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福县后,我的第一件事便是联系邱老大。
邱老大年过五旬,锃光瓦亮的大光头,一寸来长的胡须黑白掺杂,脖间挂着一串小叶紫檀念珠,右手托着两颗雌雄球有节奏的转动,身着宽松的蓝色唐装,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一副江湖大哥的打扮。霍老大从小习武,凭借着凶残的性格和非凡的身手,在福县江湖混迹了二十多年,闯出了响当当的名头。年轻时,他跟人看场子,挖过金矿,开过赌场,派出所常去,监狱也几进几出,每进一回监狱,他的履历薄上便会填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江湖声望成几何倍数增长。人过中年后,随着身体各项机能的退化,邱老大称雄江湖的野心日渐淡薄,遂停止了手里的各项生意,专意放起高利贷来。俗话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像放高利贷这种活计,手上没几分真本领还真是干不了。可邱老大是谁,他是在刀尖剑刃上舔血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斗士,在他手里还真没有要不回来的账务。遇上赖账的,他会让对方卖血卖肾也得把账还了,遇上实在无力偿还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剁掉对方的手指。凭借着数次暴力血腥事件的上演,再没有人敢放邱老大的鸽子。跟邱老大打交道,必须慎之又慎,否则会面临肢体残废的危险。要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一般人是没有胆量跟他打交道的。邱老大虽然树立起了铁腕威名,可生意却是日渐惨淡,因为很少有人敢和他打交道。
自从决定搞瓷砖生意,我就在琢磨他,这是我的最后一步棋,这步棋虽然异常凶险,我也得咬牙走,因为除此一道,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了。这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搏,如果失败了,我的存在将彻底失去意义,只要邱老大对我的身体任何部件感兴趣,就让他拿去吧,我绝不会皱一下眉头,我将在鲜艳的血泊中为自己的生命画上句号,这或许是我时蹇命乖的人生最好的注脚。
在广聚德的三号包厢中,我静静地坐在桌前等待,大哥并不知道我要和什么人见面,当邱老大带着两个年轻的小弟出现在包厢门口的时候,大哥惊得眼睛都圆了。我站起身来,将邱老大让到主位上,说道:“哥,我的客人到了,你吩咐厨师抓紧上菜。”大哥欲言又止,眼中充满了不安。
我说道:“老哥,我今天略备薄酒招呼大家,还请你不要嫌简陋。”
邱老大哈哈笑道:“小兄弟客气,我姓邱的不过闲人一个,你能惦记着我,我已经很承情了。”他顿了顿道:“只是我和小兄弟平常没有什么交情,不知你怎么想起我来了,我很有兴趣先听一下你的意图,否则这饭吃的有些纳闷。”
我说道:“老哥真是痛快人,我今天找老哥就一个目的,就是想从你这化十万元的救济款,不知道老哥能不能支持一下我。”
邱老大一怔,乐呵呵地说道:“这是个好事呀,老哥我几个月都没开张了,兄弟们都快喝西北风了,胡兄弟这么照顾我,我当然高兴的很。我对胡兄弟的想法很有兴趣,那就往具体了说。”
我淡然说道:“没有太多话,我想从老哥这里化十万元的现款,期限一年,一次性还清,至于利息是多少,还请老哥明示。”
邱老大拍手赞道:“干练,痛快,我就爱跟胡兄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要说十万,就是一百万也没问题。既然胡兄弟是个爽快人,我说话就不绕弯子了,我平常给人放款子,利息起步是八分,一毛钱也不少见,和胡兄弟第一次打交道,我给你个友情价,当然也是一口价,五分钱,如果胡兄弟你觉得能接受呢,明天我就让人把钱给你送过来,如果觉着高呢,那下次我们再找合作的机会。”
我说道:“老哥果然痛快,事情就这么定了,今天我给你打个欠条,你明天让人把钱给我送过来。事谈完了,我们吃饭吧。”
邱老大赞道:“年轻人就是干练。不过我明人不做暗事,我的规矩想必你是了解的,如果期限到了,胡兄弟如果不能如数偿还,我就有些为难了,就凭今天这份盛情款待,让我下死手,我还真有些狠不下心呀。”邱老大一脸的悲天悯人。
