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的世界 第46章 神秘藏物
作者:程正文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彩霞在渐渐地消失。我说:“耿叔,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他“呜”了一声,过了会儿他说:“我有一些手稿,信件,和几本书,至今也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本想找机会把它带往上海请父母他们代藏,可是又怕他们担心……嗯,这已成了我的心思。”

  我想又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何必弄得这么紧张呢?于是问道:“不就是几本破书,几张废纸吗?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呢?不会是些反动书和信吧?”

  “你怎么知道它反动?”

  “不反动为什么要藏起来?”

  他跟我解释道:“既然你这么问,那我就跟你多讲几句吧。我和水滴都喜欢看书,看书人又大都喜欢买书,除了工作所需的医学书籍外,我们还喜欢买些其它方面的书阅读。比如说,我喜欢历史题材方面的,她喜欢言情小说。文i革开始后,抄家风暴席卷全国,我估计我们也难逃厄运,所以事先做了一点准备——在家里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挖了个地洞,洞不大,里面藏不了多少东西。我挑了几本我们喜欢的书籍和一些亲人间往来的书信,还有我写的部分手稿藏于洞中。险啊!刚藏进去的第二天,汤文i革就带人来抄家。”讲到这里,他身子颤动了一下,似乎仍心有余悸。

  我急着问:“他们没有找到你那个洞吧?”

  “没有。如被发现,那我今天还能跟你在这里聊天吗?”

  “是啊,我真笨,尽问些废话。不过我这个人是大事情聪明,小事情糊涂。像你讲的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我搞不清爽。”

  “小事?这可不是小事。实话跟你讲,几本国内外书籍都是**;手稿呢,全是我写的一些论文,其中有的已经发表,有的还没能寄出去;书信嘛,多数是我跟水滴之间的。另外还有……”还有什么,他没有讲,“至于你问到反动不反动,怎么讲呢?既然被打成**,自然就是‘反动的’。不过他们只能打倒中国作家,外国作家他们只好无可奈何。而那些手稿和书信嘛,有人会认为它很反动,也有人会认为它很正常。这就要看落在谁人手中了。”

  我对外文书籍感到很好奇!竖起大拇指说:“哟,还有大鼻子写的书呢?你真了不起,还有本事去看字母书。”

  “是有两本俄文书籍,一本是苏联医学家编著的《普外科手册》,另一本是苏联作家写的小说。小说不用说了,肯定是大毒草。普外手册则是崇洋媚外,当今社会绝不能容忍这些东西。至于书信嘛,外泄出去就更加麻烦。如落在造反派手里,他们不仅会把它作为小资情调的典型拿出去批判,还会把它当作资产阶级的活靶子打。到时候不要说我,就连水滴也要被他们抓去批斗。还有……”还有什么,他又没讲下去。

  “那你准备把这些东西怎么弄呢?”

  “是啊!”

  我见他没了主意。问道:“你洞里到底藏了多少本书?多少封信?”

  “也没多少。摞起来也就尺把厚。本来我家有很多书的,后来全被他们抄走了,只留下一本薄薄的《卫生手册》和整套《毛泽i东选集》。”

  “这样吧,要得好,全烧光。我看你还不如一把火全烧掉算了,省得你为这睡不着觉。”

  “这不行,书是我们最喜欢的几本,其中一本对我们来讲有着特殊意义。手稿是我半辈子的心血,也是万万不能丢的。那些书信嘛,它是我跟水滴之间从陌生到相识再到婚后的所有美好历程,我怎能轻易毁了呢?”讲到这里,他将两手紧紧地抱在怀中,好像有人要夺走那些东西似的。

  紧接着又说:“尽管前几次他们都没发现,可是最近汤手下的人又常来我家光顾。我真担心,哪一天地洞被他们发现,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他怕成这样,试着问他:“你……你可不可以让我帮你把这些宝贝藏起来?”

  谁知他就在等我这句话,立即说道:“好啊,之所以我跟你讲这些,就是看你能否帮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好。”

  这一讲我来劲了,因为我终于可以帮他做一件像样的事情。于是手一挥说:“耿叔,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情对我来讲太容易做到。其它事情我不敢承认你,躲躲藏藏的事情我最有办法。你把东西交给我,你就可以放百零八颗心回家睡大觉去。出了问题,我把头剁下来赔你。”

  “头有何用?告诉我,你准备把它藏到什么地方去?”

  “这你就不要管我了,你家的洞挖在哪里你也没有告诉我,我想藏的地方也不会告诉你。不要怕,这个地方不要说是汤司令,就是他老子的老子也不可能找到。”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否则我不会把东西交给你。”

  我觉得他太不放心人,便呕他:“你这人也真是的,有人帮你窝藏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就不错了,你却要把别人的老窝都掏出来。这是遇到我的,如果是其他人,恐怕就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了。”

  “难得请你办件事情,你怎么就这么啰唆呢?”

