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步向北走去,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福县的建材区,以福县的规模,自然不可能拥有固定的建材市场,销售建材的上铺凌散落于县北街道两边大小不一的门面房内。按理说,腊月应该是建材的销售淡季才是,可我发现很多店内都有顾客转悠,很多装卸工汗流浃背地往车上装模板、瓷砖、涂料。
建材街大约有两里来长的距离,我很快就转完了。转完建材街,其实也就到街道的尽头了。我只得掉头往回走,走到“老苏瓷砖大全”的门前,我停了下来。瓷砖店的老板苏必成在广聚德吃过几回饭,我和他混了个脸熟。
苏必成年过五旬,身材高大,有一米八几,操着一口陕西口音。他年轻时就喜欢开车,考了驾照后,给人开长途客车。苏必成是个有心人,他当司机的时候,一边开车,一边琢磨经营客车的门道。开了两年车,他下定决心,从银行贷了款,买了一辆中巴跑运输。那个时候车少活多,他一弄就是十年,据说苏必成那些年在经营车上狠赚了一笔,当时就有了“苏百万”的名头。有了原始积累,他嫌跑客运辛苦不说,风险还大,索性改行做起了瓷砖生意。苏必成在福县做了十几年的瓷砖,据说资产已过千万,是福县瓷砖街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
苏必成紫赯面皮,脸上透着商人的灵敏和狡黠,虽然年纪不大,两鬓不仅稀疏而且有了零星的白发,估计这些年在商海奔波,没少耗费脑力。我怀着对他的敬仰,在他的店门口多停留了几分钟。店前三个人坐在了路边“挖坑”,围着四五个观战的闲汉。苏必成望见我,从店里走了出来,笑眯眯地说道:“哎呀,小胡,你可是大忙人,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我说道:“我都是瞎忙,哪像你老哥成天坐着赚大钱。”苏必成客气地谦让道:“有空到店里坐坐,喝杯茶。”我说道:“现在就有空,正好参观一下老哥的大生意。”我没有客气,跟他进了瓷砖店。
苏必成给我泡了一杯清茶,我们坐在竹圈椅上随便聊了起来。我无非说些恭维的话,苏必成随意地敷衍我。聊天的时候,店里进来了好几拨客人,苏必成却连理都不理,我善意地提醒道:“苏老板,有客人来了。”苏必成道:“店里生意有我老婆和女儿打理,我不操这份闲心。”我说道:“苏老板真是会享清福。”可我始终没见他老婆和女儿接待客户,我不仅疑问道:“没看见阿姨呀?”苏必成手往外指指,说道:“这婆娘成天就知道‘挖坑’,你看这又开战两小时了。”我这才这道原来“挖坑”的人中那个女人是苏必成的老婆。我关切地问道:“那生意怎么照顾。”苏必成道:“如果是实心的买主,你不用招呼他就会问你,如果是闲的乱逛的,转转就走,搭理他也是闲的。”我笑道:“你就不把别人把你生意抢了。”苏必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福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瓷砖店只有三四家,各有各的网络和渠道,是我的朋友,别人想抢也抢不走;如果是别人的客户呢,我就是说破了天,他也不会到我这买的,顶多就是到我店里比对一下品质,了解一下价格。这就是小地方的好处,街道上就那么些熟面孔,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心里都有谱。”我问道:“那农村的客户怎么办?”苏必成撇撇嘴,说道“这里的农民穷,盖房都在山上盖,石头都得用背篓往上背,盖个房子能住几辈子,指望他们买瓷砖,你得饿死在街头。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散客只要到我店里转上一圈,还有个跑?销售瓷砖拼得是实力,拼得是库存,不是口头子上的工夫。你去看看那几家才几件存货?顾客根本就没有挑选的余地,转上一圈后,他还得乖乖返回来。”我说道:“那是,那是,谁不知道老叔是福县瓷砖界货真价实的老大,论实力谁能拼过你?”
