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速理清内部人事关系后,我立刻将重点工作转移到了市场营销上。我让人打印了两万份彩页宣传单,每天派人出去沿街道发,我要让福县县城的每个角落都知道广聚德的存在。福县是个小县城,县城常住人口就两万多,如此铺天盖地的广告打出去,基本没有人不知道广聚德的存在。大哥在街道上碰到熟人,他们会把广告效应陆陆续续传递回来。“小胡,看架势你这次是准备大搞一番呀。”大哥忙说:“小大小闹,有时间过来尝尝味道。”“没问题,这光这两天,我就收到了五分传单,想不记住广聚德都难。”
广告效应得到持续发酵,每天都能上六七桌客人。大哥使出十八般武艺,抡起炒勺将他的厨艺淋漓尽致地呈现到饭桌上。只要客人坐定,立时会有服务员进去倒水,我便进去给每位客人发言,和他们随意寒暄几句,算是混个脸熟。用餐结束后,我亲自拿着意见单,请客人们填写,然后根据客人的意见一一改进。
广聚德渐渐有了良好的口碑,不仅有了回头客,这些客人还会给他们周边亲朋宣传,饭店的人气逐渐凝聚起来,在我接手广聚德半个月后,广聚德的日用餐人数正式突破十桌,之后便再也没有下来过,呈现出稳中有升的运行趋势。
一切按照我当初的设计发展,我赶忙让大哥解决齐凯的股份问题。这段时间大哥和齐凯虚与委蛇,齐凯便没有天天来广聚德报到,对于广聚德的变化他一无所知。我们在一家名叫“福源”的茶楼见了面。见面后齐凯自然要哭穷,大哥当然不会甘拜下风,这是他的拿手本领,他那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把戏不知在齐凯面前演了多少回,如今已是炉火纯青。我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一会劝劝大哥,一会劝劝齐凯,在两人激烈的讨价还价中,最终以一万五千元的价位谈妥。两人约定在第二天大哥付给齐凯两千元,再十天后付给三千元,然后再由大哥给齐凯打个欠条,欠款期限是一年,大哥把余款一把付清。齐凯估计大哥也就这么点存货,再榨下去也没多大意思,拿着两人签订的退股合同和一万元的欠条喜滋滋地离开了。我和大哥相顾莞尔,估计齐凯很快就能知道真实情况,我想到了那时候,他肯定就笑不出来了。
果然没出半个月,齐凯就发现广聚德起死回生了。有一天我在街道碰着他,他一把拉住我,满脸懊悔地说道:“永铮,你说这广聚德咋就活了呢?要知道这样,打死我也不退股呀,这真是把人给活活气死了。”我反问道:“你这都是啥心术呀,敢情你天天盼着广聚德关门倒闭呀,我告诉你,我大哥还欠着你一万块钱呢,你如果是这心态,我就叫他不要给你利利索索还钱,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太没人情味了。”齐凯脸上布满疑虑,试探着说道:“永强,我琢磨来琢磨去这事有蹊跷,当初你哥一毛钱都不肯退给我,可你一来他的态度立马变了,你说这是不是值得怀疑?”我问道:“你想怀疑啥?”齐凯道:“我怎么想来想去都觉得这是你们合伙给我下的套。”我摇了摇头,责问道:“亏你还有脸说这些话,当初要不是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我说伯母心脏病的事,我能理这茬事,你说伯母的心脏病有多严重,非得去西京医院治,迟了就来不及了,这是你说的话吗?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孝心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们这破事呢。如今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一毛钱便宜没见着,反倒落下一身埋怨,你说我是冤大头不是?”
