暂回家后,一大家人团聚在一起的天伦之乐。

  两岁多的小小忽闪忽闪着像两把小蒲扇似的大耳朵,在客厅里一人溜来溜去,天真的脸上载着久在外面的父亲一时回家的幸福和喜悦,但同时也镶嵌着索然无味、茕茕孑立的无奈表情。一会儿在他妈妈粗粗的双膝上坐坐;一会儿又在权小五瘦瘦的怀里躺躺;时或要他爷爷的烟斗,时或穿上他小姨的高高而又尖尖的高跟鞋,危险地动荡、摇摆。

  电视上出现了较大尺度的男女接吻镜头,小小定定地看着简露露,大声疑问道:“妈妈,昨晚你和爸爸也是这样的,他们也会呀?”

  此时,一大家人都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都忍俊不禁。我偷偷地窥窥你,同时我也发现你在暗暗地瞟瞟我。虽然权小五痛恨疾首,切牙握掌,一副装腔拿势要打小小的样子,但他刚毅的脸上表露出对小小天真可爱的怡悦,匆匆地走过去,递给小小一个杯子,说:“去,给我倒杯水去。”

  日子水一样流淌着,一晃千里都三岁了。

  清明节,栗明夫妇带着千里回栗明的老家扫墓。来到农村,暖暖的阳光,柔柔的清风,红彤彤而又亮堂堂的阳光把人熏得醉然懒动,陶醉的困乏。千里跟随大人们一起到山坡上去扫墓,看见了从未看见过的一片片金黄色的油菜花,远处苍翠的树林,路边五彩缤纷的朵朵小野花与葱葱的小草,他高兴得舒展舒展自己嫩小的筋骨,手舞脚蹈、乐不可支地一会儿去摘路边的小野花,一会儿去掐小草,在本来就狭窄坎坷的山路上一颠一颠地走着。一双大大的白蝴蝶像故意跟随他似的,忽高忽低、时前时后,或左或右,在他的身边盘旋地翻飞。走在前面的大人们几次催促他,但他都视若无闻,陶醉在他认为是梦幻般的世界里久久不肯离去。

  扫墓完后,回到他爷爷奶奶家。邻居有几个孩子面带拘谨,远远的在那儿看着千里,时近时远,躲躲藏藏的,或一会儿靠拢了,或一会儿又嘻嘻哈哈的你追我赶,嗖的一声跑了。

  千里也一蹭一蹭的,嘟着脸,略有所思地拔弄指甲,时而撅起一张樱桃似的小嘴,时而嘟努着两片红嫩的嘴唇,仿佛在傲慢地告诉他们,自己是从城市里来的,是城市孩子。

  渐渐的千里就和那群孩子熟悉了起来,哥哥妹妹地乱喊了起来,心花怒放地玩了起来,你追我赶,争先恐后,或转圈圈,或藏于油菜花中叫别的伙伴来找。一会儿脸上就沾满了金黄色的油菜花花粉,头上还有几朵花呢!千里总是掉在那群孩子的后面,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追着他们。

  突然,栗明沉沉地喊道:“千里,来,别玩了,我们回家了。”

  千里没有听到。

  栗明大声地说:“千里,别玩了,我们回家了。”

  正玩得忘乎所以的千里,听到他父亲喊回家的声音,一下子就沮丧了起来,好像听到了将失去自由、失去梦幻般天堂的判决。

  千里极不情愿,撒娇:“不,不嘛,我还要玩。”

  时小敏过去强拉千里的手,重重地说:“快点,一会儿没有回家的班车了。”一边掸着千里身上的泥土,一边忿忿埋怨:“你看嘛,满身好脏嘛!鞋上到处都是泥。”

  邻居的那群孩子也非常失望地看着他被带走了。

  千里哭着喊哥哥姐姐,一只小手远远的向他们伸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无奈与不舍。

  千里该上幼儿园了。一日,栗明和时小敏送千里到幼儿园,刚丢开千里的手,千里呱呱地大声哭了起来,撕心裂肺,惊叫妈妈、爸爸。

  幼儿园的老师强拉住千里的手,果断说:“家长,你们走嘛,你们走,你们不走,他会一直哭闹的。”

