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福县,当天晚上我请店里所有员工包括老乔,在大哥的广聚德吃了一顿散伙饭。我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放假,等元宵节之后再开工。吃完饭,赵雪提议去k歌,我们就去了ktv,我心绪不佳,没唱几首歌,就听他们胡吼瞎唱了。
第二天,我开车把赵雪送回家,他们家里人早就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把我当新姑爷看,热情地接待了我。赵雪做传销的时候,将家里折腾了个底朝天,日子过得非常紧张。赵雪他爸还沉浸在做传销时的美好时光中,说不上几句话,就要回忆一下那段峥嵘岁月,惹得赵雪她妈频频用眼睛瞪男人。不说传销,赵雪他爸就没了话题。我听说很多传销分子中毒很深,即使脱离传销队伍后,他们也不愿回家,还是互相联络,伺机准备组织传销队伍。我见老丈人如此状态,真担心他哪一天会偷偷跑了。
吃完午饭,我开车往回赶,赵雪父母留我住,我说明天要回老家,就走了。
母亲得知我做完手术,立时要赶过来给我订婚,我看马上就到腊月二十七了,老家每年都要在这天给先人烧纸,父亲年年不落,眼见今年要在福县过年,无法拜祭祖宗,脸上露出了遗憾的表情,我说现在闲着也没事,那就回一趟家吧,烧完纸顺便把母亲接过来,她从没单独出过远门,让她一个人来福县,我也不放心。父亲点头道:“这样也好,你今年生意做起来了,手术做了,婚事也有了着落,是应该回去给先人烧点纸。”于是回家的事便算敲定了。大哥听说我烧完纸要回来,立马提出他也要跟着回去,大哥自结婚后,只回家过过一次年,还没赶上烧纸,听说有顺风车坐,自然想跟着回去。
福县距离老家有八百多公里的路程,路况不太好,整整走了十六个小时才到家,对于刚做完手术的我来说,开这么长时间的车,确实有些超负荷运转了,我就埋怨大哥不会开车,他要会开车,两个人换得开,也不至于这么辛苦了,大哥当即表示,来年一开春就去驾校报名。
第二天,我和父亲、大哥拿着打好的烧纸,带着白酒和蒸馍去村里的戏台子前和户里人会和。腊月二十七给先人烧纸算是大事,户里在家的男丁都要出动的,会和的地方就是戏台子。好几年没参加这个仪式了,突然发现户里冒出了很多新面孔,一些小孩子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已经能参加户里的集体活动了。我拿出烟,给在场的人挨着发。等到十二点,戏台前已汇聚了三四十人,估计参加烧纸的人也就这么多了。每年要上的坟有二十来座,一座一座挨着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烧纸已完全沦为一种形式了。除了新添的坟头,不要说我,就是比我大十来岁的人也有不清楚坟里埋的是哪位祖先的,即使有清楚的人告诉我们,我们也懒得记,那些清王朝手里的人,我们实在没必要记住。有些先人的坟早就被平了,只能定个大致的方位烧,意思到了就行了。每到一座坟墓,我们稀里糊涂地把烧纸扔到坟头前,点上火,把烧酒浇上,掐几块馒头扔到火堆中,等烧纸彻底化为灰烬后,长辈吼一声“磕头”,我们便爬起来倒下去敷衍了事地磕上三个头,一个祖先便算拜祭完毕了,然后一行人又熙熙攘攘、说说笑笑地奔赴下一个坟头。很多小孩子在坟前放鞭炮,有的在田地里追逐打闹,把上坟这么庄重的事搞得像一场闹剧。只有父亲这一辈,或者和父亲年龄相近的人,才把上坟当成一件正事,他们满面庄重,一丝不苟地磕着头,给后辈解说睡在里面的是什么人物。我能理解他们的严肃,父亲已年过六十,和他们一起玩到大的弟兄很多人已经长眠于地下,面对日益凋零的兄弟们,他们肯定有兔死狐悲的伤感,每个人都将归于黄土,可谁都无法坦然面对这一刻。