我在店里随意看了一下,不仅皱眉道:“我还是第一次转瓷砖店,没想到瓷砖有这么多分类,把人头都看大了。”苏必成哈哈大笑道:“你懂它干什么,你只要把菜谱、菜价记住了,就有大把大把的票子往口袋里塞。老弟你要买瓷砖,不用看别的,看价格就行了,只管把最贵的瓷砖往家里搬就行了,保准没错,像这些半瓷砖、印花砖,你瞟都不用瞟。”我笑道:“老哥你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就是给我哥帮帮忙,买瓷砖干什么?”苏必成道:“小胡,你就别谦虚,就广聚德现在这捞钱的劲头,你哥两迟早一人整一套商品房,装修的时候能少得了高档瓷砖?”我满嘴泛苦水,如今这架势,广聚德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我哪里还敢做住商品房的美梦。
我没有接苏必成的话茬,正在这时,一个身材高高瘦瘦的女孩走了进来,这女孩二十来岁,眼睛又大又花,一头时髦的波浪卷,只是肤色有些黑,但却给人一种“黑里俏”的感觉。她经过我的时候,只在我的颈托上停留了一眼,也没打招呼,直溜溜地进了里面。苏必成说道:“你看我这闺女,二十好几的人了,一点规矩礼貌都不懂。”他没有介绍他女儿,可我却留上了意。我很快打听到了他女儿的姓名,她叫苏敏,二十五岁,是苏必成的独生女。
见识完福县瓷砖界老大的风采后,我悻悻地往回走。我心里感到愤愤不平,就苏必成这种水平,要管理没管理,要理念没理念,要特色没特色,凭什么就能挣成百万上千万。除了他姑娘长的有几分姿色外,我真没看出来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如果要我来经营瓷砖,那还有其他几家的活路吗?可我们的命运却是如此迥异,人家坐拥千万身家,成天逍遥自在,我却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胡冲乱转,落了个残破的病躯不说,眼见又要被大哥扫地出门了,我他妈究竟是什么破命呀?!
我的上火没有不药自愈,反而更加厉害了,嗓子肿的连咽口唾沫都费劲,牙龈也跟着起哄,上下牙齿间被肿的鼓起来的牙龈生生隔断,吃个馒头都嚼不烂,更不要说张口说话了。大哥让我在宿舍休息,可我哪能闲得住,又溜达到饭店磨洋工。虽然被疼痛折磨,可我却连去医院的意识都没有,想着扛两天就能好转。只要疼得狠了,便喝上一拼雪碧,倒颇有冰敷阵镇痛的效果,这一天我一共喝了六瓶雪碧。第二天到饭店,却找不到雪碧了,我记着昨天还有一箱多的。我问丁丽丽雪碧去哪了,丁丽丽却冷冰冰地回了我一句:“要喝饮料自己买去,饭店又不是福利院,东西是要卖钱的,不是让人白喝的,有胳膊有腿的人,就不知道出去谋条生路,成天躺在饭店白吃白喝,好像我们欠着别人似的。”
我的火气嗖嗖往上蹿,当年广聚德门庭冷落的时候咋不见她说这话,如今却看我不顺眼了,要把我像足球一样踢出去,真是太可恶了。我厉声说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把话再说一遍,谁在饭店白吃白喝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丁丽丽根本无视我激动的情绪,继续说道:“饭店是谁开的,饭店的东西都是用钱买的,谁想拿就拿,想喝就喝,把我们永刚当冤大头吗?只要我在这一天,谁都休想打饭店的坏主意。”
我双拳紧握,浑身如同涮糠似的颤抖,正待反唇相讥,大哥听见争吵,连忙跑了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说道:“永铮,怎么啦,有什么事好好说,吵什么吵,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我十分怀疑大哥和丁丽丽在我眼前演了一出双簧,总之丁丽丽已经准确无误地传达了他们的意见,我当下冷哼一声,甩开大哥的胳膊,拂袖离去。