  时小敏依言强行掰开千里的手。千里号啕、尖叫了起来,肝肠寸断一般。

  老师果断地一把抱起他,快速向教室奔去。千里转过头来一直看着时小敏和栗明,眼神里充盈着憎恨与绝望。十分可怜。时小敏眼含泪水向千里招着手儿,栗明心里也酸楚楚的,不是滋味。

  夫妇俩在回家途中心里始终放不下,不知孩子现在还在哭没有?怕不怕?于是夫妇俩决定回去看一看。在窗外,看见千里坐在小凳子上,双手平直放在双膝上,身子直立,像军人的坐姿一般,眼睛注视着老师,样子十分顺服,木讷中有些呆滞,与在家里蹦蹦跳跳,天不怕地不怕的形象简直判如两人。

  一会儿,千里不知怎地看见了时小敏和栗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嘶叫着向他俩疾奔了过来,尖叫声中夹杂着凄惨。正在偷窥的时小敏一段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低头准备躲避。

  老师绷着面孔,有些不高兴,说:“叫你们走,你们又回来,如此这样,叫我们今后怎样带孩子,你们放心嘛,孩子才来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等几天就好了。”

  是晚,栗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被影响的时小敏忿忿问道:“你是在烙饼呢?还是身上有疮?”

  栗明宽阔的脸上呈现出一股难以觉察的暗色,心中有一种难以琢磨的失落感,少顷,言近意远、语重心长地说:“唉!今天送千里到幼儿园,给我的感触特别大,尤其是我们返回去看他,见他那老实的样子,在家里是多么的活蹦乱跳、顽劣淘气,可到了幼儿园,在老师面前,一下子就温驯乖巧了起来,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想起我们小时候,父母喊坐就坐,喊站就站。由于从小受父母严管的影响,到城市里来工作之后,每每见到领导都心虚,开一般的小会都怯场,更不用说厚着脸皮和领导嬉笑与交流了,简单地认为只要领导安排的工作,自己认认真真、彻彻底底地完成就是了。没有张扬的个性,自尊心又极强,刚狷不伍,领导吼两句,在心中都要权衡好几天,甚至一段时间不和领导说话,不像有些人,刚才领导才横眉怒目地吼了他,甚至骂了他,可他像没事似的,马上就嬉皮笑脸,或递烟给领导,或笑呵呵的给领导沏茶倒水,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唉!今天送儿子上幼儿园,儿子在幼儿园温顺的形象,好像有一股无形而又强强的磁场辐射与感召着我。”

  时小敏微闪星眸,正色笑道:“你终于明白你的症结所在了,你终于明白定格你原地踏步的原因了。”

  她笑后,也沉沉感叹道:“我们这一代,由于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所以子女多,你我的家庭特殊,都只有你我一个,而其他家庭的子女七八个、**个是常事,有的还十几个呢!一串一串的。所以父母对子女要求特别严,多数孩子对父母都害怕,对父母的言行基本上是唯令是从。唉!事物发展的规律就是这样,一松一紧、一张一弛地反复更新交替着,正如我国的历史长河一样,一个朝代从兴到衰,又从衰到兴,不断演变着。我们这一代,由于从小受父母的严格管制及滥多贱养的影响,子女从小就好像失去自由一样,萌发了多多少少的反抗,甚至想革命。正如你所说,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我们的“不幸”遭遇传承给下一代,要使千里们这一代能享受充分的自由,给他们创造舒适的环境。”

  栗明也长长感叹道:“是呀!唉!性格决定人生啊!所以我现在有个想法,我们教育千里,不能太严了,特别是我,要和他做朋友,如何使他的性格活跃起来、张扬起来,胆子大起来,甚至脸皮厚起来,使他抛弃内敛,摒弃谦和。”

  时小敏也郑重地说:“本来就该这样嘛,你看你对孩子一凶二恶的,对他整天码着脸,你要经常对他微笑,懂得微笑也是树立你严父的一种力量。他怕你,不怕我。”

  栗明再一次感叹道:“我现在事业无成,主要与我的性格有关,凡是顾头顾尾,畏手畏脚的,常常谦谨行事,谨慎言行,没有爱现的个性。不是我自吹的话,凭我的能力,凭我的智商,若也像其他那些人那样,无边无际地自吹自擂,大吹法螺,厚颜无耻的在领导面前溜须拍马屁,一副乖乖当孙子的样子,我也能当领导。”

