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又开始在五月酒吧上班。没办法,母亲身体长年不好,虽然接了多家钟点工的活,她们家生活一直都窘迫。
她已经成为五月酒吧的金牌dj。杜鹏再一次为她加了薪。而她依旧带着莫名的厌烦在灯光下在德国战车般推进的音乐中把自己的身体肆意肢解、抛弃、鞭笞。
周围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烟酒的味道,依然是一道道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线灌入耳朵,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四面八方旋转闪烁。文文看到,舞池里的男男女女依然是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着自己的腰肢与臀部。同样的一些妖艳的女子从肢体上诱惑身边的男人,也有不少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男子在自己认为能搞定的女人面前做着各种下流姿势,外加语言挑逗。
周围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化。变化了的只有她,一颗对爱情绝望了的心。无论陈亦东如何气愤、威胁、悲伤、悔恨或温柔都对这种发展产生不了多大的影响。
陈亦东,那位昔日的诗人如今的酒鬼反反复复地纠缠于一个问题,人能不能重新得到失去的东西,比如爱情和信任。绝大部分人的回答都是不能重新得到。
他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有时凌晨二三点钟的时候都能被他的电话惊醒,除了知道他彻夜不眠以及这种失眠造成对她及母亲的骚扰,她别无感想。
他有一回甚至失声痛哭起来,说,“小蚊子啊小蚊子,我再也不会像爱你一样去爱别的女人了,我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失去了曾经有过的天堂。我更情愿接受你的死也不愿你这样的离开。我完蛋了。”
他的话像可怕的子弹一样打在她的心上,她茫然失色甚至有点恐惧,不知道怎么应对和结束这种局面。他那种疯了般的哭泣和清晰的思维同样可怕地折磨着她脆弱的神经。
下班回家的路上,文文看见陈亦东朝她走过来。
他像一位从戏曲舞台上下来的演员一样穿着宽大的灰扑扑的黑色衣服,头发卷曲而杂乱,满脸满腮的黑毛,五官都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雾,惟有那双眼睛在闪闪烁烁。
他好像早有预谋,但他喷着酒气,摆上一副堕落的笑脸,“嗨,宝贝。”
他说着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因为用力过猛,她听到骨头在他的掌心吱吱嘎嘎作响。内心的讨厌和莫名的恐惧使她浑身冰冷。
他的表情有点迷乱,突然又一把甩开她的胳膊,“我恨你,”他静静地说,眼珠一眨不眨。
“你让我尝到了天堂的滋味现在又一脚把我踹进地狱。”他说,一只手神经质地抓着口袋,另一只手却在杂乱地挥舞。
“凭我的智商我可以当全市最高长官,可我现在却在扮演一个被女人抛弃的角色,不,你不能这样愚弄我。”他停下来,死死盯住她,“说话呀,以前你是成天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做爱时疯狂地说爱我,现在却用沉默来侮辱我。说话呀,说你还爱我,说你会嫁给我,说你离不开我,会一辈子跟定我,说你浑身上下从头发到脚跟特别是**只他妈的属于我。”
他的双眼通红,像头熊似的沉重地喘息。
“瞧瞧,”他哈哈笑起来,“还会哭,嗯,这眼泪算是什么名堂?还爱我?嗯?还想着我们天天睡觉的日子?”他凶恶而激情澎湃地笑着。
有经过的市民迅速报了警,因为在他大笑时,他那只抓着口袋的手也挥舞了出来,文文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那只手上正抓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说话呀,说你还爱我,不会离开我,说呀,你真的不想活了吗?”
几个公安冲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胳膊,要把他拉开,但他奋力反抗,嘴里还在大声叫着辱骂性的语言。
他们吆五喝六地把他制服住,下掉他的刀,推进警车,足足用了十分钟。陈亦东起先还能破口大骂,后来就只有低沉的呜咽声了。
一种绝望和刚刚得救的虚弱从她的脚底心蒸腾直上,一瞬间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抑制胃部泛滥起的厌恶。
她呕吐起来,带着绝无仅有的恐惧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