我大步往宿舍走去,此时除了离开,我还有什么选择。大哥从后面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说道:“永铮,你又犯什么拧,有话好好说嘛。”我冷笑道:“我还能说什么,我已是个没用的废物,还有必要厚着脸皮待在这里吗?”大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广聚德能有今天,全是你的功劳,你这时候离开,不是让人背后戳我脊梁骨吗?”我异常愤怒地说道:“我现在已经被人戳脊梁骨了。说真的,到广聚德后,我比做自己的事还尽心,我不求感谢,毕竟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出多大的力我都甘心情愿。这五十来天,我没拿店里的一毛钱,不过几瓶雪碧就把你们给喝崩溃了,我的心真是冰凉到了极点,算我他妈瞎了眼。”大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几瓶雪碧就把谁喝崩溃了?你跟我回去,饭店里的东西任你拿任你用,谁敢放半个屁,看我不撕烂他的嘴。”我冷冷地说道:“谁崩溃了你心里明白,何必要多此一举,哥,我去意已决,你就不要再劝了。”我执意往前走,大哥拉也拉不住,却惹得路人纷纷侧目,大哥害怕遇到熟人被笑话,紧追着我不放,却不敢再拉扯了。
我快步奔回宿舍,从床底下取出箱子,把常用的东西往箱子里扔,大哥从后紧紧抱住我的双臂,说道:“永铮,你就不能听我说两句话,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你这么带气走了,算怎么回事?”我奋起反抗,却没有一点作用,我本来就没有大哥的力气大,受了伤就更加不如了,我挣不脱他的怀抱,被他强行按到床上。
“永铮,你这么甩袖子一走倒舒坦了,你考虑过我的处境吗?你让我怎么跟爸妈交代?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你高高兴兴来到福县,就要高高兴兴地离开,这么赌气走了,我能放心?你就是要走,也得等联络到合适的工作才行。总之你现在要走,我坚决不同意。”
大哥的话意我听明白了,他已做好了放我离开的准备,只是有一个前提,我要给他、给别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这样才他可以避免遭受舆论的谴责,他不想落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名声。我真不想替大哥圆这个场,凭什么我出了这么大的力,还要忍气吞声。可大哥的话着实提醒了我,我离开福县,我该去哪里,除了回家,我似乎无处可去,难道我真的去露宿街头?这里好歹有一张床可以寄身。人争一口气太难,如果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如选择隐忍,毕竟薛仁贵有卖刀、秦叔宝有买马的时候,我凭什么不能忍。我长长吸了一口气,却没再说出强硬的话。
从这天开始,广聚德迎来了一波高峰,到广聚德吃饭,不仅要提前预定,还得按号排队,有几天下午的雅间都有翻台。连续十天,广聚德每天的营业额都超过了一万元,按照保守的计算,光这十天,大哥就能挣到五万元的纯利润,大哥不但捞回了全部投资,还大赚了一把。每天听着舍友讲饭店车水马龙的火爆场景,我的心里充满了落寞,这轮小高潮本是我策划,表演的时候我却沦为了形单影只的看客。
繁密的爆竹声将节日的氛围烘托地更加浓烈,我却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宿舍和寂寞为伴。初四的时候,我在宿舍躺着,听见有人敲门,我也没理,我在福县没朋友,不会有人来找我。宿舍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永铮,你在吗?”是齐凯的声音,我说道:“是齐凯呀,你找我吗?”我扶着脖子从床上爬起来,戴好颈托,看到了齐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齐凯苦笑道:“我能不想起你来吗?你不是答应我带家里人到广聚德吃饭吗,我昨天中午屁颠屁颠地去了,等我点好菜,你大嫂就派服务员进来跟我要钱,我当时就愣住了,这饭不是你答应免费吃的吗,怎么还问我要钱。我到前台去找你嫂子理论,你嫂子说她从来就不知道这码子事,要吃饭就得先交钱,想吃白饭连门都没有。我听她口气不对,耐着性子给她说这件事的起因,你猜那个混账婆娘怎么说的,她说胡永铮要招呼他的胡朋友到别处去,想拿他们饭店来领空头人情,根本不可能。我说那我给你大哥打电话,永刚的电话却关机了,怎么也打不通。我一想这下可坏事了,我身上就装了几十块钱,哪有钱付账。你哥的电话吃不吃、早不早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关机,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可当时又走不了,我爸妈、丈人、丈母娘都来了,好不容易吃顿团圆饭,就这么散了,我能丢得起这人。