因为坟头分列在不同地方,有的还在山坳里,这二十多座坟上下来,已经三四个小时过去了。回到家里,母亲做好了热气腾腾的猪肉大葱馅饺子,端上来让我们吃。好久没吃家乡饭了,我和大哥、父亲都吃了满满两大碗,吃饭时母亲说得最多的话题就是赵雪,她扳着指头给我数今年村里又有几家人添丁了,这是我不喜欢的话题,可还得耐着性子听。
好容易吃完饭,父亲说道:“你不要乱跑,晚上我们一起去看你二爹。”父亲兄弟三人,父亲是老三,大哥去世好多年了,二哥得了食道癌,这些天正在家里放命,估计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了。二爹有两个儿子,老大吸了大烟,老二是村里有名的妻管严,两个儿子谁也指不上。二妈的身体不好,常年都要吃药,日子过得异常艰难。
天黑下来,我和大哥、父亲去了二爹家,还没进到屋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药味,还听到了二爹粗重的咳嗽声。现在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电灯,而二爹家还用着煤油灯,灯光影影绰绰,昏黄暗淡。在摇曳的灯光中,我看到二爹脸颊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他的手腕我一把握住还有些松宽。二爹躺在炕上呻吟,看见我们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老三,你们都回来了?”父亲问道:“二哥,你怎么样呀?”二爹倒是思路清楚,说道:“都说病来如山倒,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呀。一直感觉吃不下东西,到医院一检查,说是得了癌症,医生说我就这几天的事了。”父亲问道:“咋不去医院呢?现在的科学能得很,癌症都能治好。”二爹摇了摇头,平淡地说道:“唉,还有啥治得必要,迟早都得走,糟践那份钱干啥?我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永钱那个败家子大烟吃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家里有个闲钱都被他惦记着,我就是这等死的命。哪天气一咽,眼睛一闭,这辈子就算交代了。”永钱是二爹的大儿子,抽了五年的大烟,把本来不宽裕的家折腾了个底朝天,老二永财的婆娘见老大是个无底洞,坚决不让永财给父母给钱,永财怕媳妇,就是有点孝心,也没奈何。永财偷偷给父母塞了两次钱,都让永钱偷去吃大烟了。永财媳妇为这事抡着扫帚追着永财满院打,永财就再不敢尽孝心了。二爹说道:“永刚,永铮,你们是有出息的娃,可不要像永钱那样败家,养儿防老,你爸妈把你们兄弟拉扯大不容易,你们可得让他们老了有个依靠呀。”大哥说道:“二爹,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望着二爹奄奄待毙的样子,我的鼻子一酸,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交到站在门口的二妈手里,说道:“二妈,把这钱拿着给二爹买些他爱吃的东西。”二妈接住钱,有些惶恐地说道:“永铮,咋给了这么多?”我说道:“二妈,你就收着吧,我们也就能出这点力了。”父亲说道:“嫂子你就收下吧,也算是永铮的一份孝心。”二妈不停念叨给得太多了,最后还是装进了裤兜里。
用晚景凄凉形容二爹的境况再贴切不过,中国人讲究养儿防老,二爹在最需要尽孝的时候,两个儿子却连一个都指不上,就只能躺着等死,人活到这步田地,真是太凄惨了,我望着父亲鬓角稠密的皱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他安度晚年。
