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舞 第十六章:菜刀占据了餐桌上的空间
作者:梨花屯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又一个星期天,时小敏早早的就把饭菜弄好了,当然其中有两道千里喜欢吃的菜。

  千里洗完澡,在梳妆台镜子前照了又照:头一会儿向左偏,一会儿向右偏,时而昂头,时而低头,手把头发向左撸,觉得不妥,向右撸,也不恰当,向上梳理,觉得额头太宽了,向下又觉得太傻了。反正不满意,始终没有找到最佳的头式与定案;又看看自己的脸,觉得宽广而又肉多,酥酥的,没有刚劲,没有轮廓;眼睛不是双眼皮;鼻子高度虽尤可,但不挺拔,更谈不上像雄鹰的嘴,有勾状。

  于是极不满意地抱怨道:“为什么我都吸收了你们的缺点?时小敏是双眼皮,可我长的却是栗明的单眼皮;栗明有那么一只挺拔、高耸的鼻子,可我又长着时小敏那软耷耷的鼻子;脸更不用说了,长得像时小敏的脸也好呀!虽说她的脸也没有多大的轮廓,也谈不上什么刚劲与排奡,但双脸红嘟嘟的,起码有可爱之处,却又偏偏像栗明的脸,宽广都不说了,关键是软软的、酥酥的,简直是赘肉堆成的垃圾场所……”

  时小敏走过来,说:“你懂什么?像你爸爸的脸才是正中的大中华脸,典型的国字型脸。噫!你昨天才花一百多元钱修理的头式,今天洗了澡之后,跟没有修理之前有什么区别?”

  正在摆饭菜的栗明听说千里花一百多元钱理了一个头式,忙着惊讶走近千里,偏头仰头地看了看镜子中的千里,看了看他那头式,不由感叹和埋怨道:“你们的钱多哟!一个学生,理一个头要花一百多元钱!我抽几元钱一包的烟都节约了又节约,克制了又克制;我的那双皮鞋烂了,下雨天还有些漏水,我叫你的妈给我重新买双新的,她都说没有钱,叫我将就着穿……”

  时小敏双眼瞪着栗明:“你不要来凑热闹,发什么牢骚?人家千里昨天花一百多元钱理头式,是他外婆给的钱。况且我们说好了的,我当家,你啥事都不用管。你就过好你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简单、你快乐,你不遭灾,你不惹事的幸福生活就行了。”

  栗明坚定的语调,说:“不管是谁给的钱,作为一个学生,用一百多元钱去理一个头式就是不对的。”

  千里大声嘲笑道:“百多元钱还算贵?人家那些随随便便弄一个头饰就是几百元钱。”

  栗明说:“人家是什么样的家庭?我们是什么样的家庭?不敢企及的就不要去攀比。你知道不?你这是不认识、不了解自己的一种选择!”

  时小敏也笑道:“对!你的爸爸说得对哟!人何苦过分注重自己的外表呢?特别是作为一个男子汉,讲的是要有本事,管他长相好看不好看?帅气不帅气?在这个世上,歧视总是难免的,有外表长相的歧视,有金钱的歧视,关键是自己要有自信心,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别老是盯着别人看自己。”

  栗明也趁机激励孩子,说:“对,世上没有丑人,只有懒人。你只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学习成绩就一定能提起来,因为思想是支配行为的原动力。我通过观察,你做的作业,你的谈吐,不是那种通过努力学习都不能把学习成绩搞上去的学生。你的智商是有的。”

  吃完饭后,按常规,栗明洗碗,时小敏给千里收拾他上学要用的东西。

  千里不免像往常一样大声武气地埋怨时小敏,说该给他准备的东西没有及时给他准备好,该洗的鞋、袜子、衣服,没有给他洗干净。不免又一次把时小敏气得两滴眼泪吊起。

  生气归生气,时小敏还是坚持像往常一样送千里到小区门口坐公交车到学校上晚自习。刚走到楼下,千里发现他还有枕头未带上,因为他学校寝室里的那个枕头低了点,想换一个家里高一点的枕头去枕,于是又匆忙回家拿上枕头。

  他抱着枕头走,时小敏跟他背着书包和提着他到学校要换的衣服。远远的看去,大大的书包和提包抢占了娇小的时小敏的镜头。千里觉得抱着枕头走路不雅观,于是就叫时小敏把装衣服的口袋拉开,准备强行装进去,但口袋太小了,几经挤压,几经折叠,还是装不下。