看你嫂子的脸色,想白吃一顿看来是白做梦,我只得给她说先把账记着,等我吃完饭就给她拿过来。你嫂子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呀,这点面子都不肯给,说连一毛钱都休想赊。没办法,我只得偷偷将我老婆偷偷叫出来,问她要了三百块,才把这事对付过去。回到家里,我昨晚被我老婆整整骂了一晚上,我连一句嘴都没敢还,谁让我瞎了眼,交了你大哥这么个朋友。你说这顿饭吃的有多别扭,你说我不来找你找谁?”我想到了丁丽丽的狠,可没想到她有这么狠,狠得令人齿冷,狠得令人发抖。我轻轻拍着齐凯的肩膀,无奈地说道:“你找我干啥,你能到宿舍来,说明我的情况都清楚了。”齐凯说道:“我问服务员了,他们说你在宿舍,永铮,这到底是咋回事呀?”我苦笑道:“还能咋地,过河拆桥,被人扫地出门了呗。”齐凯说道:“真的呀,服务员说我还不信,你嫂子真他妈不是东西呀,她这样对我我都能想通,可这样对你我就真想不通了,就是大马路上的人都知道,广聚德现在这么火,不都全是你的功劳?他们这么着急就卸磨杀驴,就不怕遭报应吗?你和永刚可是亲兄弟呀!一想到他们心肠这么恶毒,我心里就直冒火,你说我当初还傻兮兮地等他们分红呢,就他们这人品,不要说赔钱,就是赚了钱,估计我也没好下场。唉,真是咽不下这口窝心气呀。“
我坦然说道:“齐凯,不瞒你说,当初让你退股的主意是我出的,你要出气,就冲着我来吧。”齐凯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他点头说道:“我早就料到是你小子捣的鬼,不是我小瞧你哥,就他那脑子,也想不出这么刁钻的主意。你小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算是遭到报应了,谁要你处心积虑算计我这个老实人的,这叫现世报、来的快,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助纣为虐?”他哈哈笑了起来,却夹在这几分苦涩。我这两天一直憋着,哪里肯在口头上认输,“你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一看见困难就脚底抹油,比兔子跑的都快,把你老娘的心脏病都搬出来了,你他妈就有良心了?”齐凯脸上一红,说道:“得,永铮,我们如今是难兄难弟,就别彼此奚落了。”
我说道:“你今天大老远过来,就是专门看我笑场来了?要是这样,你心愿也该满足,该干嘛干嘛去吧,我要睡大觉了。”齐凯说道:“永铮,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是那小肚鸡肠的人吗?永铮,不是哥们说你,你好歹也是七尺长的汉子,被一个娘们拨来耍去的,你就能吞下这口恶气?”我苦笑道:“不吞下能怎样,我这不是天天躺在被窝里忍气吞声吗?难道你还要我去寻短见不成?”齐凯说道:“有仇不报非君子,他们这么对你,你就不想报复一下?”我自嘲道:“怎么报复?你看我这样子,人家一个耳刮子就能把我搧得找不到东南西北,我去找人报复,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齐凯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谁让你找人动手了,报复有很多办法,不一定非得打骂才能解决办法,永铮,我不怕你出卖我,这口气我无论如何是咽不下的,大家都在场面上走动,我总不能让人觉得我齐凯是泥性子。”从关系情感上看,我是不应该支持齐凯的,可我犹豫一下,却选择了默认,只是善意地提醒了一句:“你可不要乱来,小心搬起了石头吧自己脚砸了。”齐凯道:“你放心,我哪能那么蠢,我只不过不想吃哑巴亏罢了。”
齐凯离开后,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我只把他的话当成一种发泄,说说就罢了,也没往心里去。
过年了,街道很多商铺都关门了,街道上冷清。我在宿舍躺不住,成天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在街道溜达。可我本来就没几个熟人,溜达两三个小时两个聊天的人都找不到。我逛街还有一个目的,看能不能找个事情做。春节过了,我不能再这么四平八稳地躺着了,得为今后的生计做谋算了。
