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权小五老是出差在外,一年在家的时间微乎其微。
近段时间,简露露不知在哪里弄了条狗来,黄毛,肉少骨大,样子像狼狗,又有些像本地的土狗,走起路来雄赳赳、威风凛凛的,可怕。
近段时期,说来也巧,在简露露家的楼下,搬进来了一个单身汉男子,男子大哟三十出头,比简露露小二三岁,头发稀少,留着平头,圆嘟嘟的脸,红光满面的,无业,以跑摩托载人为生。因为相中紫竹园小区的房租便宜,且房子前面还有一片无人管的空坝,可以存放摩托,坝边有树、有花、有草,是一个理想的地方。
他结过三次婚,也离过三次婚,生有一个女儿,是第一个妻子生的。女儿三四岁时就被妻子带走了,说是去了广东。他打电话问了一两次,妻子也不接他的电话,他也懒得管。这样正合他意,一人过真舒服,自由自在的没人管。后来又结过两次婚,两个妻子都比她大,其中一个比他大得离谱,要大十几岁,是一个快到五十岁的女人了。但这两个妻子都比较有钱,算不上富婆,可算得上是殷实的人。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都离婚了。
他名是跑摩托,实则是三天打鱼两天撒网。白天睡觉,醒了,心情好时就骑着摩托出去逛两圈,能载上两个顾客就载,找包烟钱,没有顾客,就把摩托停在那儿,便与同跑摩托的伙伴们或打牌、或玩其他方式的扑克,以小小的赌博来打发无聊的时光;晚上要么玩电脑,上网聊天,要么看电视。
他收入虽不高,但他穿戴名牌,手机是三千多元的,抽的烟是几十元一包的,从不在家自己煮饭吃,都是下馆子。
深夜一点半左右,万籁俱静。
“斤多米,斤多米,斤多米,你听到没有,你再不过来,我就不理你了。斤多米,斤多米……”
一个甜甜而脆脆的女人声音在摩的哥的房前呼唤着。正在玩电脑的摩的哥闻声寻去,是一个胖胖的女人在那里放狗,穿一件薄薄的睡衣,柔发披散,风韵绰绰,手里拿着拴狗的铁链绳;一条半人高的黄狗在坝边草丛中跑来跑去,低着头闻闻这,嗅嗅那,兴奋之状,背诞之形,时而立在树或花草边,一腿立地,一腿朝天,将尿洒在树或花草上,时而在花草丛中抬头竖耳眺望。
“斤多米,斤多米,快过来,快过来,再不过来,我不理你了……”女人甜甜、脆脆、喋喋不休的对那条狗呼唤着。摩的哥恍然大悟,摆头一笑,明白过来,原来女人呼唤的是那条狗,估计那条狗的名字叫斤多米。
摩的哥淫笑点头,心里似乎有了些什么感觉,但还是继续去玩他的电脑。
第二日深夜,仍然大约是在一点半左右,女人仍然穿着薄薄的睡衣,清脆而甜甜的声音照样呼叫着那条狗。站在窗前条缝觊觎的摩的哥,心中窃喜,心猿意马了起来。
第三夜仍然如斯。
摩的哥通过接连几晚的观察,笑逐颜开、胸有成竹地看着那个女人。
又是一个深夜的一点半左右,女人甜甜而清脆的呼唤声如期而至。摩的哥站在窗前假装咳嗽了两声。放狗女闻声转过头来,苹果似的脸,红嘟嘟的,莹润而丰腴。但她又若无其事的把头转过去了,继续呼叫着她的狗斤多米。摩的哥又咳嗽了两声,并眉目传情,泛波电笑。放狗女转过头来用警觉的目光幽怨地望了他一眼,温润的双颊似有生怒之态,但嘴角边露出了难以察觉的笑意。此时的她心里感到一种微妙的舒快,唤着她的狗斤多米噔噔噔地上楼去了。圆腚一扭一扭、一波一波地刺激着摩的哥的神经。
摩的哥心想,在这浅水滩里也有鱼呀!只是这条鱼在鱼钩和鱼饵旁晃了一下,鱼饵都没有闻一下就游走了。今夜已惊动了鱼儿,鱼儿游走了,钓得着鱼儿钓不着鱼儿就看明晚鱼儿还来不?