  时小敏劝道:“就把枕头抱起走,怕什么笑吗?那枕头干干净净的,又没有破烂之处。”

  可千里就是不。他想了想,就在附近的烟酒店里买个口袋吧。但烟酒店里没有能装下枕头的大一点的塑料口袋。

  然而,卖烟酒的老板还是耐着性子给他找,终于在货架上找到了一个大的塑料袋。时小敏喜出望外,给他把枕头装了进去。可千里看了又看,觉得那口袋是透明的,枕头的花纹能明显看出。于是又把枕头从那透明的口袋里取出来。千里对老板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那老板不自然地笑着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在店的墙角处有一个大的罩在一个塑料桶上的黑色塑料口袋,专门是用来装垃圾的,里面星星点点的还有些垃圾。于是对千里说,要不用那个口袋。

  时小敏猛地频频摆头,说使不得,使不得,已装过垃圾了。千里看了看,说不怕,没有多少垃圾,把垃圾倒出来就是了。时小敏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将垃圾倒出来,用那似乎有些脏,甚至有些潮湿的口袋装入了枕头。

  时小敏把千里送上车后,回到家中,一下子躺在床上,仰身长叹。

  栗明问她在感叹些什么?

  时小敏将刚才送千里时,千里空手拿着枕头怕别人笑话,有损于他的形象,在烟酒店里不耐其烦地选择塑料口袋之事,一一讲述给他听了。并说谁知道那黑色的塑料口袋里面装过些什么?是否有无口痰?

  栗明听后,也一下子躺在了床上,也仰天长叹道:“天啊!是谁吹胀了孩子的虚荣心?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啦?唉!种种迹象表明:已看不出孩子的前途了。所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时小敏再一次感叹道:“我们辈才抚养一个孩子,怎么都如此的艰难哟?小时候,我家的邻居田大妈家,有十一个子女,六个儿子,五个女儿。田大妈和曾大伯他们好像不怎么艰难就把十一个子女拉扯大了。那是的条件还那么的差!现在这十一个子女都长大成人了,成家立业的,工作的工作,做生意的做生意,个个都孝顺成才。”

  栗明也感叹道:“是呀!我们这一辈,表面上座座高楼拔地而起,漂亮而壮美;条条高速公路宽阔而笔直,星罗棋布、纵横交错;高速列车飞快地到处跑;飞机满天飞;人人有手机,户户有电话;私家车进入千家万户……这是我们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条件与幸福生活。可,从某种角度上讲,我辈对历史的贡献,特别是对我们中华民族本身的繁衍,还不如我们父辈,我们现在抚养一个孩子都那么吃力,一大家人都围绕着孩子转,可培养出来的孩子居然是这个样子!而我们的父辈,他们抚养的是多少个孩子?就拿你刚才所说的田大妈家,十一个子女,要付出多大的心血?叫我们现在抚养,怎么扶养?吓都吓死你!比登天还难!”

  时小敏说:“是呀!真的无法想象抚养十一个孩子是怎样抚养出来的?现在我们抚养一个都感到如此的吃力!”

  指责归指责,仰天长叹归仰天长叹,时小敏还是打起精神从床上爬了起来,走进千里的卧室。她知道他的卧室肯定凌乱,得收拾收拾、打扫打扫。

  刚走到卧室门口,一股刺鼻而恶心的臭味扑鼻而来,像要灌满她的腹腔似的。她急忙本能地用手捂住鼻子,但臭味依然,一方面她要腾出手去收拾东西,一方面手还起不到口罩的作用。于是她找来了口罩戴上。

  再一看,千里的床上乱七八糟:被褥乱糟糟的随意堆在床的中央,似小小的山丘一般;床单折皱起波浪,鳞鳞然;床上有书、作业本、衣服、穿过的袜子,凌乱地摆放着;书、笔、稿子、饮料、用过的卫生纸、还有半杯未喝完的白开水,一片狼藉地摆放在桌子上。

  再看看床上方的墙上,是千里每年的生日时,他爷爷画的画送给他的,张贴在墙上。画:有人、有动物、有花有草、有日月、有星辰;或是寓意深刻、幽默风趣、充满幻想的漫画;或是色彩鲜艳、着墨层层、意象凝重的油画;有的画上还题有浅显易懂、但深藏哲理的文字。

  从整体放眼于墙上,由于有一幅幅优美、参差、栩栩如生的画的点缀,多扎眼,多漂亮,多温馨。与房间和床上的凌乱、空气中臭气熏天的气味形成极大的反差。

  时小敏边收拾边骂道:“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报应?外表天天洗头,时时注意头式,随时都像女孩子那样,搽脂抹粉、洗脸、面膜,穿时尚、光鲜衣服,裤子褶皱了一点都不行,鞋稍微有一点脏都要叫我给他洗。外面风光无限,里面却荒芜黯淡。真是腹内原来草莽!”

