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走到陆徙的桌边，双眼无神地看着桌上那只属于池岳的火机。

　　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池岳，每个人都会犯错。”她喃喃着，“但是不要紧，我会帮你的。”

　　清瘦的脚踝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一瘸一拐地踩出绝望的弦音。

　　鲜血沿着白皙的大腿缓缓流下，浓稠的血液半凝固地粘腻在腿上。

　　从窗棂爬进来的时候，破旧锋利的插销，滑破了池岳为她做的旗袍，也划破了她娇嫩的皮肤。

　　只是，她忘了疼。

　　在遇到池岳以前，秦海觉得，这世上，根本没人能理解自己。

　　她是众星拱月的女王，她习惯被人捧在心尖儿上宠爱，她习惯完美的自己，总是在拿第一的自己。

　　她才那么年轻，创作的散文就已经出书，创作的戏剧就已经一票难求。人们追捧她，喜爱她，到底是因为她的才华，还是因为她的外貌？

　　肤浅或深沉，总是肤浅的那一方，更容易吸引人罢。

　　那些被一册册卖出去的书籍，票根，像是廉价又充满铜臭味道的交易。

　　出版商打着“年轻美女作家”的名号，给她的书装上各种莫名其妙的书封、书腰。

　　可是人们喜欢她的什么呢？他们不消费文字，他们只消费这短暂的年轻的美貌。

　　直到她遇到池岳。

　　池岳是第一个看完剧本，会为她提出那么多意见的人。

　　他好看的手指捧着她的文字，一句一句的，与她斟酌起来。

　　“坏人也有坏人的故事。”池岳低着头，浅浅笑着，双眼认真地看着字里行间，那些秦海没有写出来的伏笔，用低沉的嗓音，缓慢地说道。

　　也许，是那个瞬间，她真正沦陷了。

　　没有什么比被一个人理解，更令人心动的事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喜欢一个人，真正为他动心。

　　她为他准备了她的全部。

　　何止是她的余生啊？何止是，她的余生啊。

　　秦海双手捂着胸口，手指紧紧握着池岳的那只火机。

　　泪水溢满精致的脸孔，妆花了，可是她依然明艳动人。

　　为爱痴迷的女子，没有退路，也没有生路。

　　池岳用一套又一套的设计，如此清晰的告诉过她，我是懂你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懂我的爱情呢？

　　秦海伸手抹去脸庞上四溢的泪水，凝神注视着《低空》上的签名。

　　l&c。

　　陆徙和池岳。

　　她不想承认，当这两个名字写在一起的时候，是多么的和谐。

　　她不想承认，当她看到两个人一起创作的作品时，是多么的震撼。

　　池岳让陆徙的画，通过巨大的装置，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感染力。

　　而陆徙，破坏了池岳那些精致又充满距离感的高定风格，让他重新展现出生命俏皮的光辉。那些孩子气的涂鸦，自由飞行的鸟儿，出现在所有他们最该出现的地方。

　　两个人的世界，没有一点点她的位置。

　　哪怕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她和池岳，才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是池岳的眼里，从来也没有容下过她。

　　“你到底知不知道，池岳。”秦海清脆的声音变得沙哑，“你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能胜出，只有一个能去英国啊。”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明明应该是竞争关系的两人，会选择成为对方的羽翼，为自己的敌人加分？

