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舞 第七章 他回答的是木乃伊
作者:梨花屯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一日,时小敏由于工作的原因,早早就起床上班去了。

  接着栗明和千里父子俩也相继起床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下午,时小敏下班回来,打开家门,一股臭熏熏的汗脚臭味迎面扑来。她本能地用手捂住嘴巴,一副干呕的形态。她走到自己和栗明的卧室,一看,凌乱如麻,一片狼藉:床上的被子卷缩在角落里;床头柜上的杂志、报纸、书、笔、烟、卫生纸,乱糟糟的随手摆放着;床下的拖鞋一竖一横,一双臭袜子卷揉成两坨,像包子似的,任意置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腐浊的气味。

  她急忙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她又来到千里的卧室——同样,无独有偶,父传子效,千里的床上也是乱七八糟,像狗窝似的:床上的被子圆圆的下大上小矗立在床的中央,床单鳞皱,枕头斜放,换下来的衣服乱堆乱放。

  时小敏刚毅的脸蛋上的双眼流露出对他父子俩绝望的光芒,一边咕噜指责,一边伸手准备去折叠被子,但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了,心想这就是证据,我几次三番,三番几次的叫他们起床要折叠铺盖,整理好居室,可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这个坏习惯始终改变不了,保持现场,待会儿他父子俩回来,当场拿他们说事,看教得转不?

  不一会儿,栗明和千里父子俩嘻嘻哈哈的相互追逐着、沸沸扬扬地回来了,刚到家门。时小敏右手揪住栗明的耳朵,左手抓住千里的手,先把他父子俩拽到自己和栗明睡的卧室,眼风横扫似地看着卧室里的一切,转身,横眉怒目地问道:“你们看,你们看看嘛!这像什么吗?”

  栗明一看,搔头,侧脸,俄而,嬉皮笑脸,声音低沉,说:“从书法角度上讲,这是草书。”

  时小敏揪着栗明耳朵的那只手使劲用力,咧嘴笑道:“哼!还草书呢!你怎么不说是狂草呢!”她又拽着千里的手,匆匆然来到他的卧室,指着床上愤慨地问道:“你看看,你看看像什么!?”

  千里也搔头,也侧脸,顿了一会儿,咯咯笑道:“爸爸的杰作是草书,那我的作品就是山水画了,您看,床中间堆起的圆圆被子,像不像小日本的富士山?”

  时小敏摇着头,哭笑不得。

  又一日,下午,时小敏下班回来,打开家门,又是一股难闻的臭味扑鼻而来。她赶忙上下、左右探寻发出臭味的源头,来到厨房,满屋的苍蝇乱飞乱扑、群起群落,密密麻麻地趴在未洗的碗盘上,发出令人恶心和作呕的嗡嗡声。整个厨房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味道。灶台上碗盘横七竖八,碗里、盘里留有残羹剩饭,炒菜锅未盖,锅盖仰置于灶台的一角落,炒菜锅里油污尽染。

  时小敏鼻孔张大,呼吸加剧,像是一匹被激怒的野马,精致的脸蛋上是忿怒、恶心、失望、抱怨和凶光的混合。大步来到卧室,揪住还在酣睡的栗明的耳朵,横眉怒目,大声骂道:“猪!猪!你就是猪,一天就睡!睡!睡!现在还在睡,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倒霉瞌睡!你看看,你看看嘛!”她边说,边用手直直指向厨房,继续切齿,缓缓而又沉沉,道:“好多苍蝇,好多嘛!好臭嘛!你中午吃饭后的碗,为什么不洗嘛?”

  栗明醒来,揉揉蒙蒙的眼睛,困倦,回神,慢悠悠申辩道:“我昨晚上的夜班嘛!当然瞌睡多哟!”

  时小敏怒目相视,咂咂嘴,声音低沉,镇静,娓娓道:“哦!对!你昨晚是上的夜班?”她突然提高声贝,大声说:“你把饭吃了,洗一下碗又能耽误你多长睡觉的时间?前天你也是夜班,可你吃了中午饭后还到麻将馆打麻将呢!你的瞌睡多,根本不是因为上夜班的原因,而是你固有的惰性所使然,你是在蹉跎岁月,虚度光阴,枉费了岁月的静美……”她略有所思,紧抿双唇,点头哼道:“好像昨天的碗筷也没洗?”