第二日深夜,“斤多米,斤多米,斤多米,快过来,快过来,再不过来,我不理你了……”甜甜而清脆的声音又一次如期而至。
早在窗内注视的摩的哥喜出望外——这两天摩的哥也没闲着,据他调查、走访、了解到:放狗女名叫简露露,她的老公叫权小五,是一家国有企业的驻外营销人员,经常不在家,家里只有简露露和一个上小学六年级的儿子住着,儿子的名字叫小小。
摩的哥照旧咳嗽了两声。简露露转过头来,见摩的哥楚楚谡谡地站在那里,她心里顿时产生了灼熨的感觉。
摩的哥急忙目挑心招,闪闪放电。简露露仍然熟视无睹、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但眼角的余光忍不住要去瞟摩的哥一眼。转瞬,卖萌般,燕语莺声地继续呼叫着她的斤多米,甩链摆腚、撒娇弄痴般上楼去了。
是夜,摩的哥辗转反侧于床上,难以入眠,简露露胖酥酥的韵体,胖嘟嘟的红脸,大大的美腚,心里有些茫然——这应该是条好钓的鱼呀?怎么闻也不闻鱼饵就跑了呢?再想想简露露呼叫狗时的甜甜、清脆声,想着想着,喜上眉梢,再一次腹蕴甜蜜、胸有成竹地睡去了。
又是一夜一点半左右,简露露仍然穿着薄薄的睡衣,带着她的斤多米,带着她的甜甜清脆声音,如期而至来到楼下;斤多米仍然兴奋地在花草或树下闻着、嗅着,立腿、叉腿的频频洒着尿。
摩的哥的门半掩着,屋里有一条狗汪汪的在叫,斤多米听见了狗叫声,嗖嗖的朝摩的哥的家门窜去。简露露在后面追,斤多米,斤多米的直喊。
斤多米进了门后,见屋里有一条比自己小一点的母狗,也是黄色的。斤多米走进母狗,母狗也向斤多米走来,尾巴不停地摇摆,彼此都伸长了嘴,在屁股上闻着、嗅着,尾巴甩得飞圆、飞快,嘴里发出唧唧咕咕的轻叫声。
摩的哥得意地在旁边看。简露露跑来,见此形状,脸红耳热,低眉垂眼,嗔怒,边喊边驱赶斤多米。可斤多米就是不听,摆着尾巴在母狗周围转圈圈。
摩的哥满脸的淫笑。他的笑好像也笑到了简露露的心里去了。
摩的哥吃吃笑道:“不拆散它们了,这是它们的缘分,坐坐吧,妹子。”说罢,向简露露递过来早就准备好的饮料。
此时,好像有一种旖旎的风光展现在他们之间。简露露酥脸绯红,春波款款了起来,羞口羞脚的慢慢接过了饮料。
自那以后,简露露每夜仍然如时来放狗,摩的哥也如时半掩着门。摩的哥所说的鱼儿是否钓着,没人说清楚,只是紫竹园小区这栋楼的邻居们,特别是那几个长舌妇多了一些话柄。
没有不透风的墙,又,纸是包不住火的。远在外地的权小五也知道了他家的楼下住有一个摩的哥。权小五是一个内向木讷的人。他也不质问简露露,也不和简露露吵,也不和简露露闹,只是没过多久,他的身边就有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听说还要准备和她结婚呢!
简露露听到了这个消息,干脆就明目张胆的和摩的哥交往了起来,甚至有时晚上就住在了摩的哥处。摩的哥有时也住进了简露露的家。
小小看在眼里,恨在心了。
就这样,权小五和简露露的婚姻走到了尽头,离了婚。简露露呢,顺理成章和摩的哥结了婚;权小五和那个漂亮的女人是否也结了婚,没人知道,只是权小五很少回来,铲迹销声,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似的,小小多次打电话给他,都未打通。
真是可怜了小小啊!从此开启了他失去独生子女始终惯有的众心捧月、甜蜜窝般的生活。但,同时也开启了他没有伞的孩子必须努力奔跑的新征程——好的征程。
无独有偶,真是应验了那就句话,幸福的婚姻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婚姻有着不一样的不幸。
花花公子钱好整日花天酒地,一天不和这个女人厮混,就和那个女人乱缠。车瑶瑶也懒得管他,也管不着他。她自己呢?也在麻将馆和那些小青年打情骂俏,交往密切。
可钱好现在遇到麻烦了,如今才相好的一个女子,性格刚烈,脾气暴躁,说了如果不和她结婚,就先用白刀子刭下钱好的头,再刎自己的脖子。
钱好深知,她不是恐吓震慑,也不是闹着玩的。上次因为一件小事和钱好闹翻了,她硬是在自己的手腕上割动脉,要不是送医院及时,已闹出人命了。于是,钱好只好和车瑶瑶离了婚,而和那个泼辣的女子结了婚。由于车瑶瑶没有工作,多多由钱好抚养。
有人同情地问多多,说,你的父母都离了婚,你好可伶哟!可多多却说,谁说可怜,离了婚还好些。比如像现在,我的爸爸重新给我找了一个新妈妈,我的妈妈又重新给我找了一个新爸爸,那么我就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过年时,我的压岁钱都是双份,多好吗!
