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的世界 第45章 馈赠
作者:程正文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耿叔收起了笑容,再次变得严肃起来:“这些都是后话,但不管怎样,有个大前提,就是你必须严格按照我所给你制定的步骤走,认认真真地刻苦自学,等这一步走完才能谈下面的事情,否则一切都是空话。另外,尽快把工作辞了,回家好好用功。能做到吗?”

  我坚定地回答:“能,肯定能!不过年底之前我还不想回家。”

  “为什么?”

  “我妈说,因为我做这份临工,家中生活好些了,她也不要每个月都去向人家借钱了。另外我每次拿工资后,我妈都会塞点零花钱给我,还会买点肥肉给我吃。我妈还说:今年过年要让我身上出出新,帮我做一套学生蓝卡其布的新外套,还要帮我做一双黑灯芯绒面子的新棉鞋。再有就是,我有点舍不得离开你。”

  他理解我,深有感触地说:“刚才我是有点冲动,讲话欠妥,根本没去考虑你家的实际情况。这么大的事情不能仅凭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得回去跟你母亲商量商量才行。本来我准备去你家一趟,跟你母亲坐下来谈谈。可是考虑到自己这种身份,去了会给你们家增加麻烦。所以,你还是把我这些想法带给她吧。从你讲的那些家事中,我感到你母亲是一个开明的人。我想,在眼前利益与长远利益之间,她会认真考虑并作出正确决定的。另外,你说舍不得离开我。这话错了,我们并没有真正分开呀,表面上看是分开了,但我们的心灵不还是相通着嘛。再说覆釜就这么大,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见面。在你学习的过程中肯定会遇到不少问题,如果你哥哥姐姐他们不在家,那你随时可以过来找我。某种程度上讲,我们之间应该是更加紧密了。你说对不对?”

  他见我不吭声,又说:“人是一种感情动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你说你回家我心里会好受吗?何况我们两个人还是臭味相投的哥们呢。可是,我不能只顾你给我带来快乐,而不去考虑你的未来,我觉得这样做太自私。日后你生活得好还好,如果因为没文化而不如人家,甚至于沦为下下之人,那我心灵肯定不会安宁,懊悔一辈子都有可能,到那时,我还好意思去见你吗?”

  耿叔讲的这些既理性又深情,从我记事以来有谁像他这样关注过我的命运?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中,处于苦海中挣扎的父母顶多也只能尽量地做到不让我挨饿受冻。

  “耿叔,你放心吧,我妈也是一个晓得道理的人,我想她会同意的。你讲得一点都不错,最重要的还是靠我自己。我再次向你保证:从现在起我再也不到外面去惹事,一定会好好学习,争取做个好人。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想干到年底再走。多干一个月,也好多拿点钱回家过年。另外……另外……我想慢慢地离开你……”讲到这里,我已经说不下去。

  “好孩子!”他抚摸着我的肩膀说,“别说这些令人伤感的话。我理解你的心情,年底就年底吧。”接着他把话题撇开,“快把我的香烟拿过来。”

  我将烟递给他时,他却没抽:“我想强调一下,你可不能因为工作而耽误学习。你可以边工作边学习,而且要把学习放在首位。当然,对你来讲将会有很大难度。可是你一定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开始肯定会有一个不适应的过程,但时间一长就会好的。总之,我对你充满信心,相信你不会轻易向困难低头。从现在起,你除了吃饭,工作,睡觉以外,要做到悠悠万事,唯此为大,要把所有的心思和可利用的时间都用到学习中去,不下一番苦工夫,不掉几斤肉,你不可能学完,更不要谈什么未来了。”

  “耿叔,我懂。以后我不想再学雷锋,人都不在了,学他还有什么用。以后我就专门学你,你还活着,学你有用。另外,我也不想再听领袖的话,他老人家离我们太远,讲的东西到了我们这里全变味。再说他老人家的话对我们家好像也没有什么用,有的时候还像有坏处。不像你讲的东西,仔细想想句句都是好话,真能听你的,弄不好我将来还真有点出息。下面我向你庄严宣誓,说着,举起右手。

  未待我言,他先开口:“宣誓什么,想入党吗?”

