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一切恢复常态。早饭后先上街买菜，回来后再上井淘米洗菜，接下来在家里打扫卫生。一圈下来觉得生炉子嫌早，于是就捧起小学课本坐下来复习。可是眼睛虽然盯在书上，脑子里却在想着耿叔。实在坐不住了，书本一丢门一锁，转出去了。

　　过了废品站，远远地看到南门桥口人头攒动，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好奇心促使我朝那边跑过去。

　　临近一看，城门边上围满人，有的在往前挤，有的在往后退，乱哄哄的。我迫不及待地挤上去，原来大家都在争看一张新张贴的布告:

　　耿门傲，男，现年36岁。原红旗医院的一名堕落医生，同时又是一个右i派分子。长期以来，此人与人民为敌，并且抗拒改造。本月十八号深夜，这个顽固不化的五一六分子畏罪自杀。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才退出来。

　　这时身后有人在说:“哦，又翘掉一个。”另一个则说:“是啊，不过这个人死得有点可惜，他可是个顶呱呱的外科医生呢。”随即又有人驳斥:“你不要假慈悲，翘掉一个大右i派有什么可惜的。”

　　我听不下去，猛地往后一撞，那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立即被我撞倒在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他的叫骂声……

　　放在以往，我肯定会上去揍他，但是在耿叔的教诲下，我总算有了一点涵养。望着倒在地上的他，我两手拍拍，转身走人。

　　回家时我特地拢了一下我跟耿叔放工后共走的那条巷子，一位搬运工人拉着一部装满红砖的大板车吃力地从我身边过去。

　　我想起跟耿叔在一起的时光，心里很不是滋味。

　　到家后，隔壁刘妈告诉我，她路过我母亲店时，母亲让她带口信给我，说上午她要去乡下送货，中午不回来了。我听后懒得再去生炉子，拎起米袋，从米罐里抓了几把糙米放进去，然后走到巷口那个炒米滩上炸了一响炒米。回家后躺在破藤椅上，将炒米袋放在肚子上，然后闭上眼睛一把一把地吃起来。

　　好几天没去看大生，我把所有积蓄都掏出来上街买了六个金刚脐和半斤炒蚕豆准备带给他。我知道，以后我很难再做到这么大方了。

　　跨进他家门堂，哎呀，他比以前更惨。眼前的他已被关节炎折磨得不能起身，整个人蜷缩在一堆烂草窝里，阵阵臭气熏得我真想离开。

　　我蹲下身去，把金刚脐和蚕豆递给他。他接过后望着我，眼泪刷刷地往下流。他这样子弄得我很心酸，于是赶紧把头转过去。

　　蹲了一会儿，我问他:“三尾那里有消息吗？”

　　他抹去眼泪说:“前天小封告诉我，说有人在东台街上见到过他，说他在讨饭，不晓得真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想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多么开心。现在呢，走的走，逃的逃，残的残，我呢……”

　　“你怎么啦？今天你怎么放工这么早？”

　　“没什么，临时工到期。”

　　“到期啦！”他觉得有点突然。

　　“是的。这样也好，以后我会有很多时间过来陪你。”

　　本来我想多待一会儿，可是草堆里散发出来的臭气太刺鼻，于是起身说道:“你窝里太臭！明天我想天法也要买担新稻草过来把你屁股底下的烂稻草换掉。油饼还没凉，你赶紧吃吧。我先回去了。”

　　离开大生家，我又到外儿山那些老地方去转了一圈。天渐渐地黑下来，我这才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中，母亲正坐在灯下纳鞋底。刚进门，她就丢下它，随即又把门关上，然后再去盛了两碗粥端上桌。坐下来后，她小声地跟我说:“你知道吗，四门都张贴着布告，说耿主任畏罪自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天夜里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