大家都摆头叹气。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一晃千里小学都要毕业了。在千里小升初,准备考试的期间,栗明和时小敏都天天陪着他,夫妻俩轮流辅导他的作业,做学校发的复习题,做了一套又一套,一沓又一沓,一叠又一叠。
时小敏对栗明说:“凭我们儿子平时的成绩,一定能考上重点中学。无论如何也要比我同事肖嬿的孩子考得好,她经常在我面前滔滔不绝地夸奖她女儿的学习成绩是如何如何的好,又夸她的老公在单位上如何如何的有本事,光年终奖都是五万……哇!那得意劲哟!在我面前走路一扭一扭的,我很想拿起办公桌上的铅笔戳她的屁股。”
栗明笑道:“叫花子不会嫉妒百万富翁,但他们会嫉妒比自己混得好的叫花子。你就是这种叫花子。”
时小敏嗤的一声,给他翻了一个白眼。
如愿以偿,千里考上了重点中学,且是全市最好的一所中学——第五中学。栗明夫妇、千里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乐开了花。
喇叭婶听说自己的孙子考上了第五中学,高兴得手舞足蹈,咪笑得合不拢嘴。一日,不管是不是节日,她身着整洁,面带虔诚,手提竹篮,竹篮里装有祭奠逝者的黄纸、香、烛、供果,还有一串绯红的鞭炮呢!
她来到栗家祖坟前,叩首即拜。过路的乡亲们都好奇地问她,喇叭婶,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又不是甚么祭日?你平白无故地祭拜是何缘故?还放鞭炮!
喇叭婶用她惯有的喇叭声乐乐陶陶地说:“我的孙子千里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第五中学,按古时候的标准来衡量,我的孙子已是黉门秀才了。看来他今后考上北大、清华有望,光宗耀祖、旌表家门有望。我一是来向祖宗拜谢,拜谢列祖列宗们保佑了孙子顺顺利利考上了重点中学;二是来向祖宗祈求,祈求列祖列宗们继续保佑,保佑我们家千里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今后考上北大或清华,即使考不上北大或清华,考上一般的重点大学也行。”并信口大声许愿道:“如果列祖列宗们能保佑我们家千里今后能考上重点大学,我……我就给你们立碑列传。”
一男青年讥笑:“喇叭婶,你祭拜的列祖列宗都姓栗,你的孙子也姓栗,又没有跟你姓,您白忙活些什么?到头来还不是枉替他人做嫁衣裳。”
顿时,喇叭婶被问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胖胖的绯红色的脸上似乎有难堪之色。转瞬,她勃然大怒,厉声骂道:“你他娘的,放你娘的狗屁,你懂个球。你娘生你养你,你还不是没有跟你娘姓。我孙子千里的身上难道没有流淌着老娘我的血液?”
像千里读的这样厂子弟小学能考上市里面最好的中学,算是少之又少,简直是凤毛麟角。紫竹园小区的居民们都惊讶地向栗明和时小敏投来羡慕的眼光,在路上相遇时都问七问八的:你们家千里怎么就考得那么好?