  时小敏肯定地说:“是哟,我们家明子,其他不说,就凭他写的篇篇文情并茂的文章,就不是当工人的料。”

  近段时间,时小敏和她的亲人们闹得有些不愉快,主要原因是在如何培养千里的兴趣上,时小敏征求大家的意见,但大家各抒己见,各执一词,始终达不成协议。

  聂阿姨说,不管什么,都得从基本的工作做起,夯实基础至关重要,必须先培养千里的基本行为规范:如注重培养他的个人修养、内涵等问题,除了讲卫生外,还应如何使他今后大了有儒雅的气质和高雅的生活方式,不能等同于一般俗人,三年可以产生一个暴发户,但三十年也塑造不起来一个贵族。

  栗明说,要让千里从小就喜欢写文章,写文章不但使人思路畅通、清晰,而且还可以锻炼一个人的口才,哪个领导的口才不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谈霏玉屑的?

  时小敏说,还是让千里学跳舞吧,跳舞不但能锻炼他的身体,同时还能在音乐中陶冶他的情操。与聂阿姨的培养修养和内涵有异曲同工之处。

  喇叭婶扬手,大声地说,有情操,能说话,即使把树上的鸟儿诓下来了,又起多大的作用。正如一个人住的房子再宽敞、再漂亮,穿的衣服再光鲜、再时尚,没有饭吃,肚子饿得咕咕地叫,等于零,啥事都办不成。粮食才是宝中之宝。所以必须使千里好好地学课本知识,先考上了大学,有了好的工作之后,有了饭吃再说。

  栗老师柔柔和和、细声细气地说,要不让千里学画画吧,画画也可以提高一个人的修养与内涵呢!并且还能从一些寓意深刻的画中悟出一些人生哲理。

  时公安说,你们说的那些固然可以。但一个人没有了健康的身体,其他一切都是枉然,还是让我教他学武功,不但可以锻炼身体,必要时还可以防身。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你说你的好,我说我的好,意见始终统一不起来,协议一直达不成,大家都面红耳赤、气鼓气胀的互不相让。

  时小敏勃然变色,愤愤地定起直直而又僵僵的脖子,撅起发脾气时固有的圆圆小嘴,横眉怒眼,嘟嘟地嚷道:“千里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愿意怎样培养就怎样培养!”

  大家一片哗然,面面相觑,眼神充满无奈与诧异,个个都面带愤懑的情绪,说,那你叫我们来商量些什么吗?你不顾我们的感受,耍横要另起炉灶,我们也没法,正如你所说,千里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除了栗明可以和你讨价还价之外,我们这几个老东西算什么?只是白白的让你开了一回涮。但!告诉你,我们也要耍横了,你愿意怎样就怎样,我们不管了,行不!?

  于是大家又重新坐到谈判桌上来。经过反复的研究,繁芜的探讨,丛杂的协商,一致认为:要首尾兼顾,统筹安排,统一规划,着眼于长远,实事求是,注重当事人。

  最后众志成城,敲定:夯实千里的基础是对的,但还是要以学今后的课本知识为主,现在就由栗明在客厅挂上一张小黑板,手把手教千里认字,一天一个,教最简单的算术;至于跳舞、修养、内涵等之内的,那些遥远的无形泡沫,我们就暂时别去抓它了,暂放一放,缓一缓;写文章就更不切实际了,字都还认不到几个,写什么文章?画画可以考虑考虑,因为现在艺术行业走红的多,一幅画就能养活人一辈子的奇迹是有的,但那些都是事物发展的偶然现象,还得从普遍现象着手;正如喇叭婶所说,如何使千里今后能考上大学,有了工作,有了饭碗,那才是硬道理;至于锻炼身体,是很有必要的,现在的独身子女,娇气得很,动不动的就生病了。

  于是成立了以时公安牵头,其他大人助练为辅的晨练小组。说干就干,明天清晨就由他的外公带起他进行晨练。主要是以跑步为主,先把身体搞起来再说。

  第二日昒爽,天刚蒙蒙亮,时公安和聂阿姨就雄纠纠、气昂昂地跑来喊千里和栗明起来跑步了。时小敏要睡懒觉就让她睡。百般的诓哄和催促,千里才哭哭啼啼,睡眼惺忪起床了。

  真是莫道君行早,路有早行人,紫竹园小区的居民们起来晨练的早着呢、多着呢!有跑步的,有跳绳的,有踢毽的,有打羽毛球的……树上的鸟儿或喂唲喂的清脆节叫,或嘎叽嘎叽的沙哑连吼——一副欣欣向荣、国泰民安的景象。