我一通数落之后,齐凯显得有些理屈词穷,我却是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对他实施穷追猛打:“我可打听了,你这小子一点都不仗义,你拿着钱干什么了,当初说好我帮你退股,你请我吃顿,我喝着一碗面汤了吗?你拿着那五千块都干什么了?据我了解你连一毛钱都没花在你妈身上,就见你天天拉小女孩逛街来着。我就纳闷了,心脏病能不药自愈?你一拿到钱你妈病就好了,这他妈不是医学界的奇迹吗?我早就想找你聊聊这事,今天正好碰着了,你给我说道说道。”齐凯被我说中要害,他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定是在努力编瞎话,只听他解释道:“永铮,你不知道,我妈她晕车,一坐上车就上吐下泻的,这段时间她的病情有些好转,我想着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去西安的事便耽搁下来了。”我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这家伙不讲义气,拿你妈当幌子来忽悠我们哥两,如果真是那样,我可就对你寒心了。”
我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倒把齐凯说的理屈词穷,哑口无言。齐凯却不走,还在饭馆的话题上磨圈子:“永铮,你说这广聚德咋就火爆起来了呢?唉,这事叫我整的真叫一个差劲。”我心里讪笑着,你就是不差劲,这钱也没有你的事。我嘴里敷衍道:“世间的事哪有个准信呢,这广聚德前几天还半死不活的,连个接手的人找不着,现在居然有起色了,这事要搁在十天前,我做梦都不敢想。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福县这天气,说下雨就下雨,说晴天就晴天,让人摸不着头脑。你说谁过年不吃顿饺子,兴许这阵红火劲也就三两天的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打回原形了。不过我哥说了,你对广聚德的创立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以后你到广聚德吃饭一律打七折,终身有效,够仗义吧?”齐凯苦笑道:“我要还是股东,何必打折,我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唉。”他显得异常懊丧。
处理完齐凯的债务问题,我进一步加大了广聚德的内部调整和业务扩张。我上任伊始,便张贴了招聘告示,末位淘汰制度是必须实行的,要不无法提聚内部的竞争力和激发员工的紧迫感,随着广聚德生意的红火,增加用工也成了势在必行的工作。我对应聘人员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学历得是初中毕业,气质佳,形象好,有工作经验者优先。因为我把底薪提高到六百五十元,前来应聘的人倒是不少。经过遴选比对,我招够了十名服务员,还招了一名前厅接待。这名前台接待叫赵雪,二十出头,她身材高挑,长相也漂亮,尤其她的接人待物让我非常满意。在跟她的交谈中,我才得知赵雪以前被骗去告传销,她把她老爸和哥哥都拉到了传销队伍中。她爸对传销非常有激情,据说已做到了一级经理的高位,只是家里十几万存款悉数投入到传销事业中,他爸虽然野心勃勃,可经济实力实在跟不上了,不由已才结束了传销生涯,一家人一贫如洗地回到了福县。在赵雪挚爱的传销事业中,虽然物质方面没有捞到好处,可却培养了她吃苦耐劳的精神和异常出众的沟通能力。在福县这个落后且良莠不齐的人才市场中,赵雪的出现让我眼前一亮。传销和推销虽然有区别,可却有着异曲同工的地方,大家都是靠耍嘴皮子做事的,所以我们相见后,很能谈的来。我的想法只要说一遍,她便能非常到位的执行。于是我决定给她多发一百块钱的工资,让她代替我培训和管理饭店的服务员。
同时,我和大哥对饭店的菜谱进行了改版,以前广聚德的菜谱说白了就是一张白纸,和街边小店没有任何区别。我对大哥说这个菜谱太寒酸了,客人一看菜谱,胃口就得减半,我们只有把这些细节做好了,才能让客人真正感受到大饭店的感觉。我对菜谱进行了彻底的改头换面。封面是用刻有福县山水图画的铜版纸材料,内页是一张张招牌菜品的精美图案,只要把菜谱往客人面前一拿,就有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样子。我们对菜名也做了调整,尽量让它显得诙谐活剥,如用“降鸭十八掌”替代平淡无奇的炒鸭掌,“金玉满堂”替代红烧鲢鱼,“胡笳十八拍”替代铁板茄子等等。服务质量提高了,饭菜内容有了化底蕴,饭菜价格上调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之后,我做出了来到广聚德之后的最重要的一项举措,把大哥从后厨彻底解脱出来,经过严格的选拔,我们把后厨承包给一位大厨,大哥再不用挥锅抡勺了,这一直是他的一个梦想。大厨全权负责做菜、招聘下手、后厨卫生管理,如果菜品不达标,或者有其他违规的地方,我们会从承包费中扣钱,他自然不敢马虎大意。