虽然每天都是闲溜达,可我还是收集了不少信息,产生了许多想法,我隐隐觉得福县蕴藏着很多商机。作为灾后重建的地方,中央和省财政给福县下拨了大量的的基础设施建设款项,出台了很多有针对性的政策。例如对农户的补助,每人每家补助现金两万元,用于宅基地建设。但区区两万元是无法保证建房的,于是政府又出台措施,给修房户提供三万元的无息贷款。这是农民在灾后重建中得到的最切实的补偿。这里农村的广大地区都处于极度贫穷的温饱线上,很多农民这辈子都不敢做盖房子的美梦。可如今有了这五万元的刺激,谁不想为改善生活条件搏一把,我认为今后一到两年,一定会出现一轮盖房修屋的高潮。我粗略计算了一下,福县约有十六万农民,按每家四口人计算,就是四万户,就算每家只用五万元盖房子,那就是二十亿的大市场,这是一个多么诱人的数字呀。如果能在这个市场里分一杯羹,情况一定是相当乐观。既然苏必成之流看不上农村市场,我何不成人之美,填补这一块的空白呢?更重要的是,我的家底只有强盛公司给我的三万元赔偿款(已花掉一些),如果去大地方起步,难度实在太大,大城市是龙游虎啸的地方,我这等虾兵蟹将,且先在福县这条小溪流中练结实肌肉再说吧。经历了强盛公司和广聚德的失败,让我失去了给别人打工的兴趣,一个男人要立得住,就必须有自己的阵地,有自己说话算话的地盘,否则随时都有被扫地出门的危险。基于上述考虑,我决定在福县建立自己的第一块根据地。
我将目光自然而然地放在了用量巨大的建筑材料市场上。经过“5.12”之后将近半年多的角逐,福县钢筋水泥市场已经趋于平衡,后来人很难插足进来,何况做钢筋水泥需要大量的周转资金,就我那点小钱,估计有两三车货资金链条就断裂了。排除了钢筋水泥,我所能做的事情,扳着指头都能算出来,瓷砖、木地板、门窗、涂料、门帘、灯具、太阳能等都在我的视野范围。门窗需要加工,窗帘需要裁剪安装,我对切割焊接裁缝技术一窍不通,所以这两个项目被窝首先放弃。涂料可以做,但是市场份额太小,和我占领大市场的企图相悖,此项目可当副业来做。灯具、太阳能则属于建设后期的用品,市场高潮不会在短时间内到来,当然也得剔除掉。由于福县空气湿润,为了防潮,人们的首选往往是瓷砖,木地板只是第二选择,何况由于木地板价格较高,并不适合我紧盯的农村市场。所以经过简单的遴选,瓷砖成了我的首选。
瓷砖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领域,对于它的品种、规格、分类、价格我都一无所知。我必须在短时间内充实一下瓷砖的业务知识,否则两眼一抹黑,非被人蒙坏不可。我先对福县的瓷砖市场做了一个全面的调研,福县有四家稍有实力的瓷砖店,分别是苏必成的“老苏瓷砖大全”,“老苏瓷砖大全”对面的“佛山”瓷砖店,“老苏瓷砖大全”往北走二百米的“欧美”瓷砖店,“欧美”瓷砖店再往北一百米是一架“万户”瓷砖店。舍此此家,福县还有两三家瓷砖店,不过规模太小,基本不存货,靠调货度日,根本难入我的法眼。
福县瓷砖界呈“老苏瓷砖大全”一家独大的局面。“欧美”瓷砖店虽然名列老二,可实力相差还是很悬殊的。“欧美”瓷砖店的老板叫俞名高。俞名高年过五旬,年轻时在乡镇当公务员,四十过了还是个老科员,他四十二岁调回县供销社工作。眼见仕途无望,俞名高将目光投到了生意场上,他从一开始就做瓷砖生意,也算有些年头了。由于他是土生土长的福县人,并长期混迹于行政单位,人脉关系极广,所以面对苏必成的挤压,他仍能占有一席之地。俞名高生意做不过苏必成,就连生孩子也生孩子也生不过苏必成,他也是一个姑娘,姑娘大学毕业后,在西安先后工作成家,俞大千金很少回福县,我在福县的这段日子,并没有目睹过俞大千金的真容,不可谓不是一个小小的遗憾。
“佛山”瓷砖店是个女老板,名叫古玉凤,是个年过四旬的半老徐娘。古玉凤本来是做木料生意的,后来由于旁边的彩票店转让,她便把彩票店盘了过来,兼做瓷砖经营,凭借古玉凤犹存的风韵和伶牙俐齿,倒也在苏必成和俞名高两强夹击的环境中顽强生存下来了。她虽然做瓷砖的资历浅,但有木料生意垫底,日子倒也过不错。
“万户”瓷砖店有七八年的店龄,也算是瓷砖界的老人了,可这家瓷砖店的老板叫什么,直到离开的时候我都没闹明白,我只知道他姓孟,人们平常都喊他老孟,背后却叫他孟秃子,他能博取这个雅号,自然是因为秃顶的缘故。老孟五短身材,紫赯面孔,看着非常壮实,只是脱了上衣之后,人们看到的却是一坨坨的肥肉和一道道红檩子。老孟在苏必成和俞名高的夹缝中生存,瓷砖生意做得很艰辛,时常好几天不开张,为了走出困境,老孟老了个大杂烩,五金生意也做,涂料也卖。做到中途,老孟索性和装卸工抢起了生意,他店里所有的装卸生意,都由他和他弟承包,外人谁也插不进来。望着他童童的大脑袋、沧桑的面容和破烂的穿着,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还不到四十。当然,我从心底看不起他,当老板就得有当老板的范,一个和装卸工争食的人,算什么老板。在我盘算竞争对手的时候,第一个就把他剔除出去了。