而时小敏和聂阿姨呢?在他们面前,一副踌躇满志、心醉神迷的形态,欲扬先砭,唉声叹气地说些考得不好,发挥不好,考试那两天孩子还有点感冒呢!等等之内的话。
清晨,满带幸福和陶醉之色的时小敏来到她家楼下的草坪上。
泛泛而起的绯红色的晨曦从东边斜照了过来,紫竹园小区沐浴在红光中;知了为清晨奏响了一曲悦耳的华章;爽爽的晨风徐徐吹拂着,树叶轻摆,紫竹柔晃;淡淡的薄雾尚未散去,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诱人的气息,远远看去像仙女舞动的轻纱,若有若无地缠绕在紫竹梢间。灵气升天,一帘幽静。
一个圆圆而又高高的发球绾结在时小敏小小的头上,使她显得更加的可爱与俊俏。她上穿玫瑰红短袖,下穿钢管齐脚长裤,脚穿红色高跟鞋。袅袅娜娜而又娇小可爱。
她微闭星眸,深吸一口气,吐气如兰。一副陶醉的样子。她缓抬柔臂,折勾**,时而柔弱舒缓,时而挺健明快地舞了起来。她的舞姿是多么的美啊!轻盈优美,刚柔并济,有娇小与柔美的结合,又有母爱与艺术的交融。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一个伟大母亲对儿子的爱。
一会儿,千里醒来,伸伸懒腰,揉揉朦眼,打打哈欠,晃悠悠,似梦游般来到窗前。一束刺眼的红色阳光向他射来,他本能地眯起眼睛,用手掌挡住强光,向窗外鸟瞰,见时小敏独自一人在草坪上一本正经、专心致志地舞蹈着。他唰的一下就变了脸色,赫然而怒,脸被气红,像此时东边的太阳。猛地唰的一声拉过窗帘,转身匆匆然走进了他自己的卧室,并顺手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门被摔得山响。
一会儿,时小敏回来了,香汗淋淋。千里气匆匆地从他的卧室里走出来,眼神充满了极具可怕的野性看着时小敏,愤愤地问道:“谁叫你去跳舞的?你是为谁而舞?”
时小敏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呆头呆脑地说:“我跳舞怎么了?我高兴,当然是为你而舞嘛!这次小升初,你不是考上了重点中学吗?妈妈高兴。”
千里脖子发粗,咬起牙巴,果断,似乎带有命令的口吻说:“从现在起,不准你为我而跳舞了。你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你的吗?背地里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时小敏急促追问:“怎么评价的?”
千里撇嘴说:“人家都说你另类,精神有问题,头脑有癫病,以跳舞的方式来鼓励自己的孩子学习。”
时小敏问:“还有呢?”
千里说:“还说你酸不拉叽的。”
时小敏问:“还有呢?”
千里想了一会儿,说:“说你想出名,想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来招引人们的视线。”
时小敏继续追问:“还有呢?”
千里……瞠目结舌,无话可说了。
时小敏热泪盈眶,语无伦次,大声地说:“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你忘记说了,孩子!那就是母爱,我爱你,儿子!”
千里面红耳赤,但毫不动摇地说:“反正你不能当着众人的面为我而跳舞了,否则,我就……”
时小敏问道:“你就怎样?”
千里涨红了脸,吞吞吐吐的憋出一句:“我就不学习了,不信你试试。”
时小敏嘎然止步,急忙说:“行行行,我不跳舞了,我绝不当着众人的面跳舞了,行不?你好好地学习。”
就这样,一向任性、好强、自我为是的时小敏,在她挚爱的儿子面前,如丘而止,再也不当众跳舞了,更不用说为儿子而舞之了,从此冰封了她的最爱——跳舞。
千里小学毕业,等待进入初中期间,他的身和心都好像是由于长期深陷囵圄的鸟儿,一下子从樊笼中飞了出来一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白天夜晚地玩电脑,睡懒觉至中午,从不看一下功课,从不复习。
栗明和时小敏都理解孩子小学六年,天天都浸泡在繁芜的学习、学习、又学习之中,现在让孩子放松放松也是应该的,何况老师又没有布置什么作业。于是对千里的所行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不闻不问。
人,太劳累不行,太劳累了,伤身体,会生病;太闲了也不行,太闲了,无所事事的就容易生事端,正如风筝一样,没有线的风筝是无法长期翱翔于天空的,最终是会坠地的。