  接着叹声连连,摇头晃晃,唠叨道:“电视上天天在讲家风、家风,清风起于闺闼。人们也时常在谈家风,说谁家的家风好,像某某名人的家风一样,不但立徳、诚信,而且嗜读、勤俭,又说像孟母一样,三择其邻,又断抒,使游手好闲、不思进取的孟子刻苦攻读,最后成为我国有名的思想大家。而我们家的家风呢?”稍停,她猛叹粗气,张大嘴,靠近栗明的耳朵,狮吼道:“我们家的家风是吃了饭不洗碗!把碗筷随便撂在灶台上,待下一顿要用碗筷时,才斗而铸椎,现削现嵌,现洗锅,现洗碗,现弄饭菜。你说嘛,这样对儿子的性格是不是有影响?现在千里小小的年纪就生活懒散,不注重细节,难道与你没有关系?”

  栗明被骂得六神无主,无以回答,奄奄然,懒洋洋地说:“是呀,你教育得对,我的栗母大人,我马上起床,马上洗碗。”说罢慢慢穿衣下了床。

  半期考试,多多的成绩太差了,总分数排名倒数第二,差点垫了地。钱好被请到了多多的班主任老师的办公室。

  多多的班主任是个男老师,姓肖,三十出头,高挑的个子,瘦骨嶙峋的,苍白,无一点血色,说话娇声媚语、尖声尖气的,一副娘娘腔。

  钱好在肖老师面前可不是什么有钱的富家公子哥儿了,他自知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孩子,他畏畏缩缩地坐着,褐黄色的脸更暗黄无光了,此时的他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似的,等待着家长的发落。

  肖老师把多多的各科成绩没好声气地甩给他看。钱好看后,两条忿气从脚底直冲顶门,心头的火焰腾腾的按捺不住,坐如针毯。

  肖老师气忿,燕语莺声道:“你家的孩子在学校经常和一些调皮的孩子混在一起,拉帮结派,滋事斗殴,从不把学习放在心上,根本就没有学!”边说边伸出只有骨头、苍白无血的手在办公桌上的一垛卷子上翻找,一会儿,从中取出一张卷子,无声无息,把卷子扔给钱好,少顷,慢慢地说:“家长,你看嘛,这是我们班半期考试的语文卷子,题又不难,钱多多才考了八分,八分!一百分的题,我们班九十八分的就有六名同学。”

  钱好接过卷子,双手捧着,近距离立于眼前,装模作样,双眸走马观花滚动在卷子上,由于他有些心慌惧怕,手在抖而致使卷子上的字好像也在跳跃,如同他脸上的麻子,也像群星一般闪烁着,因为他自己从小就是一个学习成绩极差的人,光小学就留级三年,十八岁才勉强把初中读完。

  肖老师又伸出只有骨头、无肉、无血、苍白的手,夺过钱好手中的卷子,仔细从上到下看着,又翻过面来,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似笑非笑,尖声尖气地说:“你看嘛,这道题问的是古诗《春晓》的作者是谁,他回答的是木乃伊,问是哪个朝代的,他的回答是埃及,而且埃及的埃字都写错了,写成高矮的矮了。真的叫人哭笑不得。”

  钱好慌忙起身陪笑,频频点头哈腰地说:“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一定!一定!”

  肖老师谦谦浅笑,柔声道:“还有,学校明明规定学生上课不准带手机,可钱多多不但带手机,而且手机很好、很贵,比我的手机都要好好多呢!上次家访我到过你家,知道你家的经济条件好。钱多多的爷爷是一个公司的老板吧?”

  钱好点点头。

  肖老师说:“经济条件好是钱多多的福气,他降生在你们那样的家庭。但你们作父母的也不能把钱乱用在孩子身上,不但没有起好的作用,反而害了他。钱多多上课时不是和同学讲话,就是玩手机。”

  钱好再一次躬躬身,满脸堆笑:“是,是,是,我回去一定把他的手机没收了。”

  钱好装着满肚子的气回到家中,褐黄色的脸暗黑了下来,像狼一样的绿眼睛在家里闪烁搜寻多多在家没有?哭哧的一声重重坐在沙发上,塌塌鼻子下的双孔抽喷着粗气,点上一支烟。多多在另外一间屋玩电脑,车遥遥在外打麻将还没有回来。