由于我对瓷砖业务一窍不通,不敢贸然行事,我决定先找一家瓷砖店去打工,顺便学习一下瓷砖知识,这样才能更有把握。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分别找了三家瓷砖店的老板,但均遭到了断然拒绝。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苏必成有他的老婆和女儿,俞名高有他的老婆和小姨子,古玉凤有他的男人和儿子,他们根本不需要业务员。走访了这三家店,老孟那里我就懒得去了,一个连装卸费都想省的人,怎么会让外人到他店里打工。我心里冷笑,这些土豹子,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家族经营着一套。望着他们无知无畏的面孔,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时又感到极度高兴,你们这些土老帽在福县瓷砖界称王称霸、作威作福的日子要到尽头,我要用我的方法将这些老弱妇孺统统吃掉。我决定全面打破他们垄断的计划已经进入倒计时。
虽然求职屡屡碰壁,可我丝毫不气馁,我决定采取霸王硬上弓的方式实施我的计划,万变不离其宗,只要会推销,什么东西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我知道他们都是批发商手里提货,我决定另辟蹊径,从厂家直接提货,进价一定比他们便宜,在起跑线上我就赢了。我立刻去网吧,对福县周边的陶瓷厂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当我搜集了一些信息,准备去考察的时候,大哥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他拿出八百块钱往我手里塞,弄得我云里雾里的,我莫名其妙地问道:“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哥笑嘻嘻地说道:“永铮,这是你的工资,拿着。”我把手里的钱数了两遍,心里非常酸涩,我对广聚德做出了这么多的贡献,他居然用八百块钱来打发我,这简直是就是对我极大的侮辱。我断然说道:“哥,你把钱收起来,我来你这就是给你帮帮忙,不是来挣你钱的,你给我发工资,可太伤我们兄弟情分了。”大哥坦然说道:“永铮,拿着,亲兄弟明算账,我不能白白剥夺你的劳动成果,你在饭店尽职尽责,除了这么大的力,我和你嫂子都看在眼里,哪能让你白干,要不显得我太不地道了。”
我的劳动成果就值八百块,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亏他还能这么毫无愧疚地讲出来,要是给别人,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钱甩到对方脸上,可对面坐的人毕竟是我的亲哥,我只能忍住满腔的怒火说道:“哥,我真的没做什么,你就不要客气了,我来福县就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广聚德能够健康运转,如今这个目的达到了,我也算不辱使命了。至于做事的风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如果我有什么让你和丁丽丽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请你们见谅。但这钱我肯定不会收,不能让他破坏了我们纯洁的兄弟情谊,你就把钱收起来吧。”大哥砸吧着嘴巴说道:“永铮,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果断地打断了大哥,说道:“哥,我们不谈钱,好不好?没必要”大哥虽然一力坚持,可奈何我心如磐石,大哥没奈何,只得将钱收了起来。