千里就如断线的风筝,没有了灵魂,天天百无聊赖,枯燥乏味地生活着,甚至变得有些颓废了。他整天流淌在由于空虚而致使内心倦怠与慆慢,外身困倦与困乏的漩涡里。被无聊所消磨着。
栗明夫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些不妙。于是就叫千里到农村他爷爷奶奶家去。从环境的角度改变改变他由于无所事事而忳忳烦躁的心。
千里欣然前往,见了农村绿油油的稻苗,肥壮壮的牛儿,蹦跳跳的狗儿;听了鸡喔喔,鸭嘎嘎的叫声,心里确实是舒畅了许多。但时间一长了,他又说不好玩了,他说就只有爷爷奶奶,没有年龄和他相仿的哥哥或妹妹;最关键的是没有电脑,漫长的黑夜难熬;他还说,农村房子外面看起来很漂亮,一栋一栋的,白墙绿瓦,小院低栏,可房子里面脏着呢!箩筐、背篓乱放,地面灰尘又多,还有鸡、鸭在屋里乱窜,鸡屎鸭屎到处都是。
于是千里没在农村呆几天就回来了。回来后,无所事事、无拘无束仍然,继续晚上玩电脑,白天睡大觉,睡醒了就去找他的同学或同龄的伙伴们玩,就在紫竹园小区逛来逛去的,也不知道他们在瞎逛些什么?但有人看见千里居然抽烟了,和他的几个伙伴提着啤酒瓶,边喝酒边哼着歌,大摇大摆地走着。
——这些信息是多年后栗明才从他的一个“好友”,在酒桌上酒后怭怭然酒入舌出获得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一日,时小敏在电脑上挑选时装,电脑上魔鬼般身材的模特,蛊惑诱人的展姿,花花绿绿,错综变化的时装,使她目不暇接,心烦意乱。
她娇声娇气地低声喊道:“千里,千里。”
千里在客厅看电视,懒洋洋地走向他的母亲。
时小敏面带蜜笑,激动而又急促地向千里招着小手儿,低声重气,好像大声说话会把她所看到的时装惊吓跑了似的,说:“幺儿,快来,快来,给妈妈看看,看看哪套服装适合妈妈的身材。”
千里仍然没精打采,似看非看地瞟了一眼电脑显示屏上的时装。
时小敏将鼠标移向一件白底红花的碎花连衣裙上,目不转睛地说:“这件适合我,这套连衣裙腰细裙短,短小精致,与我小巧玲珑的身材相匹配,穿上它,不但显得年轻,而且还给人一种天使般的感觉。以效果本身来提高我的效果,相得益彰,完美无瑕。”
千里淡淡冒了一句:“老脸装嫩。”
激情一下子被儿子一句放肆的话给冲淡的时小敏翻白了他一眼。手中的鼠标继续滚动,显示屏上的时装眼花缭乱,件件都艳好,件件都招眼,不知挑哪件?鼠标继续漫无目的地滚动着。
继而,显示屏上呈现出来了男装系列。千里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夺过了时小敏手中的鼠标,全神贯注于显示屏上。一会儿,他把鼠标定点在一件红蓝相间的小方格夹克衫上,似成人装,又像少年装。
千里兴致勃勃,神色飞扬地问道:“妈妈,你说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
时小敏站起身,让千里坐于电脑桌前,她自己斜身用手托着下巴趴在电脑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显示屏上的那件夹克衫,又转头直睖千里,上下睖了一会儿,说:“这件夹克穿在你身上,肯定好看,你穿上它后,肯定会更显得虎生生的,绝对有一种刚正不阿的气质,只是……”
千里问道:“只是什么?”
时小敏撇撇嘴摆头:“只是你的脖子比较长,这件夹克衫的衣领短,你穿上它后,你的脖子显得更长了。”
千里摸摸自己的脖子,心想是有道理,于是舍去,将鼠标向它处,继续猎寻挑选着。母子俩时而评头论足,时而高谈阔论,或瞪大眼、张大嘴,呈惊喜状,或嘟起嘴、摆摆头,现失意态。
栗明在厨房身系围裙煮饭烧菜,听后,油然而怒。假装叫时小敏把冰箱里的猪油给他抬去。
时小敏抬来猪油,栗明手执长长的锅瓢,跺脚切齿,牙齿吱吱作响,对时小敏气势汹汹地指责道:“孩子本来虚荣心就强,一天就雕纹刻镂的,注重外表。你还和他在电脑上挑选什么服装吗?”
时小敏讷讷地、敛声屏气地说:“我们又不买,只是看看,饱饱眼福。”
栗明说:“但是你们的心在痒、在买。我经常给你说的人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孩子天天的长大了,马上就要进入青春期了,青春期的孩子心狂身躁,好高骛远的。你不但不用冰凉清爽的水给他压压,反倒火上浇油,吹风助焰,今后火势大了,看你怎么扑灭?”
时小敏点头默认着。但她的性格决定了她不能在这花花绿绿、勾魂摄魄似的时装面前保持沉默寡言,像木雕泥塑一般。今后的日子里,她仍然沉迷于电脑上的令人目不暇接的时装里,不管千里在身边与否。
时小敏的单位要派她们科的几个到昆明去学习。栗明说明明是叫你们去旅游,还学习呢!