  时公安和栗明飞快地跑着;聂阿姨把双手甩得飞圆;千里一晃一晃,一颠一颠的佝偻着矮小的身子,努力地跑着,几分可爱,几分可怜。

  聂阿姨跑了两圈,气喘吁吁来到一棵树下,伸腰压腿、仰脖甩手地活动着。突然,千里跌倒,哭了起来,一只手捂着另外一只手臂。栗明和时公安闻声,都匆忙跑向千里,一看,大吃一惊,千里的手出血了,再掰开千里捂着的手,用手纸擦拭血迹,都惊愕了,手被擦破了皮,还划了一个小口子。

  栗明抱起千里就往家里跑。聂阿姨埋怨时公安:“才五岁多的小孩,叫他跑啥子步吗?况且昨天才选你负责千里的身体锻炼,现在好了,才第一天,就发生了工伤事故,待会儿看你怎样给时小敏交代?”一边咕噜,一边跟在栗明的身后慌慌张张地跑。

  时公安像一个失职的领导,歪着本来就有些歪的脸,瑟瑟而窘窘地顽强解释道:“这纯属意外,纯属意外嘛!是突发事件。”

  来到家中,还未起床的时小敏闻讯,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一句话没说,紧张,把千里抱过来看伤情,心疼如绞,泪眼闪闪,瞪了一眼栗明。

  栗明巍巍,像一堵墙似的低头垂手,站在旁边发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时公安和聂阿姨也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时小敏突然沙哑、大声对栗明吼道:“还不快去叫车,到医院。”栗明、时公安夫妇仿佛从惊呆中缓过神来。栗明立即转身去叫车,聂阿姨匆匆回去梳洗。

  一会儿,车来了。时小敏衣服也没有换,穿着睡衣,脸也没有洗,头发更谈不上梳扎了,风鬟雾鬓的就抱着千里上了车。栗明和时公安也还分别穿着运动短袖与短裤,汗渍渍的就跟着上了车。

  来到医院,急诊科的医生看后,淡淡地说,擦破了点皮,用碘酒给他消消毒就没事了,但考虑到是夏天,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给他打一针破风针。时小敏悬起的心才稍定了下来。

  这件事不知是怎地?栗老师夫妇也知道了,第二天天不见亮就到镇上坐车,来到栗明的家中看望千里。时公安夫妇也在那里。

  栗老师看过千里的伤后,闭了闭本来完全闭好的嘴,摆摆头,略有所思地说:“这点小伤算什么吗?这样兴师动众的!还包车去医院挂急诊!在我们农村,像栗明小的时候,放牛割草,经常被跌倒,划破点皮是司空见惯的事儿,用干泥巴粉或木炭灰涂上,一两天就干疤了,约一周后把伤疤一拔,或它自己就不知不觉的就掉了,跟原来一模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你们何必这样大惊小怪的呢?小事一桩!”

  聂阿姨撇嘴,小声道:“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能那样吗?感染了怎么办?什么是小事,这世上没有小事,什么事情放大了都是大事。一个人的行为习惯,从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的身份和命运。”

  喇叭婶看了看聂阿姨的傲慢而又鄙夷老伴的神态,听了听她的无端指责,气得睁大酥酥脸庞上的一对眯眯眼,大声聒噪道:“亲家,你是什么意思,今天还好是你们带千里去跑的步。什么是泥腿子?什么是身份?什么是命运?你想想,你从小不也是在农村长大的吗?在那个年代,你为了把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撞破了头才嫁给了一个脸斜嘴大的矮男人,怎么现在是城市人了,就变了呢?我们是农民,农民怎么了?我们活得坦然、自在洒脱,不像有些人那样,整天装着高雅,嫌这样脏,那样俗,还听什么外国的什么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像个贵族似的。我给你说,在真神面前就别烧假香了,离贵族还远着呢!你是一头牛,牵到重庆去了,也是一头牛,不可能是一匹马,更不可能是一只猴。你这是一种不认识你自己的选择。”

  聂阿姨见平时一向呆萌,不拘细节的喇叭婶,今天毫无余地、毫不留情、**裸揭开了自己的老底,无地自容的她愤愤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可理喻。”

  匆匆然摔门而去。

  时公安头歪着,脸斜着,敞开大大的嘴,露出有些不齐的牙齿,故意大声地哈哈笑,频频点头,并有节奏,轻轻地鼓着掌说:“今天我才是真正遇到了一个泼妇,比孙二娘还孙二娘的泼妇。”

  喇叭婶冷笑道:“我是孙二娘,你笑得也很灿烂,也很光鲜。他们说的什么来着,哦……叫,牙再爆也要笑,这也是一种生活态度嘛!”