我笑吟吟地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不会让老哥难做人的,我胡永铮的脖子虽然坏了,可腰子还好着呢,要是老哥不放心,晚上可以给我安排一个女人试试,虽然不是太生猛,将就着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邱老大摇摇头,说道:“不用试,我相信胡老弟的功力。只是兄弟这么年轻,少了一颗腰子,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最好想清楚,不要为年轻和冲动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毕竟,钱没有了可以赚,生命只有一次。”
我笃定地说道:“没有想好,也不敢贸然打扰老哥,希望老哥不要嫌生意小,看不上这几个闲钱。”
邱老大道:“生意不分大小,只要有赚头就能做。既然胡老弟心意定了,我接着就是了,就怕到时候后悔,可就别怪老哥翻脸无情了。”
我说道:“男人的唾沫吐出去就是钢钉,我说出的话绝没有反悔的道理,如果老哥没有其他考虑,就这么敲定了?”
“快人快意,爽快,成交。”邱老大肥硕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他又补了一句:“我这个人最好朋友,胡老弟的性格很合我的胃口,我相信如果这次合作成功,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我破例给老弟一个优惠政策,如果胡兄弟有能力提前还钱,可以在还款之日中止利息,你看怎么样?”
我说道:“老哥如此开恩,我真是感激不尽,来,我敬老哥一杯酒。”
我不能喝酒,只能给邱老大和他的小弟频频敬酒,气氛倒不沉闷。但我清楚的知道,这顿酒的交情在我无力偿还欠款时不会有丝毫作用,邱老大绝不会为了几杯酒砸了他几十年经营起来的江湖威名。就这样,一桌一百多块钱的饭让我获得了邱老大十万元的加快,外加一月五千元的利息。这份沉重的欠款,像一座大山一样,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压得我喘不过气,睡不着觉。
送走了邱老大,我静静地坐在餐桌前发呆。大哥冲进来怒气冲冲地质问我:“永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邱老大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你跟他打交道,不是与虎谋皮吗?你明天就去找他把这事撂过。”
我翻着白眼,瞪了大哥一眼,反问道:“给他打个退化没问题。但我需要十万元,你能借给我吗,我照样付给你五分钱的利息,行不行?”兄弟不谈钱,谈钱就伤感情,大哥听我要借钱,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局促地说道:“永铮,我的情况你了解,让我一下拿出这么多钱,这个……,这个……。”我久久没有吭声。
邱老大第二天便派人将十万元送到我手里,从这一刻起,利息自动生效,如果能够按期归还本息,我得赚六万元的利润,我将要面临人生最巨大、最艰难地挑战了,可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接到邱老大这带血的十万元,我不敢有一丝怠慢,抓紧筹备瓷砖店。第一件事是找门面,俗话说,货卖扎堆,我的瓷砖店最理想位置便是在已有四家瓷砖店附近找一家门面,和他们展开证明竞争。然而伴随着灾后重建的大规模启动,经营各种建材的商展开猎狗一般灵敏的嗅觉,蜂拥进入福县,将稍有地利优势的门面纳入自己麾下。而我只能面对星罗棋布的门面房望街兴叹了。我找了两天,只在“老苏瓷砖大全”和“欧美瓷砖店”的夹缝中找到了一间约么十来平方米的店铺,我站在店铺中间,仔细端祥这间袖珍房,如果中间摆上一张小桌椅,三面展板的位置就非常紧张了,估计连所有样品都摆不全,更令我失望的是,这件店铺地势低洼,比路面低着四五十公分,到了雨季,一定会被洪水倒灌的,我苦笑着寻思,要在这样的地方把我的瓷砖事业做大做强。但即使是这样,我还在犹豫之后,把它租了下来,这是我在竞争对手中安插的一颗钉子,即使它在小巧,我也得用它。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店面,房东还是毫不犹豫地开出了一年七千元的天价租金,语气不容丝毫商量,一切都是灾后重建惹的祸呀。但几经权衡,我还是异常痛苦地吞下了这块难啃的鸡肋。