时小敏走后,栗明千里父子俩在家,都成自由人了。千里在外面玩耍,栗明只是做样子管管。而自己呢?要么睡懒觉,要么在楼下和小区的老头下下棋,要么玩电脑,当和千里争电脑时,则到麻将馆去打打小麻将。
衣裤穿脏了就脱下,堆放在卧室的墙角,像小山似的;袜子不洗,又是汗脚,脱出来满屋酸臭;铺盖也不折叠,更不用说擦拭家具上的灰尘什么的了;用的东西随便放,随便摆;吃了饭不洗碗,堆在厨房,苍蝇乱飞,密密麻麻,群起群落,到了下顿没有碗吃饭时才统一洗碗。
开头两天从不煮饭烧菜,到吃饭时,父子俩就下馆子,或吃快餐盒饭。但没几天,时小敏去“学习”之前给他的钱快用完了,栗明心慌了,掐指一算,时小敏还有多少多少天才回来,工资卡又是她管着的,不知放在哪儿?于是只好买菜回家来自己煮饭烧菜,每三四天才到菜市买一回菜,买的都是便宜菜,且品种单一,上顿是白菜,下顿是白菜,第二天也是白菜。
千里早就牢骚满腹了,有时实在吃不下去了,就到他外公外婆家去混吃。每每栗明也想跟着千里去,但一是碍于自己是成人;二是岳母的冷眼——岳母的冷眼其实不是旨在他吃点什么,而是旨在指责与怨恨栗明的懒散和不理事。
而时公安呢?巴心不得女婿到家里来:一是翁婿俩说话投机,再加上时公安也是懒散随意惯了的;二是女婿来了可借机和女婿喝两杯,因为在聂阿姨的管制下,平时他在家里是绝对不能喝酒的。
一日下午,栗明厚着脸皮到岳父岳母家混吃饭。时公安很高兴,不免翁婿俩要喝两杯,几杯酒一下肚,翁婿俩都不觉脸红耳燥了起来,飘飘然、恍恍惚惚的推心置腹、酒入舌出了起来。
时公安扼腕兴嗟,说:“明啊,你莫要老是抱怨你在家中没有地位,说什么凡事都是我女儿说了算,说女儿每月只拿二三百元的零花钱给你。我给你说,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从某种意义上讲你比我还要好点。女儿给你的零花钱,你可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你抽烟喝酒她都不管你。可我呢?你妈给我的零花钱还不一定是我的,为什么呢?因为你妈不准我抽烟,不准我喝酒。你说,你我都是男人,烟不抽酒不喝,还算什么男人?况且,饭我也在家里吃,人来人往、送礼什么的都是你妈一手经办。你说,我拿零花钱来干什么?干什么吗?!不是摆设吗?”
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把茶几的边缘敲得咚咚直响。
栗明也兴致盎然,搏髀,又挥挥手,说:“爸,您与我太有同感了,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人们常说婆媳不和,翁婿不和,我看我们俩不但和睦,而且腹心相照,对我们男人的共同悲哀,您我太有共同看法了。现在怕老婆的男人太多了,在家里女人说了算的现象越来越多了,我看这个世界是女人主宰男人的世界,这个社会迟早要演变成母系氏族社会。”
说罢,翁婿俩仰天开怀大笑。
真是有其父就必有其子,栗明是汗脚,千里也是汗脚,每天换一双袜子都臭。
千里每天换一双袜子,每脱一双就放在洗脚盆里一双,用水冲湿掩盖其臭味,懒得立马洗,就这样一天天堆了起来。晚上睡觉要用洗脚盘时,就将湿袜子倒在厕所里的一角。每天都重复着这样的故事。而栗明呢?熟视无睹,每晚洗脚要用洗脚盆时也将袜子倒在厕所的一角,只是淡淡地说,千里,把袜子洗了。
两周后,时小敏在昆明“学习”要回来了。在她将要回来的头天,栗明怕时小敏回来看见家里乱七八糟的样子,怕挨骂,当着孩子的面骂起不舒服,孩子都那么大了。于是将家里整理了整理,如把铺盖折叠了折叠。
嘻嘻,折叠的铺盖简直不敢恭维了,歪歪扭扭、皱皱裂裂的,更不用说什么轮廓直线了;把在床上躺着看书,随便乱放的书、杂志、报纸,找一个纸箱,囫囵吞枣似的统统装在了里面,往床下一推,就算了事;像写大字似的把地拖了。唯独厕所里的那堆臭袜子还未动,几次催促千里,说:“快把厕所里的袜子洗了,你的妈妈明天就回来了,谨防挨骂哟!”可千里都推说等会儿再洗,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栗明心想,那袜子又不是我穿的,要挨骂也是儿子,又不是我。