　　她无法理解，明明是同为男人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发生感情？

　　如此不合常理，不容于世，不应该存在的感情。

　　所以，烧掉它吧。

　　把这些错误的、混乱的、没有未来的情感，用她的手归为完结。

　　“让我最后为你做一件事，池岳。”她温柔地说到。

　　“我爱你。我会为你奉上我的一切。”秦海双唇启合，说出了丰禾临死前的那句经典台词。

　　纤细的手指，拨动了火机的火舌。

　　淡蓝的火苗窜了上来，照亮一张绝望又美丽的脸。

　　池岳一脚踢开了准备室的门，陆徙的画已经陷在一片火海里。

　　池岳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猛的揪住了。

　　那副写着l&c的巨大装置，被火舌无情地吞噬着，连同他们之间细微的牵连，被一点点燃成了灰烬。

　　池岳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瘦小的影子在吃力地搬动人台。

　　秦海拿着沾了水的竹扫把，使劲扑腾着企图窜过来的火苗。

　　池岳的作品完好无损，全部被小心地堆放在角落。

　　秦海柔顺的长发被烧焦了，美丽的脸上都是尘土，旗袍被拉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穿着高跟鞋的一只脚似乎被崴到了，不正常地肿着，她拖着一只残肢，大腿上还有凝固的血迹斑斑。

　　池岳从未见过秦海如此狼狈的样子。

　　印象中的秦海，永远是完美的，精致的，一丝不苟的。

　　他也从未见过她如此彪悍的样子，这个看似瘦小的女孩，尽然有勇气纵火。

　　而且，她丝毫没有要跑的样子。

　　她是打算，把她的青春、她的未来，连同他的愧疚一并都陪在这里。

　　甚至是，她的生命？

　　池岳的手脚冰冷。

　　燃烧着的《低空》愤怒地向他发出咆哮。

　　“秦海。”他叫她的名字，仿佛心死，毫无生气。

　　她还是听到了，转过头来，捋了捋狼狈的刘海，眼神中有难以掩饰的惊喜、羞怯。

　　“你来了？”她甚至在笑，这笑容像怀春的少女被心上人撞破了心事，火光印红她美丽的脸蛋，衬得一地旖旎。她在以她认为最崇高的方式，捍卫着她的爱情。并不觉得有做什么错事。

　　“秦海，我不会再做服装设计了。”池岳的声音冰冷而陌生。

　　秦海的笑容凝固了，她的慌张一点一点渗透出来，无处安放。

　　“池岳，你说什么？”美丽的眼睛，再一次涌上了泪水。

　　“我不会去thefit展，也不会再碰服装设计。”

　　池岳看到秦海垮掉了，她跌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像被抽去灵魂的尸泥。

　　她有想过池岳知道这一切后质问她，吼她，拒绝她，甚至抽她的耳光。她不怕的，毕竟每个人都会失控。她也想过池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了。毕竟他是那样重感情的人。

　　她还是不愿意承认陆徙对池岳来说有多么特别，她把这一切归结于池岳的根性，温柔，重感情。即使这样都没关系，她只要看着他的才华熠熠生光，因为，他是天生属于那个舞台的。但是现在，池岳对她说，他再也不会做服装设计了。她才发觉，池岳原来是那么狠的，他不骂她，不打她，多余的话也没有一句，碰也不碰她一下，他那么聪明，四两拨千斤的，就挑了一个她最承受不起的决定。

　　池岳把失魂落魄的秦海抱出窗外，藏在小树林里。

　　“呆在这里，别出声，别动。”他压低了声音说。

　　然后翻回窗户，扯掉了窗棂上被勾住的旗袍布料，回到室内去消灭留下来的其他证据。

　　有什么东西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池岳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熟悉的火机。

　　多么讽刺，烧掉陆徙画作的工具，居然，是自己的火机。

　　他曾用这只火机点过很多烟，有些含进自己嘴里，有些，塞进陆徙嘴里。

　　可是此刻……

　　陆徙赶到准备室的时候，只看到室内熊熊燃烧的火焰，池岳站在那里，他的身后，属于他自己的那些作品分毫未受损伤，而自己那边的画作，已经烧得七七八八了。

　　几个保安从另一头跑过来，绕过陆徙，鱼贯而入。

　　“怎么回事？”

　　“可能是有人在外头抽烟，烟嘴子丢进来碰着易燃物品，点起来了，之前在晾画，也没关窗，咳咳。”池岳在里面演的有模有样。

　　“快救火！快救火！”

