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从五马公社回来的第二天,一件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三尾离家与“麻婆”住到一起去了。之所以人们感到惊奇,因为三尾去的地方无人敢去。试想,谁敢跟一个麻疯病人共同生活。这可把大家急坏了。
旧时,荒芜的南门城角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池塘,后来城里人为图方便,将垃圾倒在里面,久而久之不仅填平了池塘,并且还将此地堆积成一座小土丘。而今土丘上已砌了一间小屋,小屋内居住着一位口眼歪斜、无发、无鼻、无手指,人称“麻婆”的麻风病人。
听老人们讲,解放前麻婆可是本地大户人家的小姐,年轻时聪颖漂亮,上门说媒的人像走马灯似的络绎不绝。只可惜她刚定下亲事,就患上了麻风病。为治好她的病,父母四处求医,但结果都不理想。不但不见好转,反而病情日益加重,先是口眼歪斜,接着鼻子溃烂,再后来竟连十根手指头都烂掉了。在这种情况下,家人心灰意冷,渐渐对她失去了信心。麻婆呢,经过一阵寻死觅活折腾后,终于冷静下来,为不再连累家人,决意出走。可是哪里是她的容身之地?无奈之下她选择了这块空地。在征得政府同意后,家人为她在土丘上建了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屋。从此,麻婆就居住在这里,再也没有离开过。后来此地因麻婆而得名,人们称它为“麻丘”。
老百姓都说这种病会传染人,因此大家视她为“鬼婆”,谁都不敢接近她。她也自觉,从不见她离开麻丘。政府每月救济她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加上她人很勤劳,在十指全无的情况下,将麻丘周围种满蔬菜,所以日子过得还可以。
由于麻婆从不离家,外人又不敢登门,因此所有生活用品都是由政府定期派人送到离麻丘不远处的一块方型石头上,然后她再取回。后来这块方石又被人们叫做“接济石”。
这样一个麻婆,三尾竟敢与她一起居住,难道就不怕染上麻风病吗?不会是疯了吧?不行,我一定要将他拉回来。为弄清事发缘由,我先去他家了解一下情况。
来到落凤桥,他家关门落锁。我去他们邻居家打听了一下,都说三尾是夜里走的。当晚,他的两个哥哥为抢食三尾的粥汤打了三尾一顿。三尾饥饿难熬,向父亲说了声:“爸,我走了。”就这样,赌气离开了家。
原来是这样,又是为吃。我在他家门上踹了一脚,骂道:“两个狗东西,老子早晚会来收拾你们。”
离开三尾家,我去找大生和林谋。见面后,不用我说,他们都已知情。我焦急地说:“我们必须赶紧把三尾弄出来,时间一长,他肯定要被麻婆传染,你们可有什么好办法?”
大生跳起来说:“日妈的带根绳子去,只要他从屋里走出来,我们就把他捆起来送回家。”
他的想法遭到林谋反对:“这样做不行。即使将他带走,以后他还会往麻婆那里跑。”
“不会的。”我说。
“为什么不会?”他问。
“绑他之前老子先去教训那两个畜牲一顿,让他们保证以后不再欺侮三尾,你说三尾还会离家吗?”
林谋笑着说道:“悬哥,事情有你想得这么简单就好了。这样做,从表面上看似乎问题已经解决。可实质上并没有。他们家的主要矛盾完全出在一个‘穷’字上,穷的原因有两个:一是那个懒惰成性、不会过日子的老子;二是四张嘴张着要吃饭。所以不把这个穷根子拔掉,仅凭你用武力干预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兄弟三人都处在发育期,而这段时期正是人生中饭量最大的时候,全家老小仅凭他父亲那点微薄的收入怎能糊口?加上他们家又不会过日子,听他家邻居讲,街道上每年夏天都救济他家一顶蚊帐。可是他老子对此又是怎样处理的呢?问他们要蚊帐还是要吃肉,哥仨儿齐声说要吃肉。于是老子就将蚊帐卖掉,换成大鱼大肉狂啖一顿。还有,政府每月救济他家六块钱。可钱到手不是算计着过,而是不归顿数瞎吃一通。邻居们说他家是‘月头放卫星,月中伤脑筋,月底如抽筋’。你们说,这样一个人家日子怎会好过?兄弟间不打架才怪呢!”
我们沉默了。
过了会儿大生问他:“依你说我们就不管他吗?”
