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也静静的,朝霞似乎是把暮霭拉了过来。没有了公鸡长鸣,玉芝起来看放柜上的手表,她要给春生炸油条。街上的大锅油炸油条不干净,油不知炸了多少遍,烧过了多久。儿女们小时候也喜欢吃油条,也是在家自己炸。那时油少,靠供应那点儿不行,玉芝每年秋天去蹓地,到收后的黄豆地捡豆子,还有落下的豆枝豆荚。回来打豆荚扒豆荚,然后到街里的榨油厂,用豆子换豆油和豆饼。当然,那些油也有限,不敢多炸。但豆油都要熟吃,生油有生味不能吃,所以隔一段时间炸一次油条,炸完的油装上瓶,留以后每天慢慢吃。一到油炸时,孩子们等待在旁边,拿着碗筷儿,妈妈玉芝手里拿着笊篱在锅上控油,然后端过来,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送给孩子。油条在儿女们的嘴边还是热的,兹兹响似的,有些烤脸。
奶奶玉芝在院子生起铁皮炉子,放上锅,倒水刷锅,用刷帚清除水,用布擦干水,点上火,倒入油。从盆里取出面,在面案准备做活。
当玉芝在锅里吱吱啦啦炸出几回油条,在面盆上放的莲儿上控了,然后端进屋时,常道已在屋里煮好鸡蛋,调好了汤。春生已在刷牙。
春生和爷爷奶奶美滋滋一起吃油条。吃完早餐,才七点,不急着走。最近上面规定学校和政府公务员一样,享有一样的作息时间——八点上班。老师们说不是照顾我们老师,是公务员们要照顾自己,因为他们八点上班,可是他们的孩子如果提前上学,他们还是照旧得提前,得起来给孩子做饭,不起来也睡不安生。要统一时间。这就“平等”了。
春生和爷爷奶奶还习惯过去的时间。春生坐在新凳上看书,新桌子还没有打呢。常道开了灯,因为天有些昏暗。常道用昨晚扫起的锯末子和湿了,扫屋里地,这样不起尘。刨花子,用作点火用,收在煤棚,今天早晨就用它和劈材炸的油条。
常道用撮子把扫完屋里的锯末子撮到院子。收起炉具,用锯末子把那片地扫几遍,用脚踩碾蹭,然后又收了进屋倒煤槽子里——等中午做饭掺煤烧火。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从窗子传进来,让人惊恐。春生和爷爷脱鞋上炕,一齐往外看。外面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厨房刷碗的玉芝,急忙把拖布桶送到房檐下的一个合适的地方。
雨声哗哗,稠密而响亮;雨点起落,渐渐不可辨。
平坦的地面,形成移动的水泊,洼沟便形成奔涌的河。环宇茫茫,天水纵流,地上的一切顺流而去。远处高低横竖错落的房屋,笼上濛濛烟雾,天地显得混浊不分。
仕奇在的时候,一下大雨,就喊:“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让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志存不喊,因为他大了,他在察看。
天空的云,看不着边际,也看不着缝隙,让人看不出薄厚。雨下起来,洋洋洒洒。
放在外面的物品,被大雨冲洗得干干净净,石台也清清凉凉。门前的大树脱去了浮尘,看上去像生菜油菜一般。
闪电掠过,朦胧的世间出现一丝光明,随后的雷声让人动魄惊心。雷声在远方滚动,却让压抑的心放松。
外面有行人走动。雨点开始变得缓慢、稀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