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夹竹桃 人事局局长顾伯伯
作者:黄晓敏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那个干部模样的人确实是一个领导。

  马非让白梦随他喊顾伯伯,马非事先吩咐她说,“见了顾伯伯你少说话,别在他面前自作聪明说东道西的,千万别再卖弄你的知识。”马非还说,“装成个老实人,他们都喜欢老实人的。”白梦申辨了一句,“哼,老实人不吃亏?这种观念真可笑。”马非还想说什么,但瞥一眼白梦的脸便又噤声了。白梦已经下过最后通碟,假如马非再不能帮她,她便跟他吹。

  顾局长明显是很喜欢马非,他慈祥地向马非嘘寒问暖的时候,白梦冷眼观察着这间属于别人的大而无当的屋子、地面等,这里的一切,诸如家俱以及衣架上的鸭舌帽和呢大衣等都散发着保守务实的气息,墙上的透出黄点的白色刮瓷也像它的主人一样老化而乏力,白梦很快注意到墙上的一幅陈旧的地图,七三年的地图?白梦凑到地图前失声叫起来,“克什米尔,克什米尔在哪里?”白梦的手指冲动地划过地图松脆的纸面,她说,“这条虚线果然标错了。”

  马非走过来挨着白梦看地图,实际上他是来踩白梦的脚的,他的眼神与脚一齐指责着白梦的不识时务。白梦有点羞惭地回到硬木椅上,端正地坐着,头部朝顾局长微微转过三十度左右,这是最合乎礼仪的会谈姿势,但白梦想起之前马非的提醒,“在这里应该处处谦虚。”白梦便谦虚地缩紧了身子,她说,“顾伯伯,您……”她觉得顾局长正专注地等着她说话,那个染黑的头发下暴露着白发的脑袋轻轻朝她俯冲而来,白梦闻到一股蒜味,是从局长粗重的鼻息中散发出来的。顾伯伯,您,白梦想说您爱吃蒜,吃蒜很好,可以防癌去病,但她感受到旁边马非锐利的目光,那是一种压力,马非逼着她说出字字珠玑的开场白。

  “顾伯伯,您、您的娱乐生活是怎样安排的?工作之余,您喜欢做什么?”白梦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空白中诞生的话语就是这些。

  “什么?你说什么?”顾局长仍然微笑着问。

  “我是说,”白梦说,“您的娱乐生活应该好好安排。”

  “娱乐生活?”顾局长站了起来,看上去他似乎忘记了做某一件事,他往左右两侧张望着,带着些歉意说,“年纪大了,脑子有点不好使啦。”

  “是啊,娱乐生活。”白梦愕然地看看马非,她发现马非的眼神是一种警告和喝斥,但她忍不住地按照语言的惯性继续说,“现在娱乐生活很丰富,大家应该在工作之余多放松放松。”

  “放松放松?”顾局长说,“现在有明文规定,领导干部不能出入娱乐场所。我认为这个规定是正确的。”

  马非的脚从地板上滑过来,再一次踩住白梦的脚,准确地说这次更像是蓄意伤害。白梦差点叫起来,她有点愠怒地盯着马非,马非却不看她一眼,他的目光追逐着局长左右摆动的脑袋,“顾伯伯您在找什么?”马非说,“是不是找药?您坐着,我帮您找。”

  “不是药,是我的肠胃有点问题,今天上了好几回厕所,怎么又想上了?”顾局长跌跌撞撞地往厕所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现在的食品很多都有问题,全是细菌,吃了不拉肚子才怪。”

  剩下白梦与马非面对面坐着,马非剥了一只桔子,三口两口地吃了,“白梦我求你了,别再夸夸其谈乱讲话了,现在历史系找工作太难了,”他说,“记住,等他回来就该切入正题了,他是人事局局长,让他想办法,你的工作一定没问题,而且肯定都是好单位。”

  “只要让我尽快结束这种找工作的烦恼就好了,什么单位都可以。”白梦说。

  “要镇定,你有文化,你知道该怎么讲话。”马非说。

  厕所里响起抽水的声音,白梦突然觉得紧张,她用一种求助的目光望着马非,“是该切入正题了,”白梦说,“我怎么觉得思路堵塞呢,你说该怎么切入?”

  白梦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她瞟见马非在向她丢眼色,他让她现在切入正题。“我读了四年的历史,我想找份适合自己专业的工作,不,应该说我讨厌历史,这是一项很枯燥的学科,没有趣味,没有生命力,”白梦艰难地咽着唾沫,她听见马非仰天叹了一口气,那意味着他反对自己如此切入正题,但白梦的眼前已经清晰地浮现出自己为落实工作而难眠的许多个夜晚,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有了落实单位,而自己仍像个无头苍蝇般,这里撞撞,那里撞撞,到处是墙壁,到处是黑暗,白梦觉得现实堵住了她的喉咙,这个瞬间白梦忘记了所有的礼仪与社交形象,噗地一声,她朝篓子里啐了一口,“我要摆脱这种现实,我恨这个社会,它让年青人压力重重无处安身,”白梦痛苦地凝望着顾局长,她说,“我恨我现在的处境,帮帮我,帮我落实个工作,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怎么样报答都可以,您说您要怎么报答您?只要你帮了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位小姑娘,”顾局长用询问的目光逼视着马非,“这个小姑娘怎么这样冲动?”

  马非患牙疼似地捂着脸,避开了顾伯伯警觉的洞悉一切的眼睛。“她心情不好,”马非忸忸怩怩地左顾右盼,“她是个人才,”马非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他说,“顾伯伯您肯定是个赏识人才的人吧?怎么说她也是个本科高材生,虽然学的是现在不吃香的历史,可是总有需要她发挥才能的地方,您说呢?”

  四月的晚风还残存着些许凉意,赣江边的人声灯影里情侣随处可见,马非和白梦也在其间,但他们不是在谈情说爱,白梦躲在马非的怀里伤心地哭泣,流下了对现实无奈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