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30章 (三十)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就像全经理说的,小人物能破坏事情,如果忽略了小人物,他就能给你制造麻烦,回到福县,我又得为装卸工这些我眼中的小人物抓耳挠腮了。

  颠簸了二十多个小时才回到福县,我第一次领略了卡车粗暴的制动,我的脖子都快被颠断了。虽然一路遭了不少罪,可到达福县的时候,我依然是意气风发的样子,有了这车货,我的瓷砖店就能运转了。

  到达的时间是早上九点,陶斌还在睡大觉,我一把把他从被窝中拉出来,指着对面的平台说道:“走的时候不是让你把杂草都铲掉吗?怎么你管都没管?”陶斌嘟囔道:“那么多草,三五天未必能铲完,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我气咻咻地说道:“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就不弄?你不知道花钱叫人铲呀?”陶斌道:“得,亲兄弟这急赤白列地干啥,你也别生气了,我起来弄不就行了?”我恨得牙痒痒的,就陶斌这态度、这执行力,要搁在我在华庆当经理的时候,早就被保安一通拳脚伺候了,还有他犟嘴的机会?可他是我表哥,是给我帮忙的,我无法那样对他。

  赵雪早就起了床,看见我回来,就跟了进来。我见陶斌不济事,对赵雪说道:“你赶紧出去叫人,两个小时之内必须把中间那块台子给我弄干净,一天之内把所有草都得铲完。否则你和陶斌立时卷铺盖走人。”赵雪吐吐舌头,转身出去了。我对陶斌说道:“你穿好衣服就去找装卸工卸砖,一定要把砖摞码整齐,免得装货的时候找不到。”我坐在办公桌前生闷气,心想这陶斌真是指不上事呀。

  过了半个小时,陶斌摇头晃脑地回来了,身后一个人都没有。我问道:“叫你去找装卸工,人在哪呢?”陶斌说道:“没找到。”我怒声说道:“扯蛋,福县这么多装卸工,怎么会找不到人?”陶斌说道:“你开的那个价没人愿意干。”我说道:“福县都这个行情,怎么就没人愿意干?”陶斌双手一摊,说道:“不信你去试试,反正我是没办法了,那些装卸工牛得很,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我闷闷地骂了一句:“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干不成,你让我指望你什么?”陶斌道:“你试过就知道了。”我白了他一眼,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当初考察福县瓷砖市场的时候,我顺便把装卸工的行情也了解了,苏必成和俞名高的仓库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的仓库都设在地下室,每次卸货,装卸工得把瓷砖从车上搬下来,还得走一条长约十米的楼道才能到达仓库,装卸工下一车货的费用是二十吨二百四十元。听了这个价格后,我心里暗暗窃喜,我的库房就在路边的台子上,只要在平台和车厢搭一块木板,装卸工直接就能把瓷砖搬过去,路程短还省力,我估摸给一百五就会有人干,如果开二百元,装卸工一定会挤破头的。可当我的货车到来的时候,非但没有出现群情汹涌的局面,反倒是无人问津,我心里纳闷,这些装卸工不长眼睛吗,这么大的一单生意都看不见,一辈子不吃苦受穷才怪呢。

  我快步往南走去,路过俞名高的店前,见三四个装卸工斜倚在门前,正无所事事地晒太阳,我叫道:“有一车货,卸不卸?”一个装卸工睁开慵懒的眼睛,问道:“啥活?”“瓷砖。”

  这个人的名字我后来才知道,他叫乔洪发,人们都喊他老乔,他的名字是我在他领装卸费签名的时候看到的,老乔个头不高,短头发,面孔黧黑,手粗脚大。他当下站起身,说道:“走,看看去。”老乔一起身,其他三四人也跟着起了身,老乔开着三轮摩托车,其他人蹬着三轮车,慢慢向我的瓷砖店驶去。