大哥跟着我学习管理和接待,我将自己的所有本事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这也成了我日后被清除出广聚德队伍的一个理由。大哥出师了,在丁丽丽的眼里,我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她可以对我毫无顾忌地下手了。
除了这些日常性工作,我让大哥利用他的交际网,抓紧疏通政府关系,争取接一些行政单位的应酬。福县就这么巴掌大点的地方,除了福县宾馆,能叫上名的也就四五家宾馆,凭广聚德目前的名气,完全可以分一杯羹,我和大哥拎着烟酒,有针对性地沟通了一下十来家单位的办公室主任,效果相当显著。
广聚德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已经开始有人排队等候吃饭了。每天最少四五千元的进项,最多一天突破了八千,这可是大哥从来都不敢奢望的营业额,每天数着钞票,大哥的脸都乐开花了。
人心苦不足,广聚德从泥潭里走出来没几天,我就提出了一个让大哥瞠目结舌的目标,那就是日营业额突破一万元,对大哥来说这绝对是天方夜谭,他哪里看信:“你就别胡吹冒谝了,突破一万元,开什么玩笑,我还想挣十万呢,有可能吗?”我说道:“敢想才敢做,我给你算算账,我们有十个包间,六个小桌,包间每桌的平均消费按四百元算,中午下午都满桌就是八千元,如果有个翻台呢,再加上散客,你说这是梦吗?这个目标很空洞吗?”大哥点点头,说道:“听你这么一算,好像还是挺有操作性的,可账是这么算的,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自信满满地说道:“什么叫做好像,一点都不自信,是非常有操作性的奋斗目标,你就看我的吧。”大哥说道:“好,只要完成这个目标,我就给你送一双皮鞋。”我撇嘴道:“你这也太宽泛了,皮鞋有几十块的,几百块的,上千块的也有,你能给我明确一点吗?”大哥拍拍胸脯,满腔豪气地说道:“二百块的蜘蛛王怎么样?”我不屑地说道:“就二百来块的东西,值得做出这么悲壮的表情吗?好像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大哥抬抬脚,说道:“这二十块的老布鞋我都穿了半年了,你就知足吧。”我说道:“不管怎么样,你先换一双蜘蛛王再说,你现在好歹也是福县餐饮界能排得上好的巨头,打扮地这么寒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玩低调呢。”大哥点点头,说道:“好像是有点低调啦。”
第二天大哥便向丁丽丽申请买了一双黑色的蜘蛛王。我认为广聚德能够扭亏为盈,我是居功至伟的,我得到点奖励应该在情理之中,他买皮鞋的时候一定会给我拎一双的。可他去鞋店的时候没有叫我,回来也只拎着一个鞋盒,我一看便知道是自己一厢情愿了。大哥在镜子前试着新鞋,还一个劲地问道:“要不人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呢,换一双鞋,看着硬是不一样,永铮,你看我的眼力怎么样?那个服务员嘴紧的很,要价二百四,我杀了一个多小时的价,才杀下了四十块,真有点心疼。”我的情绪复杂,没心思和他说话,转身离开了。
自从我全面接手饭店后,丁丽丽已经好长时间没来饭店了,我估计她的心思肯定很矛盾,又想看我的笑场,又担心店里的生意不好,亏她能憋得住。当然这正中我下怀,她除了会捡菜剥蒜,就会添乱,不来倒身心。少了她的掣肘,我这些天才能毫无顾忌地大展拳脚。我和她很少照面,有时晚上回去休息碰到了,彼此也是用冷漠的眼神打个招呼,然后就各干各事。
这天她却不请自到,直接奔赴吧台,让服务员给她交账,服务员连忙给我汇报。我走过去问道:“嫂子,这是怎么回事?”丁丽丽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沉声说道:“饭店有饭店的规矩,现在是上班时间,请你不要打搅员工的正常工作。”丁丽丽异常蛮横地说道:“我家开的饭店,我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难道还要向你汇报不成,真是开玩笑。”丁丽丽是在向我发难,我脑筋飞速急转,寻思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她是想接管饭店的财务,还是想把我直接扫地出门?我迟早要离开,但却不是现在,我在饭店刚刚找到感觉,并已树立了更高的挑战目标,这个时候离开我真的不甘心。我问道:“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能把话说得明白一些吗?”丁丽丽道:“我说的好不够明白,我们家自己开的饭店,我总不能做个糊涂的老板吧,这经济上的事我可得好好管上一管,这种我搭台子别人唱戏的蠢事我可不干。”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和羞辱,沉声说道:“嫂子,你的意思是对这段时间的账目不放心,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你,饭店的钱我一分钱都没有碰过,每天收银员都会将账目直接给大哥汇报,你要是怀疑我可就没道理了。”