  在整理床单时,在滚皱床单的一角处,发现有一盒药,是栀麦清火片,是千里随身必带的药,由于他经常长青春痘,据他说栀麦清火片是青春痘的克星,至少说对它有明显的功效。

  时小敏拿起药,看看时间,急忙跑到栗明跟前,叫他赶忙把药给千里送去。

  栗明好像是生病一般,一副恹恹欲睡、萎靡不振的样子,没精打采地说:“青春期长青春痘,是很正常的,只要过了那段时期,脸上的青春痘就会自然消失的;再者,千里这孩子经常丢三落四的,他的校卡忘记带上,我都给他送了好多次,要等他从中吃点苦头,下次才不会忘记,才知道生活中还有许多繁芜的东西絜矩着自己。”

  时小敏愤愤地说:“你分明是懒,找借口。”

  她一边焦急地看时间,一边催促栗明,准备揪他的耳朵。可现在栗明的耳朵不是结婚前或刚结婚不久时的耳朵了,不能随便揪了:一是上了年纪;二是栗明没有那时俯首称臣、百依百顺了,虽说这个家还是时小敏说了算,可如今,从与栗明的几次拌嘴中,栗明揭竿而起的形象、铁骨铮铮的话语,充分说明现在的栗明有了反抗精神,并有了行动。

  于是,时小敏只好唠叨道:“你现在才四十多岁的人,一天老态龙钟、未老先衰的样子。今后我不喊你明子了,得喊你老栗或老东西了。”

  一边骂一边拿起那盒药,气匆匆地摔门直奔千里的学校去。

  来到学校,时小敏也不给千里打电话告知他,主要是想趁机看看千里在学校的具体情况,此时还没有到上晚自习的时间,给他一个突然袭击,看看他在寝室里和他的室友们到底在干些什么?二来,千里在家的卧室里是那么的糟糕,想看看他在学校寝室里的盛况。

  时小敏通过打听直奔千里的寝室去,来到寝室的走廊上,只见几个穿着时尚,头式或立或卷、或披或束的几个华美男生在那里倚着栏杆,大声武气,看下面打篮球比赛。个个都高高、挑挑,帅气、俊美逼人。简直是吹纸可破的小鲜肉。

  时小敏问他们,千里在哪儿。那几个男生异手同指、异口同声地说在那儿打篮球。时小敏从他们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去,见千里穿着运动服在球场上披荆斩棘、竭尽全力地厮杀着呢。儿子那高挑的身材、招眼的头式,再加上他时不时的故意玩酷的三连跳,还在空中旋转一下才给力投篮的优美玩球动作,看上去是多么的帅气和雄霸啊!招来对面女生宿舍观看比赛的女生们片片喝彩声、尖叫声,隐隐听见有喊男神、有喊我爱你的声音。

  时小敏虽是半徐娘们,看到儿子的帅气与朝气,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青春时期,激活了自己曾经的青春——一个花季少女对帅气男孩的憧憬与爱慕。

  看了一会儿儿子的精彩表演,想把药拿给那几个男生,请他们转交给千里,可她又一想,好不容易微服私访,来一次突然袭击,事后千里肯定要找自己大吵大闹,说我到学校来给他丢脸。但她心一铁,心想,反正事已至此,大吵大闹就大吵大闹呗!来都来了,哪有不见真佛的道理!于是就叫那几个男生带路,带她到千里的寝室。

  那几个男生都说:“阿姨,我们和栗千里都是同班同学,也是同住一间寝室。”一边说一边来到了寝室。刚到寝室门口,一股五味杂陈的臭味直扑时小敏的鼻子,她本能地捂住鼻子,皱起眉头。一看,哎哟!寝室里乱七八糟,像个猪窝似的。