　　我把粥碗往桌上一搁，说:“你别听他们瞎嚼，那帮人的话你也信？我跟你讲的东西都是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两间屋之间的路上全是血迹，床上就更不用说了。另外，他们把耿叔从那间鬼屋内抬出来后，我就没听到耿叔再哼过一声，有个打手还在说他装死呢。这样吧，等我去取那些东西的时候，先把那条……”差点失言，赶紧住口。

　　母亲见我吞吞吐吐，随即追问:“那条什么？”

　　“那条……那条……”

　　“你怎么不往下讲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在她的逼问下，我只好将窃取床单的事情告诉她……

　　母亲是一个很有正义感和极具同情心的人。她不但没有责怪我，反而还认为我做得对。

　　她说:“这种事情虽然很冒险，不过我认为你做得值得。你知道你手中抓的是样什么东西吗？尽管它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毁了你，但是它是这起惨案的有力证据。世事难料，今天白或许明天黑，明天黑或许后天赤。别看有些人今天如此嚣张，明天可能就成为阶下囚。恶人自有天收。我不是诅咒他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害人的人终究不会有好下场。眼下我们面临着两个问题:一，你要做好随时被他们抓去的思想准备，因为他们这会儿肯定在彻查那条床单的下落。那天晩上你的举动也许已引起了他们的怀疑，因此他们很有可能会把你抓去审一审。真是这样你什么也不能承认。实在受不了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叫你跟踪他们的，床单当晚你就交给了我，藏在哪里你坚决说不知道；二，你暂时不要去动那些东西，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水医生也应该回来了，我估计他们肯定会盯着她。所以你这会儿去跟她接触，他们更加会怀疑你。”

　　世上有很多伟大的母亲，我认为我的母亲就是她们当中的一员。母亲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唯独让我把责任推给她，我无法做到。这让我想起那次石膏像事件……我想: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去连累她，即使被他们打死我也不会吐出半个字。我知道母亲的性格，因此我不想跟她犟，连连点头，声声说好。

　　“粥快凉了，快吃吧。”母亲催促道。

　　碗锅洗刷干净后，母亲把我拉到身边问:“藏它的地方安全吗？”

　　“肯定安全。那是一个鬼蹲的地方，没人敢去。”

　　“这就好。”

　　以防不测，我觉得应该将藏洞的位置告诉她。

　　“妈，你去过外儿山吗？”

　　“没有。”

　　接下来我跟她讲起那里的一切，当讲到藏洞却被她拦住，她已经觉察到我的意图。

　　她说:“我不想听你讲这些，那种鬼地方我不感兴趣。”

　　各自心照不宣，我也就不再往下讲了。

　　那天晚上，母子俩似有无尽的话要说，家里家外都聊遍了。当我把与耿叔之间相处中的点点滴滴讲给她听后，她说:“不夸张地讲，耿主任是我家的大恩人！他不仅挽救了你，也挽救了我们全家。我知道你对他很敬重，既然这样，你就不该辜负他对你的期望。等这阵风过去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切实按照他所给你制定的学习方案去做。只有这样你才对得起他对你的一番苦心。另外我还要再交待你，那些东西一定要收藏好，风声一过，就想办法将它交到水医生手中。这两样东西对她来讲应该很重要，尤其是那条床单，将来有可能就是压倒汤文i革一伙人的有力证据。你不是说你深爱你的耿叔吗，真是这样，即使你被他们抓去，你也一定要想办法出来；就是让我去替代你……这些都在所不惜。只有这样，将来你才有可能去配合水医生为她丈夫报仇。不过我指的报仇不是要你深更半夜用刀去捅汤文i革，而是看能否有这么一天将他押上审判台，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真能这样，你才算真正对得起你耿叔，才能宽慰他在天之灵。懂吗？”

　　从我被踢出校门的那一天，在母亲眼里我就没做对一件事。她每天都把心提在手上生怕我惹祸。用她的话讲，她是前世作的孽，今世来还债的。可今天我做的这桩可说是玩命的事情她不但不责怪我，反而还破天荒地表扬我。不仅如此，她还不惜代价要我藏好它，以便日后去为他人报仇。