  钱好大声喊:“多多。”

  多多专心致志在电脑上玩游戏,似乎没有听到他父亲的叫喊声,或者即使听到了也没理睬。

  钱好气得反倒小声,缓缓而又柔柔地喊道:“多多,多多……”

  还是没反应。

  瞬时,钱好暴跳如雷,如火山爆发一般,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冲进电脑室,一对凶光瞪起,没天没日的就哐当的一巴掌重重地打向多多的头。打得多多的头向前向下陡倾,头险些撞在电脑的显示屏上。

  钱好厉声骂道:“老子在喊你,你没听到呀?”

  多多被突如其来的巴掌给打蒙了,心里弦动了一下,还不知道为什么,转过头来,傻乎乎地看着钱好。

  钱好继续大声骂道:“你他妈的一天就只知道玩电脑,玩你娘的个球。你他妈的半期考试才考多少分?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唐代诗人是埃及的木乃伊呀?亏你崽儿还天天沉溺在电脑上,埃及离老子们好远。你他娘的做不起,给老子蒙也蒙得太离谱了,弄出如此大的笑话来。你给老子出来,看老子今天怎样收拾你。”说罢,凶神恶煞,手直挺挺指向客厅。

  多多慢慢站了起来,战战兢兢的朝客厅悠走。

  钱好直起一脚从后面蹬在多多的屁股上。多多的身子向前趔趄几步,险些倒地。

  钱好又一次哭哧的一声重重坐在沙发上,口吻冷静、低沉而缓缓,但潜藏着极度的阴森与恐怖,命令:“跪下。”

  多多虽是低着头,但仍把眼睛努力往上翻,偷偷地看了钱好一眼,慢慢的,双腿整整齐齐地跪下了。

  钱好暴怒道:“老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受人训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你们那个娘里娘气,不是纯爷们的老师面前装孙子。那不是老子的性格,也不是老子的为人。在社会上都是老子训人,都是别人在老子面前装孙子。”

  说着说着突然咣的一耳光,打得多多的头左右直晃,又恶狠狠地说:“有本事你考倒数第一嘛!为啥多少还给老子留点面子?考倒数第二呢?”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掐着小指头在多多面前晃动:“语文才考八分,丢脸不丢脸,你学没学?”接着低声叠叠冷笑道:“哼!八分、八分!倒是个吉利数字。”

  突然飞起一脚,把多多踢得向后翻倒。猛地站了起来,向前俯身左手抓住多多胸前的衣襟,右手噼里啪啦的左右频频开弓扇多多的耳光。扇得多多头晕目眩,眼冒火星。

  钱好喘着气,边扇耳光,边咬牙切齿地说:“叫你上课讲话,叫你玩手机,叫你打架……”

  正在此时,钱好的手机响了,他停下了手,去接电话。从他那褐黄色的脸色的陡变中可以看出,电话好像有点重要。他接完电话后,恶狠狠地对多多撂话:“给老子跪好,不准起来,不准去玩电脑。老子一会儿回来再收拾你。”说罢,开门匆匆离去。

  一个初冬的傍晚,晚饭后,简露露带着小小出来走走。

  她急急地穿上了权小五出差北方时给她买回来的一件皮衣,棕红色,铮亮逼人。她边走边不停的低头贪婪地欣赏着自己身上的皮衣和自己,心想此时的自己是多么拉风的一个人啊!一副心醉如痴、眼笑眉飞的形态。

  小小很不情愿地跟在她的后面,边走边无聊地用手抽打路边的小树叶。简露露嚷道:“小小,快点,一天都窝在家里,就知道玩电脑,你看你的眼睛吗?都玩成什么了?清一圈紫一圈的。我们就在小区走走,这样对身体好,你要多看远方,多盯看树上绿色的叶子。”

  一边说,一边转动她那胖胖、但珠圆玉润的身体,一只手向小小招唤着;一只手拿着手机或在接,或在打电话——这是她经常的动作,估计也是她的招牌动作,她经常在路上或接或打电话,有时匆匆然,有时慢悠悠,大声武气,喜怒哀乐形于色、展于脸。给人的感觉好像她很忙,为人很好,交往很广,人气很旺,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应接不过来似的;要么身居要职,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虽要她及时去处理似的。

  前面走来了三四个中年妇女,边走边聊,或说东家长,或讲西家短,他们也是常常饭后出来走走,一是起到锻炼身体的目的,二是几个聚一聚,好好的聊一聊、叙一叙。

  其中一个眼睛鼓得像牛眼似的妇女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大声说:“哇!露露,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皮衣吗?好好看哟!肯定好贵哟!”