  寝室里共住八个学生,八张床,各四张分上下铺摆放在房间的两侧。张张床上的铺盖或乱堆在床的中央,要么嶅嶅,要么崔嵬;或起床时顺手往里一掀,被子在荡漾的床单上形成规则的三角形;床上的书、纸、笔、牙膏、牙刷、牛奶盒、梳子、饮料瓶、镜子,随便置放在枕头的旁边,或床的另一头;地上的鞋、袜子、纸盒、纸箱、刷鞋的刷子、破布,随意放在床下,或墙角。

  那几个男生看见时小敏刚才进门时捂住鼻子和四处张望后的惊呆与失望表情,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边招呼时小敏坐,边不好意思地收拾着自己的床上。

  时小敏走到千里的床边,放下皮包,挽起衣袖,给千里收拾、整理。

  有一个同学问:“阿姨,要不要叫栗千里回来?”

  时小敏说不用了。

  时小敏收拾、整理完后,把那盒栀麦清火片规规正正地摆放在刚才自己给他折叠得有轮有廓、四字方方的铺盖上,边走边回头张望,离开了寝室。

  在回家的途中,时小敏心摇神荡,憧憧然不能平静,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震撼着自己的心灵,心中有一些仿徨与淡淡的忧伤,想到千里和那几个男同学的穿着打扮,个个都那么的帅气聪颖,可他们背后的东西,背后的隐饰,寝室、孩子在家的卧室、及平时生活的懒散,不用说今后能文能武,凤毛麟角,就是最简单的自我自理能力都没有,一旦离开了父母,那将是一个怎样的局面?现在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独生子女,即使是在父母的强压,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挟、哄骗与敦促的情况下机械地学到了书本上的理论知识,但今后,都是独生子女,吃现成的,穿现成的搞惯了的,到时谁来服侍谁?谁来迁就谁?

  时小敏边走边胡思乱想着,不免为千里们这一代独生子女感到忧心忡忡,同时也为我们国家的未来感到忧心忡忡。认为把我们如此美丽,如此辽阔,如此悠久,有着五千多年的泱泱大国传承给像千里们这一代的独生子女,真的让人感到不放心。

  今天是时公安的生日,聂阿姨和时公安天不见亮就起床张罗着宴席,其中宰杀了一只大大的公鸡,炒了大大的一碗辣子鸡,炖了一大钵猪脚。其实他俩老了,牙齿不好,啃不动些,但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女婿、外孙喜欢吃。

  下午,时小敏的一家三口都在她娘家吃饭,祝贺时公安的生日。时公安的另外几个亲戚朋友也一起共进晚餐,给他祝寿。

  席上,时小敏频频向千里碗里夹有营养的菜,其中夹的主要是用白萝卜炖的猪脚。她咬紧牙腮,用筷子吃力地扒猪脚上的肉,大坨大坨的肉夹到千里的碗里。

  千里说他不喜欢吃肉,喜欢吃的是猪脚上的筋。于是时小敏用筷子把猪脚上的肉扒开,筷子头插入猪脚筋的缝隙中使劲往外一挑,整块大的、不规则圆状的猪脚大骨被挑起,瞬时,大骨从她的筷子头上滑落,飞溅起许多油汤。

  她叫栗明用筷子将大骨按住,使其不动,自己再一次将筷子插入筋的缝隙中,又咬牙使劲往外一挑,筋断裂,筋碎飞溅,险些溅到亲戚的脸上。

  无奈的时小敏继续尝试着,一双眼珠子盯着那块大骨头,一双筷子将其翻滚了又翻滚,一脸的不服气。想把大骨上的筋扒下来给儿子吃。

  亲戚说,把整块骨头夹到千里的碗里,让他自己用手拿起啃,很方便。

  千里不愿意,心想那样不雅观。

  时小敏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继续盯着那块骨头,心中冉冉升起愤愤不平的怒气,想着如何才能将上面的筋扒离下来给儿子吃呢?因为儿子说的他想吃。

  大家吃饭继续,喝酒的喝酒,吃饭的吃饭,祝福的祝福,闲侃的闲侃。

  一会儿,突然,时小敏从厨房里拿来了一把菜刀,一只手拎着大骨的一端,一只手用菜刀割大骨上的筋。大大、寒光凛凛的铁红色菜刀极不协调地占据了餐桌上的空间。人们的视线都被那粗鲁、野蛮与心寒的菜刀所吸收了。

  千里用鄙夷的眼光瞪了瞪时小敏,又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睥了睥亲戚们,对时小敏不文明的举动感到十分羞愧与不安。

  一个女亲戚满含深情、语气凝重地说:“看,这就是母亲!母爱深似海啊!”