  我带着他们来到货车边,指了指货物,又指了指仓库,说道:“活很简单,把货卸到台子上就行了。”我有了经验,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根烟。老乔嘴里冒着烟,围着车身转了一圈,问道:“准备掏多少钱。”我说道:“这都有行情,你们看着要,只要不过分就行。”老乔道:“你开着价吧,我觉着公道就干,如果我觉着干不了,你就去找别人。”老乔不露底,我只得先开价:“我知道你给俞名高他们下一车货是两百四,我的活比他哪可轻松多了,你觉得一百六怎么样?”老乔摇摇头,撇着嘴说道:“你说的这个价没生意,我看你还是找别人吧。”这家伙太他妈没职业素质了,居然不跟我讨价还价,直接骑车要走。我紧忙赶上去,问道:“那依你看,多少钱比较合适?”老乔也没多想,直接说道:“三百五,你觉得高就找别人,我就是这个价。”我没想到他竟然能喊出这等天价来,而且架口还这么正,我错愕地问道:“老兄,你这个价格是不是太离谱了?”老乔双手一摊,说道:“老板,我丑话都说到前头了,你可以去找别人嘛。我们都是挣力气钱的,哪像你们动动嘴巴就有大把大把的钱铮,几百块对你来说,不就是牛身上拔了一根毛。”这家伙肯定见我是外地人,想乘机哄抬物价,如果这次不把价咬死,将来一定会被他们讹死的,我断然说道:“行有行规,你要的这个价我实在接受不了。”老乔无所谓地说道:“那就对不起了,你另请高明吧。”他嘴里嘟囔道:“这人呐,是越有钱越抠门,挣这几个****钱,还不是晒晒太阳舒服。”老乔蹬车一走,其他人立时作鸟兽散。我恨恨地骂道:“想抬我的价,做梦,我就不信离了你们,这砖就卸不下来。”

  我只得重新去找人,路过苏必成瓷砖店的时候,他的门口围了一堆人,不用想,他老婆肯定又在和装卸工“挖坑”。我正打算过去叫人,却见苏必成从店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转而换上一副笑脸,问道:“小胡,听人说你也要开瓷砖店?”我说道:“有这个打算,我还打算抽时间向老叔诚心请教一下呢。”苏必成摇头道:“长江前浪推后浪,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敢给你们这些牛气冲天的年轻人建议呢。不过我做了几十年瓷砖,觉得瓷砖这行的水不浅,不是谁想跳下去扑腾就能扑腾的,水性不好的人,会呛水的。”

  我点头说道:“苏叔说得对,我跑了一段时间,也感觉自己有些玩不转,瓷砖这行当水太深,还真不能轻易碰。不过我这碌碡滚到半山腰,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真是进退两难呀,以后还请苏叔多给我指导指导。”苏必成阴测测地笑道:“后悔就撤退呀,又没人用刀子逼着你当敢死队员,人还是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较靠谱。”这老家伙真他妈扫兴,我当下也没客气,笑着反唇相讥道:“苏叔,你都五十多的人了,这大钱都让你在前些年用耙子搂过几茬了,好歹给我们年轻人一些生存空间嘛,再说了,你熬油点灯挣再多的钱,将来还不得跟着女婿姓,完全没必要这么拼命的。”苏必成脸上青气一扇,他婆娘也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好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苏必成随即又恢复了笑眯眯的神色,说道:“小伙子说话挺刻薄呀。”我知道我的话捅到了这头老狐狸的痛处,心里暗暗得意,心想有机会一定把这话捎给俞名高听,谁叫这两个老哥们不争气,连个儿子都没生下。我故作诚惶诚恐地说道:“哎呀,苏叔,我心直口快,说错话了,你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一般见识。”苏必成冷笑一声,转身进了瓷砖店。

  我大声叫道:“有一车货卸不卸?”苏必成的老婆又回头瞪了我一眼,我当然毫不在意。正在观战的一个大个操着浓重的河南口音问道:“啥活?”我说道:“瓷砖,二十吨。”大高个问道:“给多少钱?”我说道:“看了货再说。”