虽然我们彼此都知道我们的感情出现裂痕,和感情这东西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不是商品,不存在等价交换,更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这一个多月来,虽然没有一毛钱的报酬,我却是起早摸黑、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一点怨悔都没有;如今我们感情像一个气球被一根针刺破了,无论怎么用力吹,就是鼓不起来了。感情这东西太理智、太残酷,一次性的伤害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弥合。
我们说话的氛围很冷淡,我至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广聚德的境况,它是我胸口的伤疤,我根本无心去触碰它。大哥几次将话题绕到广聚德,都被我断然引开,可大哥还是不屈不挠地往这个话题上引,我心里烦躁,直接下了逐客令:“哥,饭店的事多,你赶紧去忙吧,我还有事要忙。”大哥见我不接他的话,只能落寞的走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的内心一片悲凉。看来大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能是广聚德出现新情况了,他有想起我的存在了。联想到他要给我的八百块钱,我的心中凉飕飕的。兄弟情,连区区八百块钱都不值,这个世道真是情薄如纸呀。
我浑身瘫软地躺在床上,心里愤愤地想,我胡永铮好歹是七尺昂藏男儿,顶天立地,什么地方不能立足,何必受这份腌臜气,我一定要将瓷砖店开起来,让那些冷漠的看不起我的人擦亮眼睛好好看看。想起大哥和我说话的情形,我正想打电话给赵雪,问问广聚德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恰巧赵雪打电话过来,约我到河边散步,这正中我下怀,便匆匆起身出了宿舍。
赵雪穿着一袭过膝的乳白色的羽绒服,羽绒服下搭配着一条深蓝色的瘦版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坡跟低筒毛边棉鞋,将她苗条的身材展现无遗。我到的时候,她凭依着石栏杆远眺。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立刻转过身。福县的气候终年温润,到了冬天河水也不会结冰,河道里潺潺湲湲地溪水淅淅沥沥地流淌着,水底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子星罗棋布,为枯索的河道增添了几茎妩媚之色。
我们沿着河道漫无目的地踯躅着。赵雪说道:“胡总,我辞职了。”
“辞职了?你不是干得挺好的吗?”对于她的选择,我没有多少惊讶,我了解赵雪的能力,广聚德的舞台太小,对她没有太大吸引力,我一直认为她到广聚德工作就是过度的。
“干着没劲就辞掉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在福县长待,去广聚德打工本就是权宜之计”。赵雪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的,福县的水太浅,大雨在里面翻不过身,你的世界在外面。打算去干啥,不干老本行吧?”我开玩笑地问道。
“胡总你别取笑我,我都把家折腾成那样了还敢再干。”赵雪这些年从事传销工作,总共就发展了三个下线,就是她爸、她哥和前男友。她虽然没干出什么成绩,她爸倒是干的津津有味、风生水起,大有焕发人生第二春的气势。好在她妈主意坚定,才没让他们一家人都在传销队伍团聚。这其间是心思也用了,罪也受了,苦也挨了,梦也做了,将本来就不厚实的家底折腾了个底朝天。万般无奈之下,她才和父亲、哥哥放弃了追逐幸福生活的就“捷径”,携带着空空的行囊回到家中。赵雪的前男友也因为经济原因无法在传销界混迹,脱离传销队伍后,被一个富婆包养,当上了少爷,两人的恋情也在苦涩的季节中画上了句号。
我问道:“下一步什么打算?”
赵雪满脸真诚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胡总,你在外面闯荡了这么长时间,见多识广,你给我出出主意呗。”我苦笑道:“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现在是泥菩萨过后——自身难保,哪还敢给别人出谋划策,不耽误你前程么?”