这是三间相连的店铺,面积相仿,我的店铺居于中间,右手是个小百货门市,左手是家小牛肉面馆,面馆只能摆三张就餐桌。如果有一家关门,我会毫不犹豫地租过来,这样就能形成一定的气势了。可福县进入了灾后重建的黄金时段,百业兴旺,店面更是寸土寸金,到我关掉这间瓷砖店,百货门市和牛肉面馆都没有倒闭。百货门市的大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发鼓的肚皮比她贫瘠的胸脯还要。她满脸不可思议地说道:“小胡,大姐真是太佩服你的想象力了,这么点地方,你就敢经营瓷砖那么大的是,你是想变魔术吗?”我当然不会变魔术,要是有理想的场所,我自然不会做出这等无奈的决定。我不知该如何回复姐的质疑,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不都是被逼出来的吗?
可这鼻屎大的一块地方,比我不屑的苏必成的店面的四分之一都比不上,诚然无法匹配我满腔的豪情壮志。往南是城中心,门面高昂的租金让我望而却步,也不适合做瓷砖生意,何况还没有空铺面。我只能沿着街道向北找,走出五六百米,是一段卡脖子路段。这里的河道与山体相连,人们用工具凿山开辟出来的一条十来米宽窄的街道,这里也是城区与郊区的分水岭,再往北就正式进入郊区了。再往前走一二百米,是本地农户自己修建的两幢三层单面小楼,一层作为门面出租,七八间门面都是名花有主,有做成衣的、涂料的、铝合金门窗的、小饭馆的。靠南小楼的二层被分租出去供人居住,三层则归房东使用。靠北的小楼三层是房东开的小旅馆,一间房一天的房金不过二十元,主要针对消费底下的人群和跑长途的大车司机。二层开了一间叫“江南水乡”的足浴中心和一间叫做“花飘飘”的洗头房,这两家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主,足浴中心连个足浴桶都没有,洗头房连个推子都找不到,他们的业务范围非常单纯,就是****。这是福县仅有的两家提供色情服务的场所,这事外地人和本地浮浪子弟的天堂,晚上八九点过后,“江南水乡”和“花飘飘”那带着魅惑的紫色小灯牌两双****优雅的玉臂,把体内荷尔蒙汹涌的男人往这里招揽。物以稀为贵,听说这两家店的生意非常好,据传一个在“花飘飘”只干了一年的小姐,已在县城中心购买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商品房,起生意火爆程度可见一斑。
小飘飘的脚板下,是一个叫做“小四川”的川菜馆,川菜馆旁边是一栋刚建成的六层商品住宅楼。楼体依然沿用一层商铺,其他层住宅的老套路。这里是北郊,人气不旺,住宅楼的价格还没有突破一千,商家也不看好这里的前景,商铺主要以销售钢筋、水泥、电焊、货运为主,道边乱七八糟地堆砌着杂物,显得异常凌乱。
当我走过“小四川”,看到了和他毗邻的店铺用墨绿色14*28化石铺贴的墙面上张贴着一张不起眼的转让广告。这张广告立时引起了正在聚精会神找门面的我的强烈反应。
这是一家做钢筋销售的店铺,走进店铺一看,果然是一副衰败的景象。店铺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各种器具和钢筋胡乱堆放着,墙面黑糊糊的到处都是斑斑点点。店铺中间被塑料门帘一分为二,还没进到利剑,便听见一阵如雷的打呼声。我揭起门帘走进去,只见靠墙支着一张上下铺,下铺睡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男人嘴角吐着白沫,身体被一床肮脏的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个粽子。男人睡得很深沉,我站了好大一阵工夫,都没看到他有任何反应。
我叫了两声:“哎,哎。”男人依然没有反应,我只得用手推他,男人张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满眼迷茫地望着我,问道:“啥事?要买钢筋?”我问道:“你的铺面要转让吗?”听到我的来意,男人登时来了精神,他坐直身子,只是由于房子里的温度太低,他用被子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说道:“是呀,你有意思?”我说道:“有没有意思得看谈的情况再做决定。”男人说道:“那就谈谈。”