　　我想，几年里我一直都使她头疼，今天终于做了一件让她满意的事情。想想心里美滋滋的，而随时都会降临的灾难却被拋在脑后。

　　隔天，正如母亲所料，我刚从菜场回来汪忘就登上门。他进门便说:“细东西，司令想请你去谈谈。”

　　“谈什么？”我问。

　　“你有两天没去工地了，司令想你嘛。”

　　“是吗？那就让他想吧。”。

　　“别不识相，司令看得起你才叫我过来请你的，你到底去不去？”

　　此刻不能示弱，否则他会认为我心虚。

　　“奇怪了！”我说，“我又不是一个提篮儿，哪个拎都可以。冲你这句话我就不去，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说完，便对他下逐客令，我拿起竹篮和吊桶准备上井淘米洗菜。

　　汪忘知道我的厉害，不敢惹我。无奈之下撂下一句:“那就让司令亲自过来请你吧。”然后愤然离去。

　　中午我把此事告诉了母亲，她说:“你顶撞他是对的。不过不去也不是个办法。既然他们登门，肯定不会罢休，一定还会再来。我看你还不如主动去找汤文i革，看他到底怎么对付你？到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再见机行事。你说呢？”

　　“妈，你说得对，我吃过饭就过去。万一他们跑过来，邻居们又不知道我闯下什么祸了。”

　　“那你先吃饭。我这会儿去店里请半天假，妈下午陪你一起去。”

　　“妈，你不能去。你一去，他们倒真的认为我心中有鬼了。你放心，只要他们抓不到我的证据我就不怕他们。他们今天是来请我的，不是来绑我的，证明他们心里也不实在，你还是上班去吧。如果到晚我还回不来，那肯定是被他们扣住，那样的话你再去找我。”

　　“这样也好，看来你真的长大了，妈都没想到这一层。”

　　母亲不是没有想到，而是不放心我。之后她再三嘱咐我，一离开医院，就赶紧到她店里去告诉她一声。万一他们对我下毒手，无论如何也不能硬扛，一定要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午后一点，我来到司令部。为防止他们暗地里将我带走而无人知道，我耍了个心眼，站在门口大声高唱《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这时旁边科室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探出头来看我这个“神经病”，于是我立即从走廊上冲进司令部。巧了，一进门就跟正在往外跑的汪忘撞了个头碰头。我忍着痛直笑，而他却捂着头大骂:“你个细狗日的吃饱了撑的，站在外面穷吼什么！”

　　就此我抓住他的把柄:“喂，喂，喂，我唱的全是歌唱伟大领袖**的歌曲，你却骂我穷吼。你是不是跟他老人家过不去？”

　　这顶大帽子把他将住。

　　“你倒是说啊？”我逼问。

　　“这……这……”正当他张口结舌的时候，汤文i革走进来。他问我们争论什么，我说汪忘对**不忠。他听后先假惺惺地批评汪忘，然后满脸堆笑请我坐下来。

　　汪忘被我治了一下好多了，后来就一直站在那里不再插话。

　　接下来汤文i革问我:“你的架子可不小啊。我让汪忘去请你你却不来，是在跟我摆谱吧？”

　　“司令讲到哪里去了，我这个货色哪还有什么谱好摆。只是这位汪同志讲话太气人。这会儿你可没有找我，我不是来了吗？”

　　他牙齿一咬，两眼紧盯着我说:“是这样吗？我看你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我问你，这几天你都跑到哪里去了？是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吧？”

　　我心里在告诫自己:不能慌，要沉着应对，否则将会露马脚。于是顺着他的话说:“任务倒是有，手发痒，跑了十几家想把以前的一伙兄弟拉起来出去打架。”

　　“别装腔，你为什么不去工地上班？”