丁丽丽不疾不徐地说说道:“我谁也不怀疑,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里面有没有猫腻,只有我亲自看了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让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我哭都没眼泪。”
没明没夜、绞尽脑汁的辛苦操劳,丁点好处没捞着,却招来了如此多的口诛腹诽,真是让人寒彻肺腑。丁丽丽的话就像一根根冷箭在我的心中撺刺,我还有什么在这里存在的必要。我看了一眼正在装腔作势看账目的丁丽丽,扭头向外走去。
刚走到楼下,正迎着采购东西回来的大哥,他笑眯眯地问道:“永强,你干啥去?”我满腔愤懑地说道:“我不走还能干啥?为了你这破饭店,我连老命都拼上了,半句好话没换着,倒被人怀疑成了贼,我还有什么脸在这里待着!”我不愿再纠缠,气咻咻地向前走去。
大哥把手里的东西搁到墙角,从后面快步追上来,扯住我的袖子说道:“永铮,你都多大人了,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有事好商量嘛,干嘛动不动就说这些气话。”我却不停步,边走边说道:“你让我说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如今饭店走上了正轨,再用不着我指手画脚、吆五吆六了,我他妈成了猪嫌狗不爱的废物了,难道还要赖在这里吃闲饭不成?”大哥骂道:“这是谁说的屁话,我啥时候嫌弃过你了,你这不是栽赃陷害吗?”我冷笑道:“你可别忘了你家还有一位垂帘听政的老佛爷呢,她一声令下,我还怎么有脸在这赖着。与其叫人赶走,还不如识点时务自己走人。”大哥道:“原来你是在呕你大嫂的气呀,她昨天晚上给我说了,她在家里也是闲着,不如到饭店来帮帮忙,不是也能顶着人手吗?多一个人多一把里,我们饭店现在人手短缺,本来就得招人,你大嫂来了,不就能少招一个人,少发一份工资吗?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我站定脚步,反问道:“有这么简单吗?”大哥说道:“你老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那在你眼里就没有好人了,我和你嫂子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对她还不了解。她这人有点小心眼,做事爱较真,把钱可能看得重一些,这也不奇怪嘛,毕竟这些年都在苦日子里打滚,把人快熬疯了。但总体来说,她大方面还是好的,只要你用心和她相处,肯定能处的来。”大哥这一通至情至性的话语让我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我手一通乱摆:“你可拉倒吧,要我和她这种唧唧歪歪的女人相处,不出一天我就疯了。”大哥说道:“永铮,别耍小性子了,跟我回去,你为饭店做了这么多努力,我和你嫂子都是看在眼里的。”我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只怕未必。再说了,我和丁丽丽弄不到一块去,我回去也没啥事可做,你们就自个折腾吧,我懒得搀和你们的家务事,你就别为难我了。”
大哥说道:“我知道你对你嫂子成见挺深的,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这样,把这事先撂下,我们先解决目前的情况,饭店管理经营上的事,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该拍板就拍板,出现矛盾就交给我来解决,你嫂子就算算账,打打杂,你们互不干涉,这样就不影响工作了。”我说道:“就凭丁丽丽今天这来势汹汹的架势,我就不信她是来打杂的。”大哥说道:“你也别想太多,如今广聚德正处在快速发展的阶段,势头非常好,你嫂子又不是糊涂人,她能故意把事往黄了搅?这不是搬势头砸自己脚吗?”我说道:“未必,未必,可怜之人必有可憎之处,我们都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能知道她的想法。”