“胡总,你就别谦虚了,你有经验、有头脑、有魄力,要不是出了车祸,我相信你早把事干大了。你就帮我谋划一下嘛。”
“可能真要让你失望了,我现在也是睁大了眼睛,正给自己谋划出路呢,你说我怎么帮你参谋?”我双手一摊,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动作。
“那你找到方向了吗?”
“有一点点想法,不过八字还没一撇呢,实在是前途未卜。”
“能带我一起干吗?”
“说实话,道路会相当曲折,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也许是我人生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赌博,如果输了,我会输掉一切,甚至包括我的性命,你实在没必要跟我趟这浑水。”
赵雪瞪大了眼睛,调侃地说道:“胡总,这不是你的风格呀,在我眼里你向来都天不怕地不怕的,没见你这么低沉过。你该不是想去抢银行吧?”
我呵呵笑道:“无论是抢银行、贩大烟,或者干其他犯法的勾当,有一个强壮的体魄是前提,你看我这造型,能干得了那么有挑战性的工作吗?一年前我当然有这资本,现在只能把机会留给那些身强力健的人了。我就是干,顶多也只能做些探风盯梢的勾当,分钱都拿不到大头。”
赵雪道:“既然是这样,那就带着我呗,像我这种人才,也不是谁想用就用的。”
我说道:“我得慎重地考虑一下,毕竟现在的情况不明朗,我可耽误你的前程。”
赵雪一脸郑重地说道:“胡总,我会耐心等你电话的,在传销窝里待了那么长时间,我也不介意多等上一段时间,反正我觉得跟你干事心里踏实。”
我说道:“多承你的厚爱,就怕辜负了你的美意,人生最难就是辜负美人恩呀。”
说完这个话题,我把话题转到广聚德上,“今天我大哥来找我,我看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头,生意没问题吧?”
赵雪轻笑道:“他不头痛才怪呢,自从你离开后,广聚德的管理越来越混乱,业务也日渐萎缩,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我估计他撑不了多长时间。”
我满脸的不可思议,说道:“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吧,我离开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么快就乱套了?”
赵雪说道:“嘿,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就你大哥和你大嫂那两下子,想把团队管理好还真难。你离开饭店后,很多规章制度渐渐就执行不下去了,员工也渐渐失去了信心,我辞职的时候,已经有三个服务员不干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广聚德就得你哥嫂唱独角戏了。”
我问道:“你把情况说仔细些,哪些制度不能执行了?”
赵雪道:“你在饭店的遭遇大家都看在眼里,虽然我们嘴上不能说什么,可心里挺替你抱不平的,大家心里都清楚,要不是没有你,广聚德能起死回生?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居然连你也容不下。”
我苦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这些干什么。我本来就是给饭店帮忙的,饭店走上正轨,我就该离开了,你们不要胡乱猜测。”我虽然满腹怨气,可胡永刚毕竟是我亲哥,我只能这样解释。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主要是离开后很多制度就变了。你知道你离开后谁主持例会的,你大嫂,就她那半瓶醋水平,在人前说话都磕磕巴巴的,她能把会说清楚?啰嗦上大半天,什么事都说不明白。可能她也觉着这不是她的强项,索性就把例会制度取消了。没有了例会的督促,员工的精气神就渐渐懈怠下来了,服务质量也就降下来了。更令员工寒心的是,你哥嫂制定出台了一些列新的财务制度,如将基础工资降了一百元,这工资是想降就能降的吗?他们还把提成的点降低了,这样随意克扣工资,谁能受得了?员工提了几次意见,都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你大哥才知道抠头皮了,我看他的艰难日子还在后头呢。”
听到赵雪的诉说,我哑然无语,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他们怎么就把目光盯在服务员身上呢,这些人可是他们挣钱的保障呀,没有了金钱的刺激,人家凭什么出死力?真是莫名其妙,我摇头叹道:“他们的做法真是不可理喻,许多事只有经历过才知道疼痛,这就是他们为异想天开付出的代价吧。”我和赵雪默默地走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