  简露露得意洋洋、娇声娇气地说:“我哪有那么多闲钱,买得起这个,是我老公出差到北方顺便给我带回来的!”

  一个脸上全是雀斑,但脸蛋和气质尤可的妇女摸了摸皮衣,羡慕,说:“价格肯定贵哟!”

  简露露敞着满是膘肉的嘴,高高的举起三根粗粗的手指。

  另一个妇女,头式像辛亥革命时刚剪下长长的辫子,齐楚楚的头发坠于脸的两腮,只不过她的头发染成黄色罢了。人们都说难看死了,可她说你们不会欣赏、不懂时尚。她问道:“三百?”

  简露露嗤之以鼻,似乎有些生气,提高嗓音大声道:“是三千!”

  四个中年妇女都睁大眼睛,异口同声:“哇!三千!将是我们两个月的工资了。”

  简露露绘声绘色地哀叹道:“可不是!我们才多少工资?为了一件衣服,我哪舍得花那么多钱!可我们家那个背时的,用钱大手大脚的搞惯了的。昨天回来给我时,我就把他骂了,叫她哪儿买的退回哪儿去,把那三千元钱给我,我可以买好几件衣服、好几双鞋呢!我说我不要,三大三千!我没有福气消受。可那背时的又说,人生在世吃穿二字,现在年轻时都不穿,老来穿上也不好看、也没人看。没法!我就穿上了。”说罢,两手臂长长展向面前,手掌心向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转瞬,她那胖而浓实的身体又得意洋洋地转了两圈,做了些像模特儿表演时装秀时的动作与表情,灿灿而笑,她的笑好像也笑到了那几个中年妇女的心里去了。

  得意和幸福融于她那胖胖的酥酥的脸上。

  “明明是三百,非要说是三千。”小小在一旁眄视了一眼简露露,撅起小嘴,硬邦邦小声地说。

  声音虽小,但由于距离近,中年妇女们都听得一清二楚;简露露也听得一清二楚。中年妇女们嘴里的一段舌头都伸了出来,鼓着眼睛对望。

  顿时,简露露脸上的得意和高傲之色马上烟消云散了,转而铺在她苹果似的脸上的是尴尬与窘迫,心里炽热跳动了起来,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下有条缝儿钻下去。

  中年妇女们你看看我,我瞟瞟你,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牛眼妇女心里旋动了一下,打破了僵局,牵强笑道:“露露,你带起你家小小走走,我们到那边去逛逛。”

  简露露也没有带着小小继续去散步了,而是拽着小小的手,气冲冲快速回到家中,哐当的一声把门关上,门摔得山响,铁青了脸,怒气冲冲,啪的一耳光打在小小的脸上,一声顿喝:“叫你小子多嘴,老娘难道不知道是三百?可现在社会上有多少人真正用三四千的名牌手机?都是用山寨货来冒充名牌!都是用提高价格的方式来扩大自己价值的效用。这就是这个浮躁社会的真理,我们得用真理照亮真理。你老老实实的说是买成三百元,人家会瞧不起你的。不管是在朋友圈还是在左邻右舍,如果你不跟上时代的潮流,不跟着浮躁起来,你会受到排挤和侮辱的。你不去讨好生活,生活会讨好你?……”一边说,一边扯起皮衣给小小看,又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怨嗔道:“你小子,为什么和你父亲一样的老实?”