大哥拉着我的胳膊,不容置疑地说道:“走,有事回去商量解决,广聚德以前那么艰难的局面都扳回来了,何况这点小问题。”我说道:“你先回去和丁丽丽商量吧,我回宿舍躺一会。我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我和大嫂本来就不是一个槽里能栓的马,你非把我们往一块拉拢啥,这不是瞎整吗?”大哥说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们只要多沟通,啥事都没有了,你这些年吃了这么多亏,就是脾气太犟了,以后你得改改。”我说道:“我脾气的事以后再说,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得了的,你要和稀泥就继续和,总有你和不了的时候。”我现在本不想离开广聚德,因为我还有很多招数没有尝试呢,我向来是一个注重事业大于金钱的人,我只想在这里挑战极限,以收获更多的成就感,广聚德没有达到我预想的高度,如果这时离开,我会有很多遗憾的,再加上大哥的态度既坚决又真诚,我只好跟他回去。
回到饭店后,我坐在窗边的木桌上喝茶,大哥则拉着丁丽丽到包间去说话。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总之最后形成的局面是丁丽丽负责财务,其他事还是由我全权负责。在接下来的十来天,我和丁丽丽相安无事,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我知道自己在广聚德时日无多,只得抓紧时间将我的很多想法变为现实。
为了进一步提升利润空间,广聚德推出了“天价菜”系列,这些菜品主要以鱼类和山中的野物为主。由于福县四面皆山,被浓密的森林覆盖,物产资源非常丰富,各种飞禽走兽、珍稀植物应有尽有数不胜数,素有“百宝盆”之称。自从广聚德生意兴起后,一些农民经常提着他们在山里打到的野物来卖,其中像熊、野猪、青鹿、大鲵、野鸡红、黑乌梢都属于国家保护动物。可农民不管这些,只要能卖,他们就敢打,我的原则是只要他们敢卖,我就敢收,管他什么保护不保护的,老子先赚了钱再说。这些东西到了饭店,经过后厨加工,便成了“天价菜”,利润相当可观。
针对“天价菜”,饭店还专门制定了销售提成制度,如果服务员将这些菜品成功推销出去,便能拿到百分之十的提成,不要小看这些提成,赵雪作为店里的销售冠军,她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拿到了四百五十元的奖金,如果按一月计算,拿到的提成比她的基础工资还要高。有了金钱的刺激,服务员个个摩拳擦掌,像被注入了兴奋剂,积极性比当老板的大哥还要高。
在推出“天价菜”的同时,广聚德又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年夜饭”的筹备工作。福县是个小地方,一到过年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腊月二十五一过,大小饭店纷纷放假,收集到这个消息,我立刻决定以此为契机,再掀一轮小高潮。大哥对“年夜饭”持怀疑态度,他害怕人们没有这个习惯,空自劳民伤财。我说道:“哥,你认真观察过我们的生活吗,超市、手机、电脑、网吧这些行业才兴起多长时间。就拿手机来说吧,八年前,手机绝对是个奢侈品,完全可以作为身份和财富的象征。可这才过了几年,连农民工、捡垃圾的都配备了手机,这话不夸张吧。这个现象说明什么呢,伴随着社会经济的高速发展,人们的思潮也随之与时俱进,接受新事物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年夜饭’在大城市已经司空见惯,根本不是什么新奇事。这连新生事物都算不上,我们只是顺势而为,照搬照抄而已。这样的好事你还犹豫,还能赚什么大钱?就剩下别人吃肉你喝汤的份了。”
“现在离过年没几天了,时间是不是太仓促了,我觉得这事有些不把稳。”大哥还是有些顾虑。
这件事我已考虑了很长时间,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做生意哪有四平八稳的美事,自来富贵险中求,冒点风险不很正常吗?做生意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引领,一种是跟风。引领是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情,跟风是做别人尝试成功的事情。引领是带动一种风潮,一旦形成气候,做的就是独门生意,挣得是大钱。跟风则是一种物理的复制,就要面临竞争,面对客户的分流,挣得钱自然就少了。乘着别人还没想到,我们今年先做上一把独门生意,捞一把大钱,如果我们做成了,明天肯定会有人效仿,效果肯定不如今年,你看呢?”
大哥说道:“听着好像有些道理,那就做一把,看看效果如何?”