  此话一出,大家都鸦雀无声,空气中好像凝聚着凝重的母亲对儿子的深深母爱之情、之举。

  千里倔犟、死寂与铁石般的心肠,此时此景仿佛也好像被那句简单而又厚重的话给深深地激活了,血液汹涌了起来,伸手将那块大骨头拈到了自己的碗里,慢慢啃了起来。

  饭后还剩许多辣子鸡。

  第二日,由于工作的原因,时小敏回家有些晚,但,当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还是习惯性地停留了一会儿,头脑略有所思——要指出的是:每当时小敏从外面回家,不管是怎样匆忙,在家门口,在打开家门之前,她都要踯躅一会儿,心里想着:今天儿子的脸色怎样?是晴天当然万事大吉!阴天、甚至雨天该怎么办?该怎样和他沟通与交流呢?不管儿子是怎样的狂热与恣肆,自己都要竭力抑制住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沸腾的血液——这样的行为和举措,在这两三年里,自从千里进入青春期后,时小敏就被迫养成的一种习惯。

  她打开家门一看,千里在他的卧室里玩游戏,玩得时而惊喜,时而大声叫骂,叫骂和他一起玩游戏的网友。

  时小敏回来他好像也不知道。时小敏心想,还好今天儿子没有把矛头指向自己和栗明,没有比豹子还凶的脸,也没有像狼一样的绿眼睛。于是她匆匆系上围裙煮饭烧菜。

  弄完饭菜后,感觉今天的菜少,于是就叫千里到他外公家去把昨天剩下的辣子鸡抬过来。可接连喊了几遍,千里不是说等一会儿,就是说辣子鸡是吃了剩下的,我不吃,要吃你自己抬去。

  无奈的时小敏只好解下围裙,匆匆去把那碗辣子鸡抬来。

  一会儿,栗明也下班回来了。

  “吃饭了,千里。”时小敏接连喊了好几声,可千里也没有应声,也没见来。

  栗明说:“不管他的,我们吃,等会儿他饿了,自然会吃的;还有,上个周我们家才规定的,谁吃饭到最后,谁洗碗,这是我们家的家风,做的死规定。免得吃饭时,一喊再喊,要么大家吃饭时都看电视,吃顿饭要用很长的时间。”

  千里听说吃饭到最后的要洗碗,匆匆来吃饭了。一上饭桌,眼睛就盯着那碗辣子鸡,并迅速把它挪到了自己的跟前,低头,叉腿,拱背,餐桌的空间他占据了一半,目不转睛在那碗辣子鸡里,一双筷子在碗里翻找,把肉多骨少的鸡块夹到自己的碗里堆起。吃得津津有味,放饭流歠。

  时小敏对他责问道:“刚才叫你到你外公家去抬,你说你不吃,是吃了剩下的,可你现在不但吃,而且还夹那么多到你的碗里堆起,吃得津津有味、大快朵颐?”

  千里也觉得自己理亏不说,自己在家玩了一天的电脑,没有煮饭烧菜——虽说自己不会做。而妈妈匆匆然的一下班回来,就不顾疲劳,生怕自己饿了,急急忙忙地煮饭烧菜。由于菜少,叫自己到外公家去抬辣子鸡,可由于自己的懒惰和沉迷于游戏中,自私地找借口说自己不吃剩下的东西。

  千里似乎有些愧疚之态,刚才母亲一下班就不顾劳累,匆匆然煮饭烧菜的形象和自己刚才的自私与懒惰,不心疼母亲的行为,在自己的头脑里浮现、跳跃与挣扎着。他隐隐约约有了良心的发现,他那僵硬、甚至冷血的灵魂似乎被触动了。于是主动提出吃完饭后他洗碗。

  时小敏和栗明都十分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好像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但又分明是清清楚楚听到的,都看了看千里,心里隐隐有了那么一点高兴和对儿子的憧憬。

  又该定期给千里打钱在卡上的时候了,可钱还差一百多元。于是,时小敏找到栗明说,把你的私房钱借点。

  栗明提起钱就蹦得三尺高,振振有词地说:“你一个月才给我那么点零用钱,我一个大男人,身上随时才揣那么点钱,你现在居然还向我借钱?你对孩子却大方得很,要多少给多少。现在不但是月底,就是平时也没钱借给你。”