房中冷得像冰窖,嘴里呼出的气息都是雾腾腾的,冷得我直搓手,我说道:“大哥,你这也太节省了吧,大冬天的也不知道搭个火炉,也不怕被冻坏。”男人说道:“生意这么萧条,哪有心情生活。再说煤价那么高,我哪有钱卖煤,凑合着过呗。”我说道:“大哥,我们去外面聊吧,再待一会儿,我非被冻成冰棍不可。亏你还能睡这么熟?”男人说道:“一冬都挺下来了,早习惯了。”我说道:“大哥真是好身体,要是让我这么过上一冬,我恐怕早就有出气么进气了。”男人说道:“我开始也不习惯,天天掉大鼻涕,现在基本没感觉了。”但我还是能听得出,他的鼻音非常浓重。
男人穿好衣服,和我走到店铺外,男人问道:“兄弟,想转我的铺子?”我装作无所谓地道:“路过看到了,顺路进来问问?”男人取出“红河”烟给我递了一根,我指指颈托,说道:“才受的伤,不敢抽。”男人便自己点了一根抽起来。
我说道:“大哥,听听你的条件呗。”男人道:“条件嘛,不多,就三条,第一,这两间相连的铺面我都租了,房租已交到十月了,你要转,把省下的房租给我。第二,转让费两万元,少一分都不转;第三,我还有些存货,你要接手,存货得一并接手。你看怎么样?”看来他倒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干脆利落地开出了条件。
我说道:“这三条意见,我就觉着第一条还有些道理,其余两条就有些扯蛋了。”男人说道:“我觉着挺合理呀,要不是我老家有事我急着回去,能让你捡这么大的便宜。”
我摇头说道:“大哥,就你现在这情况,不要说赚钱,每天不少往里面搭钱吧,你说我得花多长时间才能赚下两万元的转让费?我还没开业呢,一起步就给你挖了这么大的坑,你说我啥时候能把这坑给填平?还有,我并不打算销售央财,也不准备盖房子,这些钢筋对我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你让我把它们接过来,跟塞给我一堆废物有什么区别,你说你讲不讲理?”男人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第一条我无条件接收,至于第二条、第三条,还请老哥手下容情,就不要再提了,我也是开始学着做生意,不想背太多额外的负担,你就放我一马。”
男人瞪大了眼珠子,不可思议地说道:“你一点诚意都没有,是专程来忽悠我的是不是?现在哪个门面不要转让费,谁像我这么和风细雨的,人家张口在十万往上,你一毛不拔就想转让我的店,不是那我开涮吗?得,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吧,别打扰我睡觉了。”
我愁眉苦脸地说道:“大哥,我要是大款,甭说两万,就是十万八万的转让费我都掏了,保证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就为了挣点糊口钱,还得冒亏本的风险,你再给我摞上这么重的负担,这不是要我命吗?好歹理解一下嘛。”
“我理解你,谁理解我?做生意本来就是有赚有赔的,你不想冒风险,去抢银行得了,还做哪门子生意?我这钢筋生意不也没赚着钱?得,你太欠缺诚意了,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好不好?”男人的口气很强硬。
看了钢筋店惨淡的局面,我心里也有了底,不把价杀下来,我就输在起跑线上了。我说道:“生意是谈出来的,你怎么老把我往门外推呀,你把价格再松动松动。”
男人断然说道:“转让费两万,少一毛钱都没生意,你自个掂量吧。”
我不屈不挠地说道:“好歹再降降,你这样一口价做生意,怪不得生意做不起来。”
“一毛钱都降不了,这么低的转让费还嫌高,你咋不让我直接把店白送给你,那不省大事了。”
我坚信他把生意做成这么惨淡的局面,早就失去了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他貌似坚决的外表只是全面崩溃之前的假象,我深知生意失败后的痛苦,这些本来可以转化为人民币的东西,在他眼中已经和破铜烂铁无异,他每天背负这么沉重的包袱度日,恨不得立刻甩掉然后远走高飞。他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以尽量弥补生意上的损失,在我眼里,他俨然已成了落水狗,痛打落水狗,是我的一贯作风。所以我丝毫不妥协地说道:“再给点商量的空间嘛。”