　　“哪敢去呢，那天晚上只因为我冲上去拖住耿叔，你们的人就抽了我两棍子，后来你还瞪了我一眼，你自己感觉不到。我可觉得当时你恨不得一口要把我吞下去才好。我在社会上也混过几年，可不是一个不识相的人。”

　　我的神态和我的回答显然不合他的意，他把脸往下一沉，说:“离开医院后，你又去了哪里？”

　　“回家睡大觉啊。”

　　“胡说，那天夜里有人在凤凰池看到过你。深更半夜你跑到那里去干什么？老实点给我讲出来我还可以原谅你。否则……否则你心里清楚。”

　　恐吓诈骗对我来讲已不起什么作用。我就抓住一条——你没证据。除非你用对付耿叔的手段对付我——至我于死地，否则一切都是徒劳。不过我还是把那天晚上所见所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除了在丰乐桥遇到那位清洁工以外，在凤凰池附近确实没有碰到一个人。我知道，他在诈我。

　　心定下来，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凤凰池又不是什么好耍儿的地方。就像你说的那样，深更半夜我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还敢抵赖，要不要我把证人带上来？”

　　他还有证人？我在想:“难道那天夜里真有人在凤凰池看到我吗？”想想还是觉得不可能。不管它，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跟他拗下去，于是气呼呼地说:“明明我是在家里睡大觉，你却硬要说我去了凤凰池。好吧，你就把那个瞎了眼的家伙带上来跟我对证吧。”

　　这样一说，他反倒没辙了，只得改口:“此人今天去了扬州。等他回来后，我会让你们对证。”

　　我知道他在撒谎，干脆跟他装糊涂:“司令大人，我真搞不懂，为什么凤凰池那里我不能去？去了又怎么样？难不成那里又出了反动标语，有人又在捡举我吗？”

　　这话让他找到了下的台阶:“这么说你早有前科。我问你，你写过几次反动标语？前后作过几次案？总共被派出所请进去多少次？讲出来给我听听。”

　　针对他的发问，我跟他扯开了:“我不懂什么叫前科，说我写反动标语倒有这么一次。两年前，他们把我当成写反动标语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抓去。到了那里一看，乖乖，派出所，文攻武卫……凑在一起总共有几十个人。他们对我又是训，又是骂，又是打，又是关，我就是不承认，最后说是抓错人。第二天我才晓得写反动标语的原来是一个女**员。你说奇怪不奇怪？”说到这里，我哈哈大笑。笑过后又说，“你问我被派出所里抓去多少次？我讲一点给你们听听吧。因为打架，我被人砍断过手指头，也打断过别人的骨头。派出所的邱所长早就说过，说我的‘案底’堆起来一尺高，桩桩都是因为打架闹事，不是因为我年龄小，早就把我抓去坐牢……不讲了，要讲恐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我这番连说带笑的浑话还真起了一点作用。汪忘就用不说了，坐在我对面的汤文i革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一个字也没回答。

　　这时外面进来几个造反派，那种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是赶来对付我的。而我却捧起茶杯大口大口地喝起来，这种场面我见多了。

　　汤文i革坐在那里思考片刻，然后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说:“其实你去不去凤凰池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今天把你叫来，除了跟你聊聊以外，主要还是想让你回到工地上去。因为你一走，那两个小东西也跟着走了。你也知道工地上很缺人。怎么样，去把他们两个小东西叫来吧。只要你还像以前那样好好地干，我仍然不会亏待你。”

　　对于这种阴险毒辣的人我能相信他吗？他真正目的是要把我留下来，然后再找机会治我。再说，即使不发生这起惨案，我也只会干到年三十，不过剩下几天。

　　“谢谢司令！”我说，“工地上我就不去了，否则我对不起刚拉起来的那帮兄弟。”说完，转身往外走。

　　门边那两个家伙却把我拦住。我回头看看汤文i革，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摆摆手，示意他们放人。刚出门，我又唱起《大海航行靠舵手》。

　　离开医院，我像一支离弦的箭飞向母亲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