我拍着胸口说道:“你放心,有我亲自出马,效果肯定不会差。”
“年夜饭”主要通过广聚德特制的“年夜饭大酬宾”餐巾纸来宣传。餐巾纸是一种有实用价值的宣传方式,人们往往不会随手丢弃,餐巾纸封面上印有年夜饭酬宾的各种套餐标准,就光这些餐巾纸就花了一千元。大哥对于这笔支出有些心疼,总在我面前唠叨,说我出手太豪爽了。钱这东西,花的时候如流水,挣的时候如攀山,尽量能省就省。对于他的理念我自然不会沟通:“敢花钱的人才能挣大钱,钱这东西放着就是死物,只有让它流动起来,才会远远不觉得流入你的腰包。‘王老吉’给灾区一口气捐了一亿,你以为他们光是给灾区人民做贡献的,那广告效应杠杠的,你去市场上看看‘王老吉’的销量,都火成啥了。做生意的人没有傻叉,花钱的目的只是为了挣更多的钱,所以该花的钱一定不能省,而且还要大花特花,这样才有显著效果。”
出乎大哥意料的是,“年夜饭”的广告效应立竿见影,到了腊月二十六的时候,“年夜饭”的预定工作已经宣告结束,因为所有的包厢都定了出去,光定金就收了三千元,很多人都在打电话预定初一到初七的桌位。
大哥叼着烟数着钞票,听着络绎不绝的电话声,喜滋滋地叹道:“永铮,没想到你真是有二下子,我这些天就像活在梦中似的,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我却以为然道:“你这就满足了,在福县这种小地方,不过一把大哥的瘾,能显出本事来吗?万里长征才走出第一步,路还长着呢,不把百花超过,我可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百花饭店是福县餐饮界的老大,它已成了我要超越的终极目标了。大哥只顾数钱,一个劲地摇头道:“我的好兄弟,够了,够了,我早就知足了,只要能平稳地干上两三年,我这辈子就知足了,我胡永刚做梦都想不到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大哥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我便没有打搅他数钱的雅兴。
我刚要出去,却见齐凯摇摇晃晃地从楼道走了进来。他看见我,叫道:“永铮,忙着呢。”我说道:“没啥忙的,瞎转悠,有事?”齐凯酸溜溜地说道:“随便转转,我好歹曾经是广聚德的股东,广聚德这么火爆,我总得看看它。”我笑道:“那能谈得上火爆,只不过比以前人气旺一些罢了。”
齐凯伸着脖子往几个包厢望了急眼,心不在焉地说道:“人都满着呀,呦,还置办了一个鱼缸,还插着氧气呢。永铮,广聚德可是越来越洋气了。”我说道:“客人们喜欢吃活鱼,没办法只能整这么个玩意儿了。”
齐凯的脸上有些不自然,他又旧事重提道:“永铮,你说我咋就瞎了眼睛呢,我要是能想到广聚德有今天这局面,打死我也不能退股呀,我这眼睛不是叫一坨屎给糊住了吗?”对于他的愚蠢我不屑评论,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是东边日出西边雨,有人欢喜有人愁,人活到什么份上,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怪不得别人。我不愿接他的话茬,嘿嘿干笑着。
“永铮,你接到你们的宣传广告了,要搞年夜饭,你的花样可真多。”齐凯没有结束和我谈话的意思,我只能虚与委蛇,“是有这个打算,你不赞助一下?”齐凯苦笑道:“我都给广聚德搞了多大赞助了,还要我赞助?要没有我,它能开起来?现在还不知道他叫张三李四王麻子呢”?