　　陆徙自始至终站在门外，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索性火不算太大，很快便被扑灭了。

　　除了损失了几张画，别的，倒没什么。

　　保安看是桂美之的心头肉池岳，也没多追究，打算喊他去警卫室做个记录，差不多就放人。

　　池岳经过陆徙身旁，陆徙开了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池岳闭了闭眼睛，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没有。”便扬长而去了。

　　陆徙觉得，往日在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嬉笑打闹，都像反噬一样，报应回来了。

　　月光下，他定定站了一会，终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池岳从保安室返回小树林，秦海还呆愣在那里。

　　没出声，没动。

　　已经过了子夜了。

　　秦海是本地人，家住的离学校并不远。

　　池岳抱起她，“送你回家。”

　　杜泽的高级跑车停在月光下，所有的影子都模糊冰冷。

　　“池岳。”秦海喊他的名字。

　　纤细的肩膀颤抖起来。

　　池岳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

　　秦海终究是女孩子，终究会害怕，当这具柔软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恐惧地颤抖的时候，池岳发现，他恨不起来。

　　她伤害了他最爱的人，可是，真正的凶手却不是她。

　　秦海看到池岳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神情。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他的眼里有泪光。

　　那泪光闪烁一下，很快被隐去了。

　　“为什么那么傻？”池岳的声音，低沉、疲惫。

　　秦海摇摇头，一遍一遍呼喊着他的名字。

　　池岳。

　　池岳。

　　池岳。

　　她爱他。他是知道的，可是知道的太晚。

　　如果他一早发现，也许一切都不至于如此无法挽回。

　　是我不好，让你陷得太深了。

　　池岳打开车门，把秦海抱了进去。

　　消瘦的秦海，轻的仿佛没有重量。

　　星光皓月顶在头上，这条回家的路，又冷，又漫长。

　　受惊过度的秦海，在副驾驶上累的睡去了。

　　刘海凌乱地遮着娇小的脸蛋。

　　脸上，是烟熏火燎的痕迹，配着被泪水冲花的妆容，憔悴的令人心疼。

　　池岳想起陈斗，也许当年他们分手的时候，陈斗也没有那么潇洒。

　　只是她太坚强，坚强到他总是忘记，她也是一个脆弱的、需要被呵护的女孩。

　　秦海的家，一看就是温婉雅致的书香门第。

　　池岳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颔首。

　　“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秦海需要休息，麻烦阿姨给她请两周的假，学校那边，我会处理。告辞。”他说着，就要往门外去。

　　“池岳！”受了伤的秦海还要不死心的追出去。

　　“秦海，”池岳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有一些疲惫，“别成为丰禾。”

　　说完，大踏步走了出去。

　　秦海最终瘫软在地上，她知道，他们之间，终是结束了。

　　再没有一点点可能。

　　池岳打开车门，坐进正驾驶位。

　　浓夜转亮，天边微微发白，车里高大的影子，显得孤独又悲伤。

　　池岳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木雕的小猫。

　　蜷成一团睡的正酣的小猫，惟妙惟肖，精致可爱，木雕的身体外面还穿着一件针织小衣。

　　池岳本来期待陆徙吐槽：“这么少女心的东西。”

　　是的，猫是他亲手雕的，针织小外套也是他一针一针勾的。

　　猫是他眼里陆徙的样子，穿在猫身上的针织小外套，是想让陆徙触摸到木雕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暖的，没有那么冷。

　　然而他并不怕冷，他是知道的。

　　他甚至病态的迷恋冰冷的味道。

　　可是他希望暖他。

　　想抱着他，把他护在怀里，想陪他一生一世，无论他是否需要。

　　车子被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簌一声远去。

　　此刻池岳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想见陆徙。

　　想见他。

　　明天，本来是他打算告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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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节操的作者微博：@腐男编剧猫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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