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最后一拨也是今天唯一的一桌客人,大哥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我问道:“怎么啦?”大哥说:“这桌客人太他妈难缠了,说我们饭菜质量不行,非要我打折,死缠硬磨了半天,我实在没办法,给他们少了三十块。”我心想搁我头上,我直接就给卫生监督所打电话了。我笑道:“三十块就把你脸憋青了,你也太没城府了吧。”大哥叹道:“永铮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多人一天到晚就这么守着,就等来了这么一桌人,还把三十块给抹了,我能好受得了?!”刚说了两句,丁丽丽又在后厨叫大哥过去。
客人前脚走,服务员已溜得一个不剩,大哥和大嫂拿起抹布笤帚、拖布簸箕打扫店里的卫生。我笑呵呵地说道:“你是我这么大见过的最具人性、最勤奋的老板了,佩服,佩服。”大哥埋头干活,头也不抬地说道:“永铮,我都到这步境地了,你还拿话挖苦我。你说我雇来的这几个现世货哪是来当服务生的,简直就是几个姑奶奶的,没有一个自觉的主,瞅着空子就耍奸溜滑,稍微听两句重话就撂挑子,我真是把肺都气炸了,可我还得忍着,如果没他们,就更没戏唱了,你说我咋就把世事给经营到这步田地了。”
我笑道:“你和我嫂子真要学雷锋,为社会安置闲散青年做贡献,我建议你另辟蹊径,你这么弄政府既不会表彰你,发工资人家也不领你的情,实在没必要。”
大哥摇摇头:“永铮你真把我当白痴呀,做生意我不会算账?但凡有一份奈何,我能对这些贱人这么纵容?局面你也看到了,要客源没客源,手下这些人也靠不住事,里里外外就我和你嫂子忙活。说真的,要是这开店的钱不是借的,我早关了门回家睡觉去啦,可拉下这么大的饥荒,家里老少的吃喝都在我脸上看着,有这个店在,好歹还有一分希望,如果就这么窝囊地关门了,我这一辈子都翻不起身了。所以我只能咬牙苦苦支撑着,兴许老天爷哪天看见我苦,赏我个笑脸看看,我才有指望。”我嘲笑道:“就你这悲惨场面,财神爷就是想照顾你也不知从哪下手,那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确实有些难为人了。”
大哥停下手里的活,呆呆地望着我,可怜兮兮地问道:“真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生怕我说出让他绝望的话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笑道:“如果你把希望寄托在财神爷他老人家身上,我估计你这店离两腿一蹬的距离就不远了,要是再努上一把力,来他个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还能见证奇迹的发生。”大哥眼睛一亮,说道:“永铮,都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你是不是有好办法了,快说给我听听,我现在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无论如何要帮哥度过这个难关,我和你嫂子这辈子都会记你这份情的。”我说道:“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俗话说的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既然来了,总不是休闲旅游来了,好歹得试上一把,否则这二十多个小时的车不是白做了。”大哥搀着我的胳膊,说话间充满了谄媚:“永铮,你坐下我们好好聊聊,我的脑子全是浆糊,什么辙都想不出来,好兄弟,你一定要好好想个办法,哥的死活都在你脸上看着呢,你可不能让哥失望。”