从二爹家出来,我的心情异常沉重,回去的路上却碰到了永钱哥。永钱咧着满嘴的黄牙说道:“哎呀,碎大回来了,永刚和永铮都回来了,好多年都没见你们了。永铮,脖子好着吧?咋还戴着这玩意?”他指的是颈托。我说道:“刚取了钢板,要戴一段时间。”永钱道:“永铮,听说你在外面卖瓷砖,挣都挣海了,以后有好事情要想着哥,不要一个人闷声发大财。”想着二爹凄凉的景象,我极度厌恶眼前这个人,黑着脸没接他的话茬。父亲硬生生地说道:“永钱,你爸都病成那样了,你也不管管?你真打算看着他等死呀。”永钱说道:“碎大,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呀,永财手里有钱,就是不肯往我爸身上花,你得空给他好好说说,他这样做要遭报应的。”没等父亲说道,永钱又说道:“永铮,带烟没有?给哥发一根。”我从怀里掏出烟,给他发了一根,永钱立时掏出打火机点着,啧啧叹道:“芙蓉王,嗯,味道不错,就是淡了些。永铮这档次,就是不一样。”我懒得和他说话,抬脚先走了,大哥和父亲也跟了上来。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二爹家里传来争吵声。父亲说道:“这永钱咋长了个狗鼻子,你的钱又要惹事了。”我义愤填膺地说道:“我过去看一下,永钱要敢胡来,看我不锤死他。”父亲叹了一口气,说道:“还是算了吧,清官难断家务事,永钱大烟已经抽得没人性了,你就别招惹他了。唉,也不知道你二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下来这么个玩意来折磨他,真是遭罪呀。”
回到家里,我躺在热腾腾的炕上,想着永钱不知廉耻地向二爹二妈要钱,就感觉心里梗梗地,像塞着什么东西,摊上这么个忤逆的儿子,真是一点生趣都没有,怪不得二爹那么平静地等待着死亡,他多活一天就多遭一天罪,只有死亡才是他最大的解脱呀。
二十八在家待了一天,我本来就没有多少朋友,前几年搞修井队,又把赵向前他们彻底得罪了,就更没地方去了。
到了二十九,我拉着父母和大哥返回福县。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璀璨耀眼的烟花,竭力地渲染着节日的氛围。或许是看到了二爹悲惨的处境,这个年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本来打算初三带着父母去赵雪家商量定婚的事,可在初二晚上,我却接到了赵雪的电话,说她奶奶去世了。我只得拉着父母和大哥去参加她奶奶的葬礼,赵雪虽然非常着急想把我们的婚事定下来,可在丧葬期间,婚事就无从谈起了。母亲在福县不能待太长时间,两家大人说等过了头七就商量,可没等到头七,父亲却接到了二爹去世的消息。我只得拉着父母和大哥又往老家赶,虽然二爹的辞世完全是预料之中的事,可望着二爹的尸体,父亲老泪纵横,似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嘴里不停念叨:“老二才六十七,七十都不到,咋就这么走了?”
二爹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棺材板十年前就做好了,村里来了十几个帮忙的,远处的亲戚稀稀拉拉来了二三十个,下葬的时候,除了二妈哭得死去活来,父亲流了几滴浊泪,永钱和永财连一滴眼泪都没掉,永财媳妇和亲戚有说有笑的,要不是穿着孝服,还以为是过红事呢。
众人都在地里填坟,永钱用铁锨随便铲了几掀土,便蹑手蹑脚地溜走了。永钱惦记着过事收的礼金,他想提早回去把这笔钱给独吞了。可永财媳妇对永钱的做派了若指掌,见永钱急匆匆地往家里赶,也顾不着埋人了,从后面紧跟上去。二爹二妈这些年一直吃药,加上永钱抽大烟,和亲戚朋友没有多少礼尚往来。何况礼金也没多少钱,农村人搭礼,以前都是五块十块的,随着这些年物价飞涨,礼金才略有提升,但顶多也就二十块钱,我估摸礼金统共加起来也就一千来块。