  顿时,时公安气得吹胡瞪眼,一张因气忿而变得更加丑陋的脸,双手握紧拳头,身子向前陡倾,头直直地立着。

  喇叭婶讥笑,问道:“怎么?警察还要打人?”

  时小敏愕然,瞪着大大的眼睛,对今天婆婆的表现大为吃惊,疑惑一向憨厚淳朴、心直口快的她今天怎么变了?发起飙来了!说了那么一堆一直压在她心里的实话。难道婆婆是慢热型人?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物极必反吗?

  栗明大声吼道:“行了,你们都是为了孩子,你们心里一直都因围绕着如何拉拽千里学习自己的爱好和想法,彼此相争,互不相让,于是耿耿于怀,孩子跑步受伤,只不过是着火点罢了。一个要教他跳舞,一个要教他练武,一个要教他画画,一个要叫他装文雅,注重修养。你们扪心自问,把问题的关捩提到意识层面上来,冷思考一下,是不是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娱乐工具,从他身上找回自己没有实现或想实现的影子,希冀孩子重新绽放自己不同的人生。一天都在为了千里大吵大闹的。我们应该冷静下来想一想。诚然,现在都是独生子女,都巴心不得为孩子好。可我们是为了什么,孩子现在还那么小,他懂什么?他的爱好要观察、要引导,不能盲目地教这教那。昨天跑步受伤就是一个简单的例子。这就好有一比,就如挟冰求温、抱炭希凉。到头来真的是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大家都睖睁着他,异口同声地说:“那你呢?你还想教千里写文章呢。”

  千里跟多数的孩子一样,喜欢吃零食,什么原因也说不清楚。千里这段时间就是因为吃零食的原因,每顿吃饭都只吃一小碗。栗明夫妇看在眼里,着急在心里,夫妇俩商量,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能促使千里多吃饭的妙计。

  一日,吃下午饭,栗明摆好饭菜。时小敏盛饭的时候就用稍大一点的碗,一家三口都一样。千里跟往常一样,抬起就吃,吃着吃着,好像觉得吃不下去了,但又想到剩饭是不对的,特别是又看了看爸爸妈妈今天一脸严肃的样子。时小敏忍不住要笑,被栗明狠狠地瞪了一眼。千里磨磨蹭蹭的,努力、勉强把那一大碗饭吃了。

  事后,栗明和时小敏都笑了,觉得这个方法还可以,有必要进行推广,于是第二日继续,但方法不是呆板地用更大一点的碗,怕露陷,怕被吃了一回亏的千里识破,而是机灵地在盛饭的时候,把千里的那碗饭压得紧紧的,使其多能盛些饭。千里吃着吃着,一会儿摸摸肚子,一会儿跑去拿什么东西。反正那晚饭始终吃不完。

  时小敏平息了平息要笑的脸,对千里说:“千里,快点吃饭,吃完了我们出去玩。”

  千里说:“妈妈,我吃不下了。”

  栗明如法炮制,佯装,板起面孔厉声说:“不能剩饭哟!你们不是在幼儿园学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哟?”

  千里扭扭捏捏,捂着嘴巴,摸着肚子,娇声娇气地说:“妈妈,我实在吃不下了。”

  时小敏也一本正经问道:“昨天是一碗饭,今天也是,怎么今天就吃不完呢?”

  千里嘟起小嘴,疑惑、歪歪头,看看那碗饭,天真地说:“我感觉今天的这碗饭要多些。”

  栗明和时小敏都噗嗤喷食大笑了起来,栗明笑道:“孩子家还会感觉,你懂什么叫感觉?你怎么感觉的?”

  千里撩起衣服,亮出鼓鼓的肚皮,歪着脑袋,瞪着大大的眼睛,纯真地说:“这儿感觉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