林谋沉思片刻回道:“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管,问题是要看它的性质。讲心里话,三尾走了,我心里也很难受。彼此间不能说是生死与共,可也是在杀声中混了这么长时间。你们看,政府救济给麻婆的那些东西基本上解决了麻婆的温饱。另外,坚强勤劳的麻婆又将屋四周开垦出四季皆绿的菜地,这一切足已吸引一个上顿不接下顿的三尾了。还有一点不知你们有没想过:三尾从小没娘。我跟他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听他多次讲过,说他多么羡慕我们有妈妈的人。有一次他这样对我说:‘你多幸福啊!有两个妈妈呢!我呢,半个也没有,在我心里都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儿。邻居们告诉我,说我小的时候只要看到搀小孩的女人,就会跑上去抱住人家腿子喊妈妈。一直到现在,夜里我还会梦见心中的妈妈……醒来后,枕头上都会湿上一大块……’我想,三尾就是在这种饥饿煎熬和渴望母爱的双重因素下才走出这一步的。至于是否传染上麻风病,以及麻婆那怵人的面孔,他已全然不顾了。
再说麻婆吧,做姑娘时就已孤身离家,数十年来过着与日月为伴,跟风雪对话的生活。恍若进入无人世界的她,在这耄耋之年,天上竟然掉下一个年少的‘儿子’来,对她来讲是多么大的欣慰。也许这就是上帝的仁慈所在。既然上帝都想到了苦难中的他们,让晚年中的麻婆能体验到有儿子的快乐,让梦中都在喊妈妈的三尾终能尝到母爱的温情,那么我们又何苦要将他们分开呢?”讲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讲的不对。”大生犹豫了片刻说道,“你说三尾为吃离开家,这我相信。你说三尾是为了有个妈妈离开家,打死我都不信。妈有什么好?还不是……”
他家那个斜歪婆怎能代表天下所有的母亲呢。我堵住他的嘴说:“哪个人家的妈妈像你家那个操蛋娘啊。”
后来我们并没听从林谋的意见,坚决要去麻丘。林谋拗不过我们,反过来又为我们出主意,要我采取骚扰的办法将他激出来,然后再上去擒拿。
三尾真鬼,兄弟们一连几天都在接济石旁骂他,可是他不仅不露面,甚至连话都不回一句。没办法,我们只得将所有人分成几个小组轮番上去叫骂。然而兄弟们嗓子都喊哑了,他仍然缩在小屋里不出来。后来林谋又出主意,说用小泥块砸那间小屋,看能不能把他逼出来。这种做法本身就已经过分了,而贼猫却提出来扔石头。
“你这个怂心真狠!”我骂道,“房屋砸坏了你去修吗?对自家兄弟怎能这样玩呢。”
这一骂,他不吭声了。
接下来我把人员做了一下分工,其他人都围在小屋四周用小土块砸。我带着大生和小封守在门对面,只要三尾一探身,就立即冲上去抓住他。然而,正当我要下令的时候,林谋却小声地跟我说:“悬哥,这样做,你不是又违背了对你师父的承诺吗?”
“你小子早在哪里的?屎到屁眼门子,你才提醒老子?你给我请到一边去吧。”我把他冲得远远的。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却在打鼓。犹豫再三,觉得应该再劝劝他。于是大声地喊道:“三尾,我是一悬。你给我听好了,识相点就出来跟我们回去。不识相可别怪老子不客气。我问你,你跟麻婆在一起有什么好,不就是有点吃的吗。今天老子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承诺你,只要你肯回来,今后只要老子有吃的,就会有你一半。你想有个妈,老子也可以满足你。只要你不嫌我们家是黑五类,我就叫我妈认你做干儿子。这样一来,我们以后每天都可以吃住在一起,你说该多好。”
三尾似乎已被感动,终于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当他看到几十个兄弟都在用期盼的眼睛看着他时,不禁潸然泪下。哭了一会儿说:“悬哥,你的好意我领了。自从跟着你,你就一直把我当兄弟待,你比我那两个亲哥哥不晓得要好到哪里去。可是,你晓得这十多年里我是怎么过日子的吗?你们都有疼你们的妈妈,可是我连妈妈的影子都没见到过;你们都有喜欢你们的爸爸,可是我只有一个糊里糊涂的老子;你们都有处得好的兄弟姐妹,可是我的两个哥哥就为一口粥汤也要跟我动拳头。你们的家都好啊,当我看到你们高高兴兴地回家时,我就想哭。不晓得有多少次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又回到外儿山上偷偷地哭。我多想有个好妈妈。我连做梦都在想着有一个我想回去的家呀!”
讲到这里,他已泣不成声。过了会儿又说:“悬哥,我为到这里来,之前已想了好长时间。起初我还在想,婆婆会不会要我?我跟她在一起合得来吗?几天下来,没想到婆婆对我太好了,好到跟你都没法说。你没看到当我第一次叫她妈时,她搂着我一个劲地哭。我呢,伏在她怀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惬意感觉。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上看了我一整夜。当我第二天醒来时,她已经把早饭煮好了。看到滚烫的菜粥放在桌上,这时我开心地叫了她一声妈妈。她听后激动地捧着我的脸说:‘好孩子,我做梦都想有个儿子。你还小,以后就叫我婆婆吧,这样更会让我感到舒心。婆婆这辈子能有你这么个好外孙已经很满足了,死了也可以闭眼啊!’悬哥,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很好,这辈子哪儿也不去了,永远跟婆婆在一起。求求你,带着大家回去吧。”
大家都沉默了。当窗户慢慢地关上后,所有人都离开了麻丘。
从此,麻丘上多了一个锄草种菜的少年,麻婆有了一个帮她对外交流的“外孙”,政府给麻婆的救济不再是实物,而是现钱和票证,因为生活用品可以由三尾出来购买。可是,人们对三尾的恐惧并不亚于麻婆,他手中的钱票营业员们都不怎么敢接收,唯恐染上麻风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