  他一厌烦,我就服软,这已成惯例。

  “好,好,”我说,“告诉你就告诉你吧,有什么了不起。你给我仔细听好,我可不会再讲第二遍。”接下来我就把欲藏的地方,以及怎么个藏法详细地告诉他。

  “行,考虑得比较周到,地点也选择得不错。”他终于认可我所采取的措施。

  既然他如此看重这些东西,那我不得不提醒他:“耿叔,你可一定要把东西裹好,那个地方老鼠多,东西被那畜牲咬了我可不负责任。”

  “不用担心。以防受潮,我不仅用腊纸把它们包裹起来,而且还用腊烛油封住,然后又在外面包上一层厚厚的塑料布。为防鼠咬,我再把它们装进一只小铁皮箱子。这样处理,估计三两年内不会有问题。”

  “乖乖!”我惊叹道,“里里外外被你弄了三层。不要说老鼠咬,就是天狗也啃不动它。”接着又说,“我是个好奇的人,弄不好半夜里会爬起来去把那个铁皮箱子撬开来瞧瞧,倒要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书还是金元宝?是元宝我就拿出去换肉包吃,不是元宝我就把里面的信拆开来看看,我想晓得那些肉麻话到底是怎样写的?写得好我就好点学习学习,万一我长大后找的女人也很有水平,那一位也会说肉麻话,那我也可以用肉麻话来回她。”

  “我知道你只是说说而已。”他说,“相信你不会这么去做。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得不告诫你,你千万不要把它打开。不是我想瞒你什么,而是你还小,有些东西让你知道了不好,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

  我知道他心里不怎么踏实,为安他的心,我说:“你就放心吧,刚才我只是逗你玩的,你就是叫我打开它我也不敢,万一里面藏的是地雷怎么得了,那我不是在找死吗。这样吧,你如果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向你发誓。”

  “没必要吧。”他虽这么说,但语气却不那么爽快。

  “那我就再向你做个保证。”

  “也没必要。”

  “不行,誓可以不发,证不能不保。不然你夜里会睡不着觉。”

  他见我这么认真,默许了。

  于是我挺直腰板,举起右手,对他一本正经地说:“天在上,地在下,我向您老人家保证:头可断,血可流,你的东西不能丢。水再大,虫再多,一张草纸也不能蛀。”

  “好家伙,讲起来一道一道的。好在没让你上学,让你念上大学那还得了,肯定是个弄潮儿。”

  “哎呀,照你这么说有大学我也不去上。”

  “为什么?”他不能理解。

  “你不是说我上大学肯定是个弄潮的儿吗?身上干松松的多舒服,何必为了上大学把身上整天都弄得湿漉漉的呢?算了吧,大学还是留给别人上去吧。”

  “又在胡扯。”

  “哎!”我感叹道,“怎么我讲什么话你都会说我胡扯呢?不扯了,还来说说你那个宝贝疙瘩吧。我再次向你保证:我肯定不会惹你的宝贝。我妈经常跟我们讲,不要去管别人的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耳不闻,肚不恼;眼不见,心不烦。不管什么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加好。我不是在你面前卖乖,这种事情也只有为你我才愿意做。如果换成其他人,他就是向我磕三个响头我都不干。我可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

  大概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我?只得沉默。

  我已感觉到此话不妥,因此赶紧向他打招呼:“刚才我说得不好,你可千万不要多心。我的意思是说别人的事情要少管。而你耿叔的事情却不一样,因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是不要我问,我也要媚着脸去问;你就是不让我管,我也要厚着脸皮去管。”

  “无须多作解释。”他说,“我很清楚你想表达的意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东西一旦交给你,我就不再去为它担心。不过,有句话我还得吩咐你:除我而外,任何时候你都不可以将它交给别人。”

  “水医生呢?也不可以给她吗?”

  “目前她还不知道这些。她胆小,知道了会被吓死。”

  “假如……假如……”话到嘴边,但我没有把它讲出来。

  “假如什么?”他追问。

  慌乱中我回了一句废话:“假如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意识到我想讲的话,说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告诉她。否则即使毁了它也不可以示人,你听清楚了吗?”

  他把此事讲得如此严重,反倒让我觉得里面的藏物肯定比他所讲的东西可怕。

  “听清楚了。”我说,“你什么时候把那个宝贝带给我?”

  “像我这种人白天拎着一个铁皮箱太扎眼。这样吧,明天晚上水滴值夜班。我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把东西取出来。晚上九点,你在坎坷桥上等我,到时我将它交给你。注意留点神,见人尽量避开……”

  毕竟是成年人,做事谨慎。但是我觉得他谨慎得有点过分,于是逗他道:“耿叔,我们不如也弄个联络暗号吧,我左手戴只白手套,你右手戴只黑手套,暗语是:我说磨剪子,你说剪菜刀(样板戏《红灯记》里面地下党的联络暗号)。怎么样?”

  他轻击一下我的头说:“有这么严重吗?”

  “不严重你为这么要这么认真呢?我晓得你还是有点不放心我,生怕你那些骗女人的肉麻信被别人看到。是不是?”

  他没有理睬我,而是两手展开伸了一下懒腰。

  红霞已退变成灰褐色,空中出现那颗明亮的金星,几片乌云想去遮住它,可是几经努力也无法向它靠近。时间在飞,刚才还很清晰的树林这会儿已变得模糊了。

  “小成,”他说,“天已经暗下来,我们回去吧。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东西落在这里。”

  我拾起饭盒说:“哪会有东西落下来,不带它点东西走就算好的。”

  风起云涌,瞬间大片乌云布满天空,那颗燿眼的星星终被淹没。今夜又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世界,我们摸黑走出了树林。

  “上去吧。”他说,“来时你拉我,归时我拉你,这样公平。”

  “不行,不行。来的时候我拍你的马屁,走的时候我还拍你的马屁,这样才算公平。”

  “歪理。”他回道。

  夜深沉,一个大右i派,一个小兔崽,拖着一部大板车,借着星光往家里赶。

  远方出现稀疏亮点,是天上的星星,还是地狱里的灯?在这黑暗的荒野里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向着心中的希望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