  时小敏妩媚、撒娇、声情并茂地说:“老公!我知道你们农村人,平时里看上去穿低档衣服,抽低档烟,喝低档酒,一分钱掰成两分用,似乎寒酸,是穷鬼。可你们内瓤子丰富着呢!肚皮里的内容多着呢!田螺有肉在肚子里。不像我们城里出生的人,外表穿着光鲜,还一本正经地讲究,说这样低档,那样有失体面,本来皮夹子里就没有几文钱,上公交车时还从似乎高档,铮亮铮亮的皮包里阔气地提出大大的皮夹子来,从里面抽出一张崭新的一元零钞。”

  栗明冷笑道:“你莫要说那些甜言蜜语来诓哄、感化和融化我。你以为我们农村人就那么的好诓、好哄吗?改革开放都已经那么多年了,老实巴交的农民任由你们城市人欺负与诓哄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时小敏顿时双颊生怒,问道:“谁欺骗你了?谁诓哄你了?我一个娇美与高傲的城市姑娘下嫁给你这样土里土气、不懂情趣、不懂浪漫的农民。还说我欺负你、诓哄你,你才在欺骗、诓哄着我呢!虽是我当家,你的工资本全由我掌控,每月只拿那么点零用钱给你,可你平时要急用钱的时候,我没给你吗?这个家自从我和你结婚以来,买进拿出,特别是孩子的用费,哪样不是我?都是我在操心。你成了典型的甩手掌柜,有点像儿子似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寄生虫。”

  栗明气忿,问道:“我怎么成了寄生虫?我没有上班吗?千里的学习我没有管吗?难道你忘记了?千里小时候,上小学时,我天天在客厅的墙上挂一块小黑板,苦口婆心、不耐其烦地教他识字、教他算术。现在千里虽然那样的调皮,但他的学习成绩还是不算十分差,与我那时给他打下的扎实基础分不开。”

  时小敏一本正经,略带跋扈之态,伸出手掌,一双锁定的目光看着栗明,说:“把钱拿来,不要给我扯远了。现在儿子的用费实在太大了,除了他的生活费以外,还有什么补课费,住宿费,复习资料费等等,杂七杂八的每月要一千二三百元钱;还有他的生活费,穿的衣服,理发。光他一个人身上,每月少了两千元钱拿不下来。我们都是双职工,你的父母,我的父母,还暗地里辅助我们,培养一个孩子都那么吃力!”

  栗明笑道:“这说明你的家没有当好呗!千里的衣服好多,一个鞋柜都是他的鞋。从网上比较了又比较买来的衣服和鞋,穿脏了从来不洗就放在那儿;一个儿娃子家家的,买那么多的洗面奶、增白霜,幼稚地认为洗脸时加入白醋,可以使脸增白,现在都还有好几瓶白醋放在橱柜里呢!我看到可惜了,每顿吃面条时都放白醋,即使味道差,无多大的香味;他一个周理一次头发,理一次头发就是二三十元钱,理了头发之后还是那个样子,怎么他理发就那么的昂贵?我一个多月才理一次头发,每次都是八元钱……”

  时小敏笑道:“老栗啊!说你土气吧,你还不承认。人家那是洗头,你以为是真正的理头发吗?哎呀!现在青春期的孩子都是那样的。”

  栗明摆摆头,一副无奈的神态,说:“我也曾经青春过、叛逆过,可儿子的青春期与叛逆期也太长、太强烈了!”

  时小敏再一次伸出一本正经的手,毋庸置疑地说:“拿钱来,少废话,别把话岔开、扯远了。”

  栗明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时小敏双眼射出两道凶光,问道:“是不是真的没有?”

  栗明有些底气不足,气如游丝,吞吞吐吐地说:“没有呀!”

  时小敏匆匆地、像刮起一阵风似地走向衣柜,把折叠得高高的一垛衣服抱了起来。

  瞬时,一种被揭底的恐惧向栗明袭来,他箭步冲了过去,按住那垛衣服,面带心虚和央求之态,笑道:“行了,行了,我借给你。”

  时小敏嘴角边露出难以察觉的笑意,说“你以为你的小金库在哪儿我不知道?我给你说,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和你作战了这么多年,难道这点地下活动都没有?”