第二日,栗明在火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把时小敏接回家来了。两周的不见,见到儿子后的高兴,相会丈夫后的亲热,一家人分享从昆明带回来的特产,哪些是儿子的,哪些是栗明的,哪些是千里的爷爷奶奶的,哪些是千里的外公外婆的一一都不必细说了。
时小敏上厕所,看见了厕所墙角堆放的一大堆湿袜子,顿时忿然作色,问栗明是怎么回事?栗明说是千里的,与他无关。问千里,千里说等会儿再洗。
时小敏大发雷霆,骂道:“你太不像话了,堆那么多双袜子不洗,把整个家里都弄得臭熏熏的。你的衣裤就算我给你洗嘛,你的袜子应该你自己洗吧?你现在不小了,都十三岁了,九月份就要上中学了,该懂事了……”
栗明在旁边趁机煽风点火,沉沉地说:“不小了!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在农村帮助你的爷爷奶奶,插秧、挑水、割草、砍柴,样样都做,基本上可以当一个劳动力了。”
千里在父母双管齐下的唠叨与责备声中,极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鼠标,去洗袜子。洗完后时小敏到厕所检查,发现还有一双未洗,就问千里是怎么回事?千里理直气壮地说:“那双袜子又不是我的。”
时小敏怒视着栗明。栗明羞臊得满脸通红,笑看千里,吞吞吐吐地说:“幺儿,你多的都洗了,何必在乎那一双呢?你真的做得出来。况且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把它塞在下面的。”
千里得意地说:“我的袜子我清楚,你想浑水摸鱼,没门。自己的袜子都不洗,还说我懒散。”
顿时,时小敏怒发冲冠,匆匆然走向前去,揪住栗明的耳朵,咧嘴大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刚才还在口口声声的说孩子怎样怎样,你自己呢?”说罢,转身在鞋柜里又找出来了栗明平时穿后乱塞于鞋柜里的袜子。她边唠叨,边把袜子扔到了洗脚盆里,气势汹汹的对栗明命令道:“立即把它洗了。”
栗明黯然神伤,奄奄然,磨磨蹭蹭的把袜子洗了。
闲话少叙。千里过完了两个多月的无拘无束、神仙般的日子后,上学了,上初中了。可刚上学不久他就惹事了,被请家长了。
具体情况是千里伙同他们班的几个同学欺负一个同学。用参与此次事件的同学的话说,被欺负的那个同学天生一副挨打相,就该打,千里也是这么说的。理由就是那么简单。
被欺负的那个同学叫丁蛐蛐,他经常穿一些不可思议的服装。千里说就凭他的名字和穿着,使人心里就不舒服,就该打,何况他说话还娘娘腔,母兮兮、黏乎乎的。
由于栗明和时小敏都在上班,腾不出空儿。聂阿姨一般是不掺和这种带有麻烦性的“俗事”的,于是只好请时公安去。
时公安准时来到千里班主任老师的办公室。与此次事件有关的家长们也来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安静得噤如寒蝉,个个目光庄重,神情严肃。千里和那几个同学排队似的直线站在墙边,双手垂直,低着头,蔫头耷脑的。
班主任老师是个女老师,戴着一副镜面小得像铜钱似的眼镜,镜框是黑色的,厚而铮亮;中等身材,偏瘦;头发染红得像草莓一样,似精灵一般;任性,有些蛮不讲理,性格颇有些似时小敏。她姓苗。
苗老师满脸的怒气,说:“几个欺负一个,在丁蛐蛐的脸上乱画,你们看嘛!丁蛐蛐的脸上现在都还是花的。”边说边转过身去,对着那排同学大声喊:“丁蛐蛐,把头抬起来。”
排在最后的一个个子矮小的同学站了出来,他穿一件像非洲花豹似的衣服,全身斑斑点点,闪烁扎眼。他把头慢慢地抬了起来,虽然经过擦洗,但脸上还是可以明显看出被划过的墨迹:脸上左右一个黑圆圈,嘴上画着胡子,眼睛上画着一副大大的眼镜。
大家都忍俊不禁,我偷偷看他,发觉其实他也在偷偷看我。
苗老师说:“看嘛,这个就是被欺负的同学,你们自己看看嘛!看看嘛!!像什么样子吗?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说是看他不顺眼,所以就欺负他。这是什么逻辑?简直是强盗逻辑!”