大哥拉着我尽了一个雅间,将我摁到板凳上,对着楼道大声吼道:“丽丽,把我抽屉里那包龙井拿来,我和永铮喝一阵茶。”大哥的话像是对空气说的,过了五六分钟还不见丁丽丽有回应,大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嫂子耳朵不太灵光,我去看看。”对于大哥的家庭地位,我心知肚明,他没支动丁丽丽,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没想到丁丽丽这么过分,给我和大哥一点面子都不给。
过了好大一阵工夫,大哥才拽着丁丽丽进来,丁丽丽一脸不悦,一边倒茶一边嘟囔道:“生意都成这样了,还有心喝闲茶,真是服了你了。”丁丽丽倒完茶,将茶杯往我眼前一橔,转身走了出去。大哥说道:“你嫂子就是这么个情绪化的人,这两天生意差,她心情不太好,你也不要见怪。永铮,你尝尝,这是福县的龙井茶,我清明前弄的,五百块一斤呢,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我们就把它消灭了,权当是我三顾茅庐的见面礼,你试试味道如何?”我笑道:“你肯花五百买一斤茶叶,我该不是和我嫂子一样,耳朵也出问题了吧?”大哥脸上一红,说道:“我是从茶农手里直接买的,五十一斤,和市场上买的五百一斤的茶叶是一个东西。”我刚喝了一口,听了他的话,我险些喷出来,说道:“哥,你这说话的水分也太大了吧。再说了,三顾茅庐哪有这么寒酸的,何况茶叶都喝新鲜的,你珍藏了这么长时间,这茶叶还有味道吗?”大哥道:“条件有限,你先凑合凑合,等把饭店经营红火了,我给你买一盒五百一斤的,其实都是一样东西,只不过包装不同罢了。”我连连摆手道:“你就这点诚意,还想要我把饭店给你经营红火?就你这破店,不亏本运营就谢天谢地了,你还想赚大钱,你该不是做梦呢吧?我要喝到好茶,得把头发胡子等白了。”大哥道:“永铮,你就别拿我开涮了,先说说你的计策,只要能把局面扭转,你要啥都行。”
我见大哥一脸焦急,也不敢再开玩笑,当下郑重地说道:“哥,目前的局面你比谁都清楚。照这个趋势运行下去,倒闭是迟早的事。当然,生意不景气,就是想把饭馆盘出去,也不一定有人接手;即使有人接手,出的价也一定会让你吐血。你目前要面临的情况是,如果现在往出盘,基本是血本无归。如果继续经营,肯定也经营不起来,所以你其实没有选择,只要咬牙把饭店经营起来,让他起死回生,你才有反败为胜的希望。”大哥说道:“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我要能利索地抽身,何必艰难地维持到现在,我头上这些债务,压得我成天做噩梦。”
我点点头,说道:“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找出问题的所在,然后才能对症下药,解决目前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那我要问你,你总结了没有,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才会让饭馆的运转全面瘫痪?说真的,看你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我是觉得又可笑,又可怜,你在省会的饭店工作过,人家的大堂经理有你这么狼狈吗?”
大哥点了一支烟,眉头紧锁着抽起来,他想了想,说道:“我觉得经营思路、管理模式、人员配置都有很大的漏洞,如果能把这些棘手的问题解决了,饭馆应该就能良性运转了。”
我摇头道:“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可过于宽泛,就像哲学一样,放之四海而皆准,就是很难解决实际问题。你提到这些问题都存在,也棘手,可如果我们胡子眉毛一把抓,想把所有的问题一锅烩了,其结果往往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我的意见是,必须集中精力解决主要矛盾,只要把根的问题解决了,枝叶的问题就会随之迎刃而解。我认为,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执行力的问题,只有让员工都动起来,而不是像一盘散沙似的偷奸溜滑、无所事事的存在。”