  栗明耷拉着脑袋,一副凋零、枯萎之状。

  周末,时小敏闲着,于是打电话给千里,说是去帮他提一下他要提回来换洗的衣服或其它东西,实则是想到学校去看看他在学校的表现,特别是怕他出校门时和其他同学有什么冲突,甚至打架之内的事情发生。

  千里说只准在校门口——至少在校门口一百米以外的地方等他——因为千里历来就不情愿自己的父母到学校去找他。他认为父母到学校去是给他丢脸,特别是穿着不讲究的父亲,母亲穿着虽还尚可,即使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即使个子娇小,但长相与气质还算没有给他丢脸;还有就是使他感到不满意的是:其他同学的父母都开着车来接自己的孩子,而自己还要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挤公交车。

  在学校门口百米外较为隐蔽的地方,通过电话联系,等了好久的时小敏终于接到了千里。千里也不和他母亲打招呼,更没有一周后见到母亲时的喜悦和亲昵举动。

  时小敏察颜观色,还好,今天儿子的脸上虽无灿烂之色,但起码也无横眉怒目之状,属中庸——要指出的是:近段时期,栗明夫妇对儿子的一言一行都感到十分的敏感,甚至儿子头上的一丝细小头发的抖动都牵扯着他夫妇俩的心。夫妇俩都惧怕儿子,对儿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感觉。

  千里好像理所应该似的,一下子就将一个大包塞给了时小敏,自己提着一个小包看都不看时小敏一眼,径直往前走去。

  娇小的时小敏提着一大包东西,身上又背着自己随身的皮包,吃力地跟着。走着走着,来到了一间亮堂而又光鲜的发廊前。千里很熟悉地走进了发廊。

  时小敏快步走上前去问道:“难道你又要理发?你才理好久的发呢?”

  千里极不耐烦地说:“我这头发不舒服啊!你看前面已有头发遮住眼睛了,鬓角好像叉耳了。”

  无奈的时小敏只好跟着走进了发廊。

  发廊里灯光炫目,玻璃铮亮扎眼,大块大块的镜子把人照得清清楚楚的。墙上挂着或是明星,或是美女帅哥留有的各式各样的头式;播放着潮流歌曲;空气中飘浮着洗发露的幽香。

  一个看上去很帅气的小伙子,穿一件仿佛是燕尾服,但又不是燕尾服的紧身红色西装,下穿钢管裤,皮鞋黑亮,头的两边是光头,中间留着二指来宽,从后脑勺到前额,高高、耸耸的头发,像骆驼的驼峰一样,在头上形成弯弯的、半月状的曲线,且在那曲线上,把头发染成各式各样的颜色,一段一段的,五彩斑斓。

  几个穿着鲜艳,甜笑撩人,大胆裸露的小姐急忙掬笑与妩媚地迎上前来招呼千里。千里很熟练地仰躺在专门洗头的床上。其中一个小姐用她那柔弱无骨、纤细温润的玉手熟练地用各种洗发露给他洗头。

  洗完头后,千里来到一块大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那个留着骆驼峰头式的小伙走过来给他梳理头发。准备理头发了。

  骆驼问道:“头发留长点还是留短点?”

  时小敏一听,慌忙迎上前去,几分苦苦央求,几分摧眉折腰,陪笑,嘤嘤地说:“留短点!师傅,留短点!”

  千里怒气冲冲、铿锵有力地说:“不听她的,按老规矩,在原来头式的基础上,稍把额头上的头发和两边的鬓角修理一下就行了。”

  时小敏一双乞求的眼神看着骆驼师傅,再三的陪笑,再三的哈腰,苦苦请求他给儿子把头发留短点。可骆驼还是选择了千里的方案。笑说:“来陪孩子理发的每个家长,对孩子的头发都要求留短点,再短点。”

  理完头发,在回家的路上,千里大发雷霆,挺立着长长的脖子,悻悻地说:“我自己的头难道我自己做不了主?现在已是什么年代了?现在是颜值的年代,颜值高就任性。现在我已成年啦!请你们大人尊重一下我们的选择。谁都像你和栗明那样,不注重自己的形象,所以说你们工作了那么多年,还是普普通通的职工,你看你们混得好差嘛!你们进行自我反刍没有?我们同学的父母哪个不比你们强?人家有车子,有宽房子。而你们呢?我现在还要去挤公交车,我们居住的还是国有企业老家属院,房子还是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旧房子。”

  时小敏提着大大而又重重的包,艰难地跟在千里的后面,听到这些话后,气得想一下子把包扔到路边的沟渠里。但,理性战胜一时愤怒的她还是强忍着,只是暗暗流泪。

  回到家中,时小敏将千里理发的一幕全部讲给了栗明听。

  栗明听后,仰天长叹:“苍天啊!社会啊!我们千里现在如此的任性、如此的不听话。我们家长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由于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固然或多或少有溺爱、娇纵的一面;同时也有我们家长作为启蒙老师,有一些坏行为、坏习惯影响给了孩子;难道社会大环境就没有责任吗?”