我干笑道:“是呀,广聚德能开起来,你可是有莫大的功劳呀,我大哥也时常念叨你的好呢。要不是阴差阳错,你老兄非要坚持退股,他现在还和你称斤论两地分红呢。”
齐凯叹道:“唉,谁说不是这个道理呢,我这个人就是受穷的命,鸭子眼看就煮熟了,却眼睁睁地放它飞了。我真是天天都在琢磨这个事,心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出气都不顺,我看我这辈子非叫这件窝囊事给憋死不可。为这事,我和我老婆吵过好多回,前两天还动上手了,这娘们下手忒毒,你看我这胳膊叫她给薅成啥了。”他拉起袖子,果然我六七道红指印,我笑道:“嫂子下手真挺实诚的,你不去妇联投诉一下,现在这家庭暴力可是越演越烈了。”齐凯唉声叹气道:“永铮你就别看我笑话了,大老爷们叫女人给弄成这样了,好好意思四处张扬,认了,认了,谁他妈让我遇了个母老虎呢。”我笑道:“好狗不和鸡斗,好男不和女争,齐凯你这气度我一直是很佩服的。”齐凯斜着眼问道:“这话听着咋不像好话。”我笑道:“玩笑,玩笑,纯粹为了对仗。”
齐凯和我逗了半天圈子,就是绕不到正题上来,他只得改变策略,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意图:“永铮,我好歹也当过广聚德的股东,跟着你哥一毛钱没挣着不说,还赔了五千块,如今广聚德生意火的都快烧焦了,你个就琢磨着给我来点补偿,安慰一下我这颗伤痕累累的心?”我说道:“我又不是我哥肚子的蛔虫,哪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你去找他,他就在里面。”
齐凯说道:“当初说和着退股的人也是你,这事我想跟你唠唠。现在谁不知道,广聚德大小的事都是你拍板,好歹你们大鱼大肉吃着,连让兄弟跟着喝口汤的情分都没有?”我打着哈哈道:“流言蜚语你也信?广聚德的事肯定是我哥说了算,我就是跟着跑趟子乱吆喝的角色。”齐凯撇撇嘴,说道:“你哥的性格我知道,他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我想从他牙缝里撬点东西出来可是太难了。兄弟,你多少给我点意思,省得你嫂子天天在家跟我闹腾,也让我端口顺气饭,人活着不就图个顺气吗?”他哀哀怜怜地说着,我的心里有些不忍,要不是当初算计他,他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我动了恻隐之心,说道:“年后了你带嫂子和朋友来广聚德坐坐,好吃好喝,全额免单,算是我大哥的一点心意,你看成不成?”齐凯虽然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勉强接受了:“这感情后,好久没和你哥喝酒了,到时我们多喝两盅。”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似乎想让不远处的大哥听见,可大哥却始终没有抬头,齐凯只得悻悻地离开了。
齐凯离开后,大哥远远叫我。我过去后,他问道:“齐凯来干什么,这小子一来总没好事。”我把齐凯的意思简略地说了。大哥说道:“也罢,算是给他一点补偿吧,好歹是朋友。”谁知大哥身后的收银台后的丁丽丽却不乐意了:“我坚决不同意,这事有个再一再二,就会有再三再四。今天他来化点饭你同意了,他尝着甜头,下次肯定还会来,我们怎么办,我最讨厌这种贪得无厌的人了。”我心想当初齐凯退股的时候你一句话不说,现在倒来捡现成了。但我知道齐凯要吃这顿饭,丁丽丽不同意事就得黄,只能耐着性子说道:“我看齐凯没这么赖皮吧,不管怎么说,他总是被我们算计了,他天天看着广聚德生意红火,不吃醋也不正常,给他意思一下,我觉得也没什么,你们想想,当初他要是不退股,你们现在挣一百块钱就有五十是他的,让他白吃一顿多划算呀。”
丁丽丽振振有词地说:“那是他自己笨,能怪谁?当初生意差的时候,就数他溜得最快,如今见生意起来了,又想来蹭吃蹭喝,什么东西!我可不给他惯这个坏毛病。”广聚德走到现在这地步,我不知道跟丁丽丽有什么关系,谁想她现在说话的口气比牛都壮,真是太让人郁闷了。不过我已经答应了齐凯,如果连这个主张我走做不了,还有什么面子在广聚德吆五喝六,我把目光投向大哥,如果他站在丁丽丽一边,我立时扭头就走。大哥想了想,说道:“永铮,你嫂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在外面做事,得按规矩来,不能感情用事。齐凯退股的时候,他可是眼巴巴地求我们呢。这种釜底抽薪的人,算什么朋友,简直就不是东西,一想起那阵子他天天缠着我给他退股,我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所以,这事如果真要讲道理,我还是站在你嫂子一边,这种人的毛病惯不得。”听了大哥的话,我不禁愣在当地,大哥居然这样思考问题,这些日子他可是赚了不少钱呀,这些钱本来有齐凯的一份呀。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一下,我认为齐凯提的要求并不过分,他只是一个外行,有没有多少钱,在大哥的游说下,他经不住对金钱的渴望,将所有资金都投入进来。可大哥却兑现不了他的诺言,将饭店经营地一塌糊涂,齐凯看不到希望,想保全自身并没有多大错误,错只错在他太轻信大哥的话了。我坚信没有我的到来,广聚德走不到今天,早就关门大吉了,大哥此刻却是如此地雄辩滔滔、振振有词,他也不想想,他这份自信是怎么得来的。没有齐凯的鲁莽和愚昧,没有我的倾力相助,他现在能这样喜滋滋地数着厚厚的钞票。可这不是他和丁丽丽的思维逻辑,他们只重视现得,早就忽略了一路走过的艰辛和别人的帮助。我不得不佩服钱这东西的魔力,只要把它装进口袋,任谁都不愿逃出来。在它面前,人的本来面目就会被赤裸裸地暴晒开来,贪婪、凶恶、狰狞、无情等等,应有尽有。