  从此,简露露就从来没有穿过那件“三千元”的皮衣了。

  今年夏天,西瓜又沙又甜,且特别便宜。水果商贩也尽可能满足顾客的要求,把西瓜的皮剥去,再把西瓜瓤切成汤圆大小的块状,堆垛成山状于盘中来招揽生意。块块红彤彤的瓜瓤着实招人喜爱。

  时小敏经常买回来放在冰箱里堆起,千里经常吃。小孩不懂事,为了更冰、为了好玩,把西瓜放到冰箱的冷冻室,西瓜结成冰状。千里就天天把它当成冰棍混水果吃,长此以往,就感冒了。

  栗明和时小敏还以为是一般的感冒,就买点一般的感冒药给他吃,可不见好转。唉!但都未引起大人的重视。

  一日下午,吃饭时,千里不想吃饭,面容憔悴、精神萎靡,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时小敏准备去给他拿感冒药;栗明见千里的形态,隐隐约约地感到情况的不妙和事态的严重性。

  此时的栗明不知是从哪儿来的灵感与判断,立即把饭碗一丢、筷子一扔,叫时小敏赶快准备钱,去大医院。时小敏还有些迟疑,但看看千里的形状,栗明的惊慌和他果断中透露出来的严肃,也隐隐约约悟出事情的严重性,同时也仿佛意识到了将有一件重大的灾难有可能降临自己的家中,于是也慌张了起来,匆匆进屋去拿钱和银行卡。

  栗明夺过时小敏手中的钱和银行卡,背起千里就往小区门口跑,准备打车去医院。时小敏也扑天扑地、慌慌张张的同车来到了医院,到了急诊科。

  医生见状,赶忙给千里量体温,三十八摄氏度,医生果断而有力地说:“立即住院。”栗明和时小敏听医生的话语果断中铿锵有力,从中折射出来的是间不容发的紧迫性与严重性,更是吓得魂不附体、面如死灰。

  来到住院部,此时的千里已是支撑不住了,飘飘忽忽的,腿软如棉,气若游丝,要倒要倒的样子。扶他躺在床上,医生用棉签的没有棉球的一端在千里的脚板上左右、上下划了划,千里好像还有一些知觉。面带喜色的医生迅速转身,镇静而果断地叫护士赶快给他输液。

  时小敏见了这阵势,唬得小脸苍白、心胆俱裂。她不敢看千里,拖着软如棉的双腿,双腿艰难地承载着她此时重重的躯体,走出病房,双手做佛家作揖状,指尖触于鼻梁,微闭星眸,泗涕横流,虔诚地咕咕着。

  一会儿,她眼亮睫闪,精神似有一振,摸出手机,偷偷的给他母亲打电话,叫聂阿姨赶忙到她家去,打开卧室,打开柜子,柜子里有一小木匣子,木匣子里有一红色包裹,包裹里包着一把杀猪刀,并说那把杀猪刀是千里婴儿时信迷信,说千里犯将军剑,在栗明的老家,刘道士晚上在荒郊野外做法事时,巧遇一个姓欧阳的屠夫往那里经过,栗明迎上去要和他结成干亲家,欧阳屠夫说没有必要,但难为情的欧阳屠夫还是奇思妙想,给了一把杀猪刀给栗明,并说孩子有灾难时,将杀猪刀挂在孩子卧室的墙上,保证能逢凶化吉,消灾除难。

  聂阿姨依时小敏的吩咐,来到女儿的家里,打开卧室,打开柜子,打开木匣子,撤开包裹。一把寒光凛凛、冷气森森的杀猪刀呈现在聂阿姨的眼前。聂阿姨也不禁心生畏惧,平时一向对迷信持否定态度的她,此时也带着恭敬与虔诚,小心翼翼的把那把刻有“芭蕉客”的杀猪刀挂在了千里卧室的墙上。

  一会儿,千里苏醒过来了,栗明和时小敏都带着哭腔哭喊着扑奔向千里,喊叫声中杂着啜泣。时小敏盯看着苏醒过来的千里,一直冰冷的心一下子有了熨贴的感觉,嘴角边露出了难以觉察的笑意。

  医生说,别大声喊叫,让孩子多多休息,孩子得的是脑炎,还好送来及时,否则性命难保。

  栗明和时小敏都十分惊悚,彼此傻傻的对看。栗明问医生,孩子有后遗症吗?医生说,过去医学不发达,医好后,孩子会表现出有些痴呆的症状,现在医学发达了,医好后孩子没有任何后遗症。

  时小敏咂了咂嘴,把牙咬切得吱吱的响,自言自语地问道:“怎么突然就得了这个病呢?”