一个穿着时尚的女人,裤子大得使人怀疑她穿的根本就不是裤子,而是罩的床单,裤子薄如蝉翼;远远的就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香味;两只耳朵下方坠着像体操吊环一般大小的耳环;她翘起高高的二郎腿,一双尖尖而又长长的银白色皮鞋令人始终怀疑她是怎样穿上它的?
她面带愤怒而又心痛的神情,从她愤怒到极点的难看的脸色上可以看出她像冒着烟气的火山口,随时可能爆发一般。她就是那个被欺负的同学丁蛐蛐的母亲。
突然,她站了起来,指着千里们大声咆哮道:“你们这么多个欺负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还说看不顺眼,这屋里的人,我看得顺眼谁?”
在座的都向她投来惊讶而又气忿的鄙夷眼神;苗老师也神色顿改,刚才倾向她的意向也有些摇摆不定了。
吊环女继续说道:“要以多打少嘛,谁没有几个朋友?姑奶奶一个电话就可以喊一群男人来,我们照样来打一回,看谁打得过谁?”
时公安和其他家长个个都赔脸堆笑,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样子。有故意虚张声势,大声詈骂自家孩子不好好学习,尽在学校调皮捣蛋的;有恐吓孩子:看我回家怎样收拾你的;时公安淡定,没有指责千里。他们对孩子以各种方式的指责与谩骂,希望能得到吊环女的原谅。苗老师也谦谦地笑看着吊环女,眼神和表情中传递着希望她宽宏大量,毕竟是孩子一时淘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信息。
可吊环女头转向一边,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呆然怒色,痛心疾首。家长们的赔笑继续,苗老师的谦笑继续。时间就这样一秒一秒,一分一分地走着,胶着着。
突然,吊环女猛跺右脚,向天抛头甩手的大声说:“不行,今天的事不能就此算了,我也要去喊我的朋友来,把在场的个个摁倒在地,依然在脸上乱涂乱画一通,眼睛上画眼镜,嘴巴上画胡子,子债父还,妻债夫还。”说罢拉开皮包,寻找手机,准备打电话邀约朋友来报仇。
时公安歪斜着因为气忿而扭曲得更加歪斜的脸。脸上紫一块,红一块的。心中怒气不住的要向上涌。突然,忍受到了极限的他从凳子上弹跳站起来,扬手甩手,金属感的声音,大声说:“你喊朋友,不外乎就是准备要打架嘛。要打就打,谁怕谁!老子十四岁就在社会上混,十六岁就参军。要打架,老子一人能顶十个。老子一身的武艺还没有找到地方发泄呢!”说罢,攥拳立臂,似乎像健美运动员咬牙鼓气显露肌肉状。
他接着上下瞟视了一眼吊环女,啧啧声,沉沉地冷笑道:“的确是一副挨打相,不但自己穿着上人不人鬼不鬼的,自我炒着也太夸张了,而且好好的孩子,取名什么蛐蛐?还蝈蝈呢!还穿花豹衣,为啥不穿斑马服呢?”
吊环女气得七窍生烟,也从凳子上弹跳站起来,双膝上的皮包一下子落在地上。指手画脚骂道:“老不死的武大郎,你活腻了。等会儿我的朋友来,不把你捶死猪一般地打,老娘就不姓何。”
时公安一听她骂自己是老不死的,并且还骂自己是武大郎。心想哪里来的妖妇,把自己的老脸都丢尽了,气得肝胆欲碎。不管三七二十一咣当的一耳光掴了过去。
吊环女顿时脸被打红,头发被抖散铺盖在脸上,一双吊环状的耳环不住的晃动。吊环女一边拾起地上的皮包向时公安扔去,一边哭泼着。
大伙见打了起来,都一窝蜂上来拉的拉,劝的劝。期间,吊环女又一次以点带面,扬言要报复在座的所有家长,甚至苗老师。
于是个个都对她指手画脚地指责了起来。处于众矢之的、四面楚歌的吊环女心想,自己的孩子才被他的同学们摁倒在地上画了花脸,难道我也要接踵而至、重蹈覆辙,倘若我被画了花脸,像儿子丁蛐蛐一样,今后怎样于脸在世上?欲行军得先知败路,又,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拉起她的儿子丁蛐蛐,咬牙切齿,媚目怒瞪,手抖抖然定点画圆似的移动,指点着在座的家长们,撂话:“你们等着!”气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