对方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你这么不诚心,实在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他说完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说道:“老哥,着急走啥嘛,我把电话留给你,如果哪天你想通了,再打电话联系我好不好?”我强行把我的电话给他拨了过去。男人头也不回地进了里面,我心里顿感失落,如果我判断错误了,就会失去一次绝好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对面是福县第一小学。学校放了寒假,对面的大铁门牢牢锁着。校门旁是一排长约四五十米的红砖院墙,位于人行道和院墙之间,有个高约八九十公分,宽约四五米的高台,高台上长满了杂乱的荒草。看到这块平台,我的脑海恍然闪过一个念头,当下立即穿过马路,双手撑着台面爬了上去。在杂草丛生间放着几捆钢筋,估计就是那位老兄口中的库存吧。我沿着平台走了两圈,实在看不出当初修建这个平台有什么实际意义。走着走着我就乐了,那一刻,我的脸上一定浮泛着奸商标志性的得意神情。这个平台简直太神奇,简直就是为我的瓷砖事业量身定做的,如果用它来存放瓷砖,不仅可以省去租库房的费用,还可以起到巨大的广告效应,俗话说货卖堆山,如果能够在这个平台上摆满了瓷砖,顾客就能一眼看到我的实力,对于提高成交率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我在这平台上驻足良久,我的身心深深地被它吸引,我突然找到了那种经营大卖场的感觉。
可惜那位仁兄丝毫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估计他又进入梦乡了,我心中略觉有些遗憾。我心里不停盘算该如何和他重启洽谈,但现在我不能着急,一旦被对方看穿我企图,我的谈判一定会陷入异常被动的局面。
我沿街继续往北走,走出五百多米才看见一家门面出租的广告,这里已经很偏僻了。何况看了刚才看完钢筋后,我看哪里都觉得不顺眼。但我还是忍不住给房东打了电话,问门面怎么出租,房东说一口价,一万下面没谈头。我靠,这世界是不是疯了,这么偏僻的地方都敢狮子大张口,这世界是不是疯了。
我没有心情再转,回到一小门口,久久地凝望着路边的平台,暗暗下定决心,无论花费多大代价,都必须把这个门面拿下。
虽然我心中异常焦急,可我并没有莽撞出手,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如果十天之内,钢筋店老板不给我打电话,我就主动去找他谈。这几天我无事可做,每天都要到一小去看看那个让我怦然心动的平台,远远看一下钢筋店,看转让广告撕掉了没有。如果广告不在墙上了,我一定会睡不着觉的。第七天的时候,我转到一小看了一下钢筋店,随意往别处看了两眼,发现我上次看的那家租金高的离谱的店面门前搭起架子,正在焊门头。我心想什么人头这么硬,居然连这么高的租金都能接受。这里本来是我的备用方案,一旦和钢筋店老板谈崩,这将是我的备用方案,如今后路叫人抄了,我不能不去一探究竟。
店里有个约么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指挥工人刷墙,我信步走了进去,问道:“大哥,这房子是你租的吗?”那人迟疑地问道:“你是?”我随手指了路对面一家做太阳能的店面说道:“大哥,我是做太阳能的,见你在这里忙活,过来转转。老哥打算做什么生意?”那人眼中的警惕登时少了许多,说道:“我打算做瓷砖生意,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我如果遇到买太阳能的客人,一定给你介绍过去。兄弟,以后有什么瓷砖生意,记得惦记着我,老弟贵姓呀?”他取出烟给我抽,我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摇手拒绝了。听他要做瓷砖生意,我心里不由“咯噔”一响,妈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下可真是背到家了,不仅门面没租下,还等来一个竞争对手,老天爷这是要断我的生路呀。我掩饰着内心的失落,说道:“小胡,老兄贵姓。”那人说道:“免贵姓火,火……”我没有心思听他介绍,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喉咙口像塞着一团垃圾,浑身都不好受。