  医生说:“今年这种病毒多,来得又快、又猛,现在又是夏天,孩子吃冰棒或其他冷饮,最容易招引入这种病毒。”

  时小敏突然想起近段时间千里常吃冷冻的西瓜,于是问医生,是不是与那有关系?医生说有很大的关系。栗明恶狠狠瞪了时小敏几眼,说:“经常买些西瓜在冰箱里堆起,我说的孩子常吃冷的不好,如何吗?”

  病房里有四张病床,都住上了患者,患者都是与千里年龄相似的儿童,他们患的都是脑炎,有市内的,也有从老远农村来的。他们的家属中,有的说孩子长期感冒是导致孩子得脑炎的主要原因;有的说孩子经常吃冰棍或其他冷饮是导致孩子得脑炎的主要原因。其中一个姓解的家属心有余悸,绘声绘色地对时小敏说:“妹子,你的孩子刚来的时候好吓人哟!我都为你们感到担忧、捏汗。”

  时小敏听后如谈虎色变,看了看千里,抚摸着他的头,脸侧向另一方,泪珠儿不住的往外涌。

  千里住院期间,栗明夫妇、栗老师夫妇、时公安等他们轮流护理千里,每天二十四小时不离人。

  可聂阿姨死活不愿去医院,她说她给外孙煨骨熬汤,清蒸甲鱼、清蒸鸽子都可以,就是不愿去医院。她说我一见到医院白色的墙、穿白色大褂的大夫,闻到那恶心的药味,我的心就不好受、发憷。并说那里好像地狱一般,仿若是人生最后的驿站、最后的旅程。平时里生点病,都是自己到药店买点药,实在不行就到小医院打上一针,之后急忙转身就走;能不住院的尽量不住院,实在没法非要住院治疗的,她就悲楚楚、凄切切,准备将后事托付给时公安,仿佛她这一去住院,就是走上了人生的最后旅程;家属生病住院时,她能避开去医院护理,尽量避开,实在避不开了,她就戴着严严实实的口罩,不看“威严”的医生、不看白色的大褂、不看同间被病魔折磨得不像人样的患者。

  栗明百思不得其解,心想,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生病后到医院就医,天经地义,有何惧哉!问时公安和时小敏,他们也不知其原委,都说这是她一直惯有的弊病。他们说他们也常追问过聂阿姨:“医院有什么可怕的?医生有什么可怕的?”可聂阿姨总是缄口结舌,只说反正去了医院心里就不舒服、不自在,有恐惧感。

  这,成了一个未解之谜——一个扑朔迷离的未解之谜。

  千里住院期间,一会儿是千里的老师来看他,一会儿是栗明的徒弟来看他,时而是时小敏的同事,时而又是时公安的战友。病房里人来人往、门庭若市,礼品大包小包堆成了山。

  经过十来天的治疗,千里的病好了,准备出院了。栗明夫妇办完出院手续,和喇叭婶来到医院门口,准备打车回家。可出租车一辆一辆的驶过去,不是载着人,就是司机说该他换班了,不能去紫竹园小区了。于是喇叭婶说:“干脆坐公交车吧,反正今天的天气又好,况且坐公交车还可以节约十几块钱呢!”

  于是他们坐上了公交车,车上很拥挤,车厢里简直像人肉罐头一样,人挨人、人挤人的不透气。喇叭婶死死的把千里揽于自己的面前,双手环拉着车上的吊环,使千里始终像在自己的怀里一样。

  一会儿,一扒手正在扒窃一妇女的皮包。喇叭婶早就看见了,但她不作声,熟视无睹,隐饰与躲闪的眼光装着看其它地方,任其发展、任其扒窃。此时,千里也看见了,“小……”他偷字还没有喊出来就被喇叭婶大大的像松树皮一样粗糙的手紧紧捂住了嘴和眼。

  一会儿,扒手得手了,欣欣然急急地下车去了;可被盗的那个妇女却完全不知晓。

  紫竹园小区到了。大家下车后,千里抬起一双手臂,呈半环状于胸前,猛扭了扭身子,似乎想要挣脱刚才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喇叭婶给他的束缚。他愤愤然,嘟嘴,致使小脸蛋的两边高高地坟起,极其埋怨的大声对喇叭婶说:“奶奶!刚才扒手偷东西,我叫喊,你为什么捂住我的嘴?车上那么多人,一下子就可以把小偷捉住了!”