永钱翻箱倒柜地找钱,永财媳妇随后赶到。钱没见着一分,两人先吵翻了天,亲戚们见她家这种架势,纷纷提前走了。永钱逼着母亲要钱,二妈说这些年借了不少钱,想用这笔钱给亲戚们还账,永钱却死活不依,说母亲不把钱拿出来,他就把家给清了。二妈被逼得没办法,就把钱拿出来了,说让两个儿子平分。永钱却不依不饶,说他是老大,要拿大头,永财和永财媳妇坚决不同意,说都是亲儿子,凭什么他要多拿,必须平分。几人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永钱竟然准备冲过去直接抢钱,永财媳妇哪肯让步,一把就把永钱推翻在地,拿起剪刀护在胸前,警告永钱再敢胡来就用剪刀戳他。二妈见男人尸骨未寒,家里却为了几个财礼钱闹得不可开交,当场就给两个儿子和儿媳跪下了,声泪俱下地把他们劝住,最后这钱还是平分了,永钱拿了钱,气咻咻、骂咧咧地走了,二妈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永财要去搀母亲,却被媳妇硬拽走了。
听着他们不顾脸面的争吵,我真想冲上去说说理,却被父亲喊住了。我颓然坐下来,一连抽了五六根烟,我知道自己去也无济于事,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我又能说什么,何况以我的威望,教训他们也没资格,以他们做事的风格看,我只会把局面越搅越乱。
眼见元宵节就要到了,我和父亲赶忙收拾行李去福县,瓷砖店十五一过就开张,我得收拾利索,大干一番了。
虽然在表面上,永财家的事大小都由婆娘张罗,可我知道永财绝非善类。前几年,永财在中央七台看到獭兔能挣钱,便和婆娘张罗着养獭兔,一年下来挣了不少钱。乡亲们见他们挣了钱都眼红,想跟着养獭兔,可永财口风严得很,给谁都不透露獭兔和兔笼的进货渠道,乡亲们没办法,只得从永财手里进獭兔和笼子,永财两口子心黑得很,五十块钱进的獭兔要价四百,八十块进的笼子要五百,一分钱都不肯少。乡亲们没办法,只得从他手里买了獭兔和兔笼。永财两口子在兔种和兔笼上狠狠赚了一大笔。谁知道这还不算完。本来獭兔都是一公一母出售的。可这些乡亲是第一次接触獭兔,连公母都分不清楚,养了好长一段时间,就是不见繁殖,这才觉得不对劲了,连忙去找永财讨教。永财这才告诉大家,他卖的都是公兔,乡亲们纷纷要他进些母兔回来,把公兔换回去。永财却一口咬定是他上当受骗了,坚决不退款。为此乡亲们和永财闹了好多天事,可永财两口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乡亲们和他们就吵了好多天就作罢了。可光有公兔不行,獭兔得繁殖呀。后来永财又进了一批母兔回来,以三百元的价格卖给需要的人,他又狠狠赚了一笔。永财铁了心要赚这黑心钱,总是有人不服气。有天半夜喝酒回来,被人用麻袋包住头狠狠打了一顿,永财住了一周医院才出来。这事闹到了派出所,可因为他们数敌太多,警察查来查去也没查到凶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虽然挨了一顿打,可永财还是挣了一大笔钱,再加上这几年养殖獭兔的收入,他们的日子过得非常宽裕,一年前他们问村里要了一片宅基地,盖起了五间气派大瓦房,连放农具都是单独的一间屋子,还有一间直接闲着。不论是乡俗,还是经济实力,这赡养二爹二妈的任务都应该落到永财头上,可永财媳妇却坚决不干,说儿子都是亲生的,老两口的钱都给老大抽大烟了,凭什么养老就要落到他们身上?永财看着婆娘跳腾,索性来个装聋作哑。永财家的新房,二爹二妈连一天都没住过。二爹死后,二妈就彻底无依无靠了。在二爹死后一个月的晚上,二妈找了个绳子上吊了。二妈死后三四天,才被邻居发现,我当时在福县,听说户里的兄弟们去找永财算账,最后好像也没说出个名堂来。
听到二妈的遭遇,我久久地陷入了沉思,连亲亲的血缘关系都能表现得如此冷漠,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温度可言,真是太让人寒心了。贫贱人家百事哀,我只能默默地祝福二爹二妈在另一个世界顺心顺意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