“永铮,你说的这些话我当然赞同,可问题是软的硬的、好的坏了的招数我都使遍了,就是不见丝毫起色,我就差给他们下跪了。”大哥一脸苦相,看来他着实被这些员工给坑惨了。
“哥,其实没有你说的这么难,管理不靠招数,也不靠言语,靠的是规章制度,你的‘八荣八耻’其实弄得挺美观,可如果得不到执行,那就行一纸空谈,跟摆设有什么用?我问你,你的‘八荣八耻’出台后,你组织员工学习过吗?他们能熟练背诵吗?如果连这些起码的都没做到,那问题就恰恰出在你身上,而不能怪别人。”
大哥挠着头,说道:“这个我还真是没有做过,但这些东西都是起码的道德准则,没有太深奥的东西,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
我断然说道:“哥,你这就大错特错了。你认为会怎样,可结果是你认为的那样吗?我敢断言,结果永远都是向着你希望的对立面发展的。有些人是驴脾气,你不在背后狠狠抽他几鞭子,他就觉得浑身不舒坦,不自在,他就不知道往前走,只能拖你的后腿。所以有时候,即使是表面章也得做,而且得大做特做,我们要从这些表面章里看到他们的态度,他们的行动。你的纵容和妥协只会让他们变得懒惰和可恶,让他们丧失斗志,丧失前进的动力。”
大哥一脸茫然,说道:“你胡吹冒谝的,我听着有些玄,可不能胡来呀”。我笑道:“就这场面,我就是再能胡整,还能整过你?已经是病入膏肓了,不动大手术是治不了病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大哥被我数落地一脸通红,望着我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大哥从小就这样,做事着眼于细节,喜欢小修小补、和风细雨,伤筋动骨的事从来不干;而我恰恰相反,我喜欢大开大阖、暴风骤雨,无论大事小事总喜欢折腾点动静出来。所以从小到大,我和大哥都说不到一块去,更是想不到一块去,这也是我挨得冤枉打比他多的原因。性格决定命运,他如今是个手全脚全的囫囵人,而我已把自己折腾得伤痕累累了。要他全盘接受我的观点,绝对是不可能的,我也没打算说服他,生活就是这样,你方方唱罢我登场,既然你唱的不好,我就要撸胳膊挽袖子的上了,如果我再不行,那就等于到了绝境,离谢幕就不远了。
大哥忧心忡忡地问道:“你打算怎么整?”我说道:“那要看你的决心和魄力了,你给我多大权力,我就能做多大的事!要我在幕后给你当参谋也行,到台前吼两嗓子我也不拒绝,悉听你的安排。”大哥有些犹豫不决地问道:“台前幕后有什么区别吗?”我说道:“这区别可就大了,待在幕后呢,我就给你提提建议,你觉得有用呢,就采纳,觉得不合理呢,就当了我放了个屁,不用理;到台前呢,那可就不得了了,我得挑头唱戏,我说的话、做的事,对也罢,错也罢,你理解也罢,不李杰也罢,都得我说了算,你绝不能干预我的工作。至于效果如何,只能由营业额来判断了。”
大哥拿不定主意,问道:“永铮,你没接触过餐饮业,这胆子你能挑起来吗?”我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所谓的架势,说道:“这个当然得你拿主意,不过我反过来问你,你是内行,可局面成什么样了?未必经营饭店的人都会炒菜,开修理厂的人都得懂修车,外行领导内行的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给你交个底,我也没把握,得边都边看效果。”大哥还是下不了决心,最后给我撂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永铮,这是个大事,我得和你嫂子商量了之后才能给你答复,她不同意,这事也推行不下去。”我心中一声叹息,对大哥充满了鄙夷,女人主了政,要男人干什么?大哥真是枉为这七尺男儿的仪表了,我心里充满了疑问,真不知道他这一身的奴性是怎么练就的?