  接着一本正经地对时小敏说:“我看大势已去,我们家儿子是考不上大学的了。他现在的所行所为充分证明了他的心思根本没有用在学习上。看来这是天意,说明我们栗家出不了一个大学生。不如让他不学了,把高中退了,或是花点钱让他去读职业学校,或是让他到外面去打工,还要现实些。”

  时小敏啐道:难道你对孩子就这样放弃了?你真是濩落无用,枉自那么大一个男人。

  栗明一筹莫展的神态,解释道:“不放弃不行吗!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千里是一个扶不起来的刘阿斗。”

  时小敏意坚志定地问道:“世界上的人,没有失败者,只有半途而废的放弃者。我的儿子,他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对于他,虽然吾爱心中寒,有时周身冷冰冰的,但我无论如何都要坚守心底的真爱,永不放弃对他的爱!你叫什么名字?”

  栗明感到十分的惊讶与疑惑,睁大一对眼睛说:“我叫栗明呀!”

  时小敏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地说:“对嘛!叫栗明。黎明、黎明就是说明我们的曙光将来了。现在的千里正处在黎明前的最黑暗时期,我们只要再坚持一会儿,我相信胜利的、绚烂的曙光一定会从千里的身上发出金光闪闪的光芒的!”

  高一学期期末考试结束了,可千里的考试成绩使栗明夫妇感到十分的惊讶和气忿。千里虽说学的是理科,但各科成绩的总分才二百多分。

  时小敏把各科分数和千里在班上及学校同年级的排名情况,一下子排铺在了千里的面前。愤愤地说:“近段时间你在干些什么?才考那么点分!在班上排名已是三十二名了,全校一千二百多名学生,你排在七百二十四名去了。其它不用说,单就化学这一科,你看看才考多少分?居然十二分都给我考来了!我和你的爸爸不怕丢了书本那么多年,让我们去考,其他不说,就在选择题上,采取蒙和猜的方式,也不至于才考十二分。枉自你从初中到现在一直在补化学,星期六、星期天在补,暑假、寒假在补。其它科不算,单就补化学这一科,光是补课费起码都花去了近万元钱。你看你才考这点分,对得起谁?”

  栗明在旁边叹了一口气,哼道:“近万元!万块钱只有超出的,你算吗?补一节课就是80元,一周两节,一年有多少个周?还有,暑假寒假基本上天天在补课。”

  千里坐在那里低头不语,一动不动,头脑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任由时小敏和栗明你一言我一语,我一阵你一顿地批评呲责。平时爱以粗野与狂妄的言语相顶撞的他,今日却沉默不语、缄口不言了。他仿佛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愧对父母的心在头脑里打转转。

  晚上,靠在床上,时小敏偏头沉思,对栗明说:“我始终不相信千里才考那点分,特别是化学,这里面肯定有缘故。我感觉近段时期孩子有些不对劲,孩子特别爱打扮,脾气和心情时好时坏,摸不透。”

  栗明一脸的惙惙,叹道:“孩子进入青春期,对大人的言行抵触情绪十分浓烈,我们根本无法和他进行沟通,他与我们之间好像耸立着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真的使人伤透脑筋。”

  时小敏面带回忆之态,说:“在我的印象中,他好像一进入初中就开始,直到现在,上了高中以后更是变本加厉。”

  栗明又感叹道:“我看我们栗家要出一个大学生已是不可能了。唉!大势已去,这就是天意。”

  时小敏指责道:“你动不动就说些泄气的话。不去找问题的原因,观察孩子的动向,帮助与引导孩子走向正确的轨道上来,以积极的态度来处理问题、解决问题,而是一味地唉声叹气。我始终相信我们家千里的调皮是暂时的,这次成绩考差了,是一次偶然,他学习的冲劲和后劲是有的,因为他的基础较好,头脑又不笨。你忘记了?我怀起他的时候,吃了多少营养品?进行过多少次以提高胎儿智力的胎教?”

  栗明半信半疑地说:“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