  “哎呀,入什么党呢,国民党都不会要我,**就更不用讲了。这样吧,那就做个保证吧。耿叔,为了以后我不被别人白眼,为了将来我不被别人当石子踩在脚下,我庄严地向您保证……”

  他拉下我的手说:“横个保证,竖个保证,你哪来那么多保证。讲话简单点,别弄得那么认真。”

  “别打岔。”我说,“等我把话说完你再说好不好。”说着,再次举起手:“以后我一定要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去完成你所交给我的学习任务。”

  刚才他那么要说,这会却又不吭声。

  我问他:“你怎么不开口呢?”他回我:“我在等你保证呢,讲下去啊。”

  我知道他在打笑我。但我并不跟他计较。可是被他这么一戗,却不知道回什么好。

  他见我愣在那里。说:“你是一个既少见又奇特的孩子。尽管你做了很多保证,可是我还得告诫你:向前走,或许光明;往后退,万丈深渊。另外我更要提醒你:当今社会盛行‘学习无用论’,当政者所推崇的人物都是些不学无术的白字英雄,人们私底下所流行的说法是:知识越多越反动,白痴红心最光荣。所以你走的这条路肯定会遭到他人非议,因为大家都在认真学《毛选》,而你却在苦读数理化,弄不好还真会招来麻烦,尤其是像你这种‘黑五类’子女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说,在学习方法上得讲究点策略。我想,在这方面你不需要我指点吧。”

  “相信我吧,我会有办法不让别人晓得的。”

  “这我就放心了。最后我想跟你再啰唆几句,以后你不仅要刻苦学习,更要摒弃陋习,把头抬起来勇敢地往前走,将来我不能说你前途似锦,起码不会再做像现在这样的劣等公民。”

  “我听你的,耿叔。”

  “说到衣服,”他又说,“我有一件从来没有穿过的军用棉袄,是部队里一位朋友前年送给我的。他也不想想我比他高半头,他的衣服我怎么穿得上。他走后我试了一下,穿在身上紧绷绷的,看上去就像是偷来的。我看你也没有一件像样的棉袄,你身上那件打补丁的红棉袄(姐姐嫌小给我的)棉花都已经板了,今年冬天不要再穿了。明天我叫水滴把它拿出来晒晒,后天就带给你。哦,那件棉袄还是‘吉普式’的呢,爱惜点可以把它露面穿。虽然你皮肤黑了点,但身材好,穿上它肯定精神。”

  在那个政治挂帅、缺衣少食的年代里,最美的服饰就是军装。对我来讲,一顶旧军帽都难弄到,何况是一件崭新的军棉袄呢。对他来讲,既使不好穿,也可以拿出去卖个大价钱,送人还是一个不小的人情,何必把它送给我呢?想来想去觉得不可信。可是,我又希望此事是真。问他吧,不敢,就怕他说是开玩笑别当真;不问吧,心里犹如猫爪子挠心——痒极了。

  不论真假我总得回答他,然而我却紧张得不知回什么好。愣了好一会儿才语无伦次地说道:“耿叔,刚才你说的东西不真不假吧?不会……不会是在调戏我吧?”

  “你真逗!什么不真不假?谁在调戏你?我看你是不相信我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就这么一件棉袄也值得骗你吗?”

  是的,他确实是个正人君子,说一不二的人,他的回答让我喜出望外。

  “不是,不是,”我激动地说,“我没说你骗我,我是说我在骗你……也不是……耿叔,我高兴得不晓得说什么好了!”

  “看你,一件棉袄就把你乐成这样。告诉我,鞋码多大?”