我见这个事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转了话题,问他打算怎么处理齐凯退股的事,这件事大哥的主意倒是坚决,“这小子不讲信用,我能让他如愿!说好了有难同当的,可一见情况不妙,便想溜之大吉,把这烂摊子甩给我,美死他。我就是拖也得把他拖死,反正我现在一毛钱都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他自个掂量着办。”大哥摆出一副我是穷光蛋我怕谁的架势,看来这件事他和丁丽丽倒是形成了高度默契,不用请示汇报便能自作主张。
我说道:“当初可是你拉人家下水的,他不会游泳,呛了一嘴的水,想去水边歇口气,你却非说人家假装的,有这种逻辑吗?再说了,我和齐凯聊了一阵,他也不像你说的这么不堪吧,好歹人家准备承受一些损失的。”大哥说道:“你是他弟还是我弟呀,怎么胳膊肘向外拐起来了?”我说道:“我们是讲道理,不是论亲戚。”大哥态度强硬地说道:“除非他把全部损失都承担了,否则就没法谈,何况我就是想给他退,口袋里也空着呀,这事真是没商量。”我努努嘴,斜眯着烟,问道:“你就准备这么硬黑了他?”大哥双手一摊,说道:“不管怎么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又变不出钱来。何况他要的也不是一块两块的。”
我说道:“江湖上有句话,叫做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你就不怕把矛盾激化了?”大哥面显不屑,手臂完成弧形,做了一个扩胸运动,说道:“我不信就齐凯那小胳膊小腿的,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他有什么大招尽管是过来,我是水来水淹,土来土来土挡。”看着大哥自信的表情,我才知道他并不是一味地软弱,可能丁丽丽是个异类。我说道:“兔子急了还要人呢,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大哥断然道:“大不了他找人把我揍上一顿拉倒呗,我就是这样,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自己掂量。”看来大哥的态度非常笃定。
我摇了摇头,说道:“其实换一个角度看问题,这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其中还蕴藏着好事呢。”大哥瞪圆了眼睛,不可置否地说道:“永铮,你不是脑子发烧了吧,咋竟说糊涂话。就我这霉运,只要坏事不来找我就谢天谢地了,好事,我可不敢做这白日梦。”
我不疾不徐地说道:“哥,我给你分析分析,你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有句话叫做破而后立,你听说过吗?”看大哥有些迷茫,我解释道:“哦,这个词有些专业,你听不明白也正常,也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我说广聚德现在是四面楚歌、内忧外患不为过吧,这个情况是什么,就是到死地了,广聚德是破无可破、死无再死了。举个例子,一刀割破颈动脉是死,割一百刀还是个死字,其实后面九十九刀都是浪费力气,所以到了这个份上,就是绝处逢生的时刻了,只要有办法,哪怕再离谱,也没什么可怕的,失败就失败了,还能现在更惨?可万一找到突破口了呢,万一把局面扭转过来了呢,广聚德就起死回生、返老还童了。广聚德有了生机,恢复到了盈利模式,你要面临什么情况呢,你挣上一块钱都得给他分五毛;如果你趁这个机会把他的股退了,你不但白用了他的钱,还不用给他分一毛钱红利,这不是一箭双雕的事吗?”
“永铮,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好像便宜都叫我占了,我兜里咋连一毛钱都拿不出来呢?你给我把话往明白说。”
“哥,穷与富的区别有时候不光光是钱多钱少,而是理念的差别。理念的差别是什么呢,对未来有准确的预见并能果断出手,就是好理念;像你现在连未来都没有勇气设计,那就是差理念。我跟齐凯谈了,他并不想把所有钱都要回去,他只想抽走一部分钱,我估计能拿回一万五他都会激动地跳起来。当然,他也知道你没钱,能拿走五千的现金就会心满意足,其他一万元你给他打个欠条,我想他没有理由拒绝。你说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
大哥点头道:“道理我听明白了,可问题是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琢磨挣钱的事了,钱在哪里呀?”
我说道:“这事当然得分步骤实施。首先,要想办法调整饭店的经营思路,饭店不挣钱,说其他的都是废话;其次,这段时间你要稳住齐凯,千万不要激化矛盾。一旦饭店的经营出现起色,就抓紧时机给齐凯退股,即使以后饭馆挣了钱,齐凯也是有苦说不出;如果饭店还是要死不活的局面,那就一拍两散,该谁承担多少就承担多少,你说我制定的这个计划如何?”
大哥点点头道:“计划很妙,就不知道老天爷会不会让奇迹发生了。”
我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凡事往好处想,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如果真失败了就认命吧。”
我的一番话让大哥死气沉沉的眼神中多少有了点光亮,大哥充满期待地望着我,我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是我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最需要的一种感觉,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很美妙,至少证明我暂时还没有成为被人唾弃的废物。为了证实这种感觉的正确性,我必须拿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让饭店起死回生,冷却的激情在我的心中不断升温,来吧,让挑战来的更猛烈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