我盯着大哥冷冷地看了三秒钟,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不同意?”大哥望着我挑衅的眼神有些躲闪,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次肯定按你的意思办,不过你告诉齐凯,下不为例,广聚德不能搞成开慈善铺的是不是。”我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整整一天,我的神思都是恍惚的。我实在想不通,在金钱面前,大哥怎么会是如此一副嘴脸,我童年记忆中那个慷慨豪迈、事事替我着想的那个人究竟去了哪儿,他畸形的金钱逻辑观让他连起码应有的道德底线都快突破了。是和丁丽丽相濡以沫这么多年潜移默化的结果吗?抑或是岁月这把锋利的刻刀丑陋的杰作?这不是我想见到的画面,我不想看到我的亲人成为金钱的奴仆,这样的人性太卑贱,这样的形象太猥琐,这样的世界观太刻毒。金钱只是成功者的一个证明,是一个人魅力和能力的彰显。大哥却在生活的逼迫中,一步步向金钱妥协、献媚乃至臣服,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样子,或许是我太天真。
这些日子忙的团团转,回到宿舍一沾床铺就睡着了,唉,是该静下心来好好总结一下来福县之后的生活了。除了一张可供睡觉的床榻,我似乎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得到,而且我很看重的亲情已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变得稀薄。大哥没有给我提供任何物质方面的帮助,他发工资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起我应该有一份劳动所得。我不知道在他的心目中,我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奶牛还得吃草才能吐奶,我不是铁人,我得吃喝穿用,我的劳动需要得到认可,可我没有得到认可,只有丁丽丽那充满怀疑和厌恶的眼神。在我眼里,我和大哥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兄弟,我们不分彼此,我只想帮助在泥淖中挣扎的大哥摆脱困境。可我越来越觉得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或许在大哥眼中,我只是一把锋利的工具。我不禁问自己,失去了感情的依持,我在这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什么意义都没有了,我的脑海中一片迷茫,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中。一晚上我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脑海里全是大哥那些斤斤计较、刻薄寡情的画面。
虽然睡得很迟,可我还是七点钟准时醒来了,我有些上火,喉咙肿痛,牙龈肿地连嘴都不敢张,这些年来,除了那次车祸,我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对于这点小问题,我根本就没在意,可我却突然间仿佛失去了热情。自从担任大堂经理后,抓制度执行是我的首要工作,早例会我从来就没有缺席过,可我今天却死活不想去开会,我打电话给赵雪,让她替我主持。我在被窝里无所事事地躺到十点多才起床,随意吃了点早餐,慢吞吞地踱去广聚德。大哥局中调停,每个人都在忙碌自己手头的事情,倒也是要板有眼。我无所事事地坐在床边发呆。
饭店的生意很繁忙,秩序却井井有条,丝毫没有因为我的缺失而出现混乱,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些繁忙的背后,我成了一个无关紧要、彻彻底底的闲人了,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我在一开始就向大哥许下心愿,一定要让他独当一面,他这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中充满了失落感。
我在饭店烦乱地转了几圈,大哥看到我,说道:“永铮,你的脸色不太好,回去休息一阵,店里的事我还能照应过来,你就放心吧。”我说道:“好,好。”然后落寞地离开了广聚德。一股强烈的被抛弃的感觉涌上我的胸口。
站在人流纷乱的街道上,抬头仰望这苍凉的天空,真想大声吼上几嗓子,可我只能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