  他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再送一双新军鞋吗?于是疑惑地回道:“三十……九。”

  他又问:“你没穿过皮鞋吧?”

  “哎呀,不要说穿它,就连它的边我都没摸过。”

  “我想买双皮鞋给你过年,喜不喜欢?”

  他讲得很轻松,然而却把我惊呆。我瞪大着眼睛看着他,嘴巴鼓得能塞进去一只小皮球。

  我的反应他觉得不可思议,问道:“怎么啦?一双鞋子就把你吓成这样?”

  “耿叔,这回恐怕你在骗我?我住的那条巷子里有几十户人家,能穿得起皮鞋的只有两家人。像我们这种人家不要说孩儿,就连大人做梦也不会去想它。你不要跟我开穷心啊!”

  “你怎能这样想呢?我可没有一点逗你的意思。不过东西有好有差,我送你的皮鞋,可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面子亮光光,走路咯咯响的牛皮鞋。而是一种轮胎底,翻皮面的猪皮鞋。因为就我目前经济条件而言,还做不到买那种质量好的皮鞋给你穿。另外,你现在这种状况也不宜弄得那么张扬。你说呢?”

  当我确信这些都是真的,激动地说:“耿叔,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你说的这种皮鞋我见过,癞疤营长家的二背锹儿脚上穿的就是这种皮鞋。他走起路来拽得不得了,经常在我们的面前把脚抬得高高的,生怕我们看不见。等我穿上它首先就去跟他比比,看哪个的皮鞋新,再跟他踢踢脚,看哪个的皮鞋硬。你还说这种皮鞋不怎么好呢,我看它已经很好很好了。今年过年,全巷子里的孩儿恐怕就数我穿得最拽。到时候,我一定要全副武装跑到照像馆里去拍个小照送给你。你要吗?”

  他点点头说:“当然要。”接着又摇摇头说,“你看你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疯过一阵后,我在想:军棉袄,猪皮鞋,加上母亲给我做的新裤子,这身打扮别人会怎么看我呢?会不会说我偷来的,或者抢来的?否则我们家从哪里发来这笔横财?他们会不会去检举揭发我呢?我突然又变得害怕起来。

  “耿叔,这些东西我可能……不能要。要了……我妈大概也不会同意。因为你想送给我的这些东西太值钱,穿上它别人不会相信是我家买的。因为平时我穿的衣裳几乎都打补丁,可你一下子把我弄成这种样子,不要说人家不相信,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说不定有人还会说是台湾国民党特务在偷偷地送钱给我们家呢。这样一来,反而会弄得我们全家人更加遭殃。再说你现在也没钱,每个月只能拿个生活费,等你以后拿钱多了再说吧。”

  耿叔陷入沉思,过了好长时间才说:“你的顾虑不无道理。讲得不错啊,我的好意或许会成为你家的祸事。可是,既然我话已出口,决不会食言。我在想,东西还是送给你。你呢,可以这样处理它:不要等到过年,平时就把它拿出来穿。另外不要同时上身,而是把它们分开来穿。这样就不那么扎眼。如果有人问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你就说是你家某个亲戚送的。至于经济上,你不要为我多虑。虽然我只能领到生活费,但水滴还能拿到全工资。再说我们又没有孩子,在经济上比你们家要宽裕得多。”

  命运真有意思,在你飞奔的时候它会绊你一跤,在你跌倒的时候它又会将你扶起;在你狂妄的时候的时候它会泼你一盆冷水,在你迷惘的时候它又会给你一点希望。我呢,说我命好吧,眼前却非常糟糕;说我命不好吧,眼下又遇上耿叔。

  后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果不其然,她叫我万万不能接受。之后,我没有接受他的礼物。可是他是个实在人,没想到他竟然将棉袄带到上海,并且让他母亲将棉袄、皮鞋,另外又买了一顶长毛绒棉帽,然后一并打包从邮局寄到我家。他这种做法我们全家人都被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