  喇叭婶语重心长地说:“娃儿,你还年轻!你不懂。自古以来各有各的道:杀猪的不杀牛;棺材木匠不做家具;道士不揽佛家的活。各行其事,各走其道。小偷也有小偷的道:如果他偷的是你的东西,被你发现或逮着了,断手断脚,任你惩罚,他没意见;可如果他偷的是别人的东西,你要从中点水、从中识破、从中干涩,他可不饶你,轻则偷盗你的东西,重则报复你、打你、杀你,有的还会一把火烧掉你家的房子。”

  唉!一大堆危言耸听、没有正义感的话语溶化在一个儿童纯洁的心里。悲剧啊!

  千里听后,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稚嫩的脸马上恒然失色、煞白无血,被吓得胆战心惊,横身酥软了起来,瞪大眼睛,嘬起圆嘴,心想还好刚才在车上没有把偷字喊出来。

  时小敏听说有扒手,赶忙慌慌张张翻腾起自己的皮包来。

  栗明淡淡的,对喇叭婶的话语,脸上有几分肯定,也有几分否定,若无其事淡淡地说:“现在的扒手就是多。”

  从此,不管夏天多么的炎热、多么的口舌生烟,时小敏从不买西瓜来吃了,更不用说把西瓜买回家堆放在冰箱里了。

  从此,那把刻有“芭蕉客”的杀猪刀被死死地钉在了千里卧室的墙中央,寒光闪闪、威风凛凛的,四周是千里的爷爷栗老师画的画和千里的奖状,花花绿绿、重峦叠嶂中有一把不协调的杀猪刀。有客人来,说是罕事、另类,问为什么?栗明夫妇只笑不答。

  从此,栗明就萌发了要么篡位的野心,要么革命的雄心,反正对家里的现实不满,说这些年时小敏一直当家,一人独揽家里的财政大权,高高在上,我行我素,不体恤民情,更没有微服私访的精神与作风,只会滥用职权,闭门造车,不从实际出发,任意发号施令,从而给家庭带来了严重损失。千里这次生病就是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她经常买西瓜给他吃造成的,不是自己一时冥冥中的感悟与觉醒,早就没有了千里。

  时小敏码长了脸,脸的两边没有了惯有的小酒窝,愤愤然对栗明说:“你想要篡位、想要谋反、想要机会转移,明说,不要牵强附会拿些话来葛扯。你一听到医生说千里得脑炎与他吃冷饮、吃西瓜有关,就捕风捉影,完全责怪起我来了,硬说是我买西瓜给他吃造成的。你这是小题大做,以此作为不满现状的起点罢了。医生说有关,没有说肯定有关。况且我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你不也是大坨小坨地抢着吃?怎么出了点事,你就稳不起、心摆如钟,不成熟了起来,想走极端,准备搞政变了?”

  栗明耍赖:“反正我对你就是不满。我们家要搞权力轮换制,不能终身制,不能始终是你说了算,得换届选举。你们女人毕竟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是古训。虽说男女平等,但何时平等过,一些现象就足以说明你们女人的足限性与地位。举个简单例子:男女结婚,有了孩子,子女为什么跟男方姓,跟女方姓的少之又少;就拿刚才所说的男女结婚来说吧,没有女男结婚的说法,男的永远排在你们女的前面;还有今天上午我才在我们小区门口的宣传栏上看到的,退休职工去世了,布告下方的落款都是某某孝子、孝女泣吿,没说某某孝女、孝子哭吿。”

  时小敏见栗明为了夺权,煞费心机、胡搅蛮缠,拿些平时、或者说是几千年传承下来的习惯称呼、习惯写法来说事,牵强附会、扯东扯西。心想我一直在给你软言细语、苦口婆心地疏导与对话,可你仍然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看来用武力解决问题是无法避免的了。

  于是恼羞成怒,冲上前去,像往常一样,揪住栗明的耳朵,恶狠狠,也胡诌道:“你们男人不得了!人世间没有我们女人的子宫,就没有人类,一切都是枉然。你们男人从小都是躺在我们女人的怀里,吃女人的奶长大的。我们女人怎么了?我们女人心细,有母性,有柔性。适合我们女人做的事,你们男人干不了。”

  栗明哎哟哎哟的,歪着头,笑道:“我知道了,你们女人生孩子,我们男人永远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