路过钢筋店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依然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我真想冲进去满足了对方的所有要求,把这店直接盘过来。可我又不得不抑制住内心的冲动,我手里的资金太过紧缺,起步稍有不慎,就没钱进货了。我咬咬牙,走到袖珍店门前,愁眉苦脸都望着这十来平米的小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实在不是我大展拳脚的地方呀,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莫非老天爷真的看我不顺眼,让我直接输在起跑线上,让我连终点冲刺的机会都没有。
回到宿舍,我无助地躺在床上,满心的郁闷。除了吃饭,接下来两天我都在宿舍闷着,大哥问了我机会,我哪有心情理他,对他不理不睬。我呆呆地望着上铺的床板,如果老天爷真要绝我的路,我就认命了,可我没有扭转命运的能力,只能静静地恭候命运的抉择。
老天终究没有遗弃我,在第十天的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喂,你胡永铮吗?我是钢筋店的老黄。”老黄是谁,我不知道,但听到了钢筋店,我立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可我却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苦苦等待了这么多天,坚决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自乱阵脚。我佯作不知,沉声问道:“老黄,哪个老黄呀?”对方口气有些着急,说道:“就是一小对面的钢筋店老黄呀,你是不是胡永铮,上次你不是说想转我的店吗?”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啊呀,是黄老板呀,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你可不要见怪。我是胡永铮,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对方说道:“你有时间吗?我们再谈一下。”我说道:“好呀,没问题,我等一阵就过来。”挂掉电话,我高兴地从床上迸起来,脑门险些撞到了上铺的床板上,吓得出了一声冷汗,我从床上下来,穿好衣服,做出一个庆祝的动作,口中喊了一声:“耶”,然后兴冲冲地出了门。
我挺到了最后一刻,在和老黄谈判的过程中我完全占据了先机,他的那些破铜烂铁我自然不会接受,并一口咬定只给他五千元的转让费。谈判的时候,老黄的表情几度扭曲,一副极度痛苦的样子。当他的名字正式签在转让协议的那一刻,我才长长都地送了一口气。我小心翼翼地将协议揣在兜里,仿佛害怕他随时会反悔似的。老黄面如死灰,不住地摇头晃脑,我拍着他的肩头,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揶揄道:“老兄,对不住了,这次让你的损失有些惨重,以后挣了钱再弥补你。”老黄说道:“你他妈贼精贼精的,我栽在你手里人了。明明就是吃苦力饭,非要梦想着发大财,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我说道:“那正好,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亏谁。”老黄冷笑道:“你也不要得意的太早,我告诉你,这个店以前就是卖钢筋的,我接手的时候,对方比我赔的还惨,连转让费都没要就卷铺盖跑了,你真不知道做了亏本生意人的痛苦。我接手后,生意也没做起来,赔了个一塌糊涂。所以你也不要以为捡了个大元宝,偷偷哭鼻子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他愤愤不平地说着。我不以为意,笑道:“放心,我亏本了绝不怪你,只要你天天盼我倒闭就行了。”第二天,老黄将存货以贱价处理给了另外一家钢筋店,然后拎着行李落寞地离开了福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