  大高个问清楚地址,蹬着一辆破自行车,径自先走了,其他人都没动弹。

  大高个看完货,问道:“准备给多少钱?”我说道:“行情我都了解过了,一百六咋样?”大高个摇头道:“太低,干不了。”我说道:“那你说个价,我们合计合计。”大高个道:“最少四百,少了这个数就没意思了。”大高个语出惊人,比老乔还要黑。我摇头说道:“老兄,你该忙啥忙啥去吧,我这座小庙真容不下你这尊大神。”大高个却不着急走,觍着脸说道:“老板,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跑了两里路,烟好歹得发一根吧。”看着他死皮烂脸的样子,我没只得给他发了一根烟,大高个点着烟,说道:“老板,如果找不到人给你卸车,我来找我,我还接承。”大高个跨上车,吹着口哨走了。

  我掏出一跟烟点上,蹲在平台边抽了起来,真他妈是阴沟里翻船,别人要知道我连一车货都卸不到地上,还不让人笑掉大牙了。好久没抽烟,烟一入口便剧烈咳嗽起来。赵雪和陶斌从店里走过来,赵雪问道:“装卸工不好找?”我骂咧咧地说道:“真他妈遇上贱人了,一个个都装得像个人似的,跟我往死里抬价,我要吐这个口,以后生意还怎么做?”赵雪说道:“会不会听你是外地口音,他们才抬价的,这里的人没见过世面,就知道欺负外地人。”我废然叹道:“也许是吧,我要是连几个装卸工都动转不了,以后还混个屁,这些家伙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陶斌道:“这些人就是贱,你给他脸他就不知道好歹,把他们放在一边晾着,就不龇晤了。”我说道:“那你的意思是把这车货这么干放着?”陶斌嘿嘿笑道:“大事你拿,我只是即兴发个牢骚,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我瞪了他一眼,说道:“走,赵雪,我们去车站找人吧,我不相信活人能让尿憋死。”

  车站是县城劳动力的聚集地。到了车站,我和赵雪分头行事,我的进展很不顺利,这些人大多数都没有装卸瓷砖的经验,还往死里要价,转悠了半天,一个合适的人选都没找到。我异常沮丧,目前看来唯一的途径就是咬牙接受老乔的天价了。

  正在这时,赵雪领了一个个头瘦高的男人走了过来,说道:“胡总,这是我表哥豆建军,你和他谈谈。”我给他发了一根烟,说道:“老兄,你好,我有一车瓷砖你看能不能找人给下了?”豆建军道:“赵雪是我妹妹,她找我帮忙,我肯定不能不管,可这次的价钱不能太低,否则以后在这里不好混,还请你理解。”我诧异地问道:“下车砖有这么多讲究?”豆建军道:“事情完了我给你说,我也是一口价,二百八,这是赵雪面子,否则我真接不了。这搬瓷砖要人配合,我做不了其他人的主,还请你多担待。”找装卸工已耽误了不少时间,如果再拖下去,估计今天就下不完了,我想二百八就二百八吧,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再琢磨办法,这次就认了吧。我说道:“就这样,你去找人吧,我们店在一小对面。”

  我先回到店里,大车司机在车头前转来转去。车到福县后,他就躺在车里的卧铺上睡觉,谁知一觉睡醒了,居然连一片砖都没有卸,这才着急了,“胡老板,怎么还没有人卸车,我们的时间可耽搁不起呀。”我说道:“急啥?今天卸不完明天再卸,不就歇一晚的事吗,身体是本钱,不要为挣几个钱把身体搞垮了。”司机道:“胡老板,这可不要说耍耍话,你不知道这大车有多难经营,这车我买了半年了,从来都是连轴转,一晚上都没歇过呀。”我说道:“没这么夸张吧,人总是要休息的。”

  司机一脸愁苦道:“胡老板,你不经营车,不知道这中间的难处,这车呐,就是个烧钱的胚子,只要停一天,我就得往里面搭五六百。我跟你算算账,这车零零总总花下来,将近五十万,我掏了十五万的首付,每月都得交月供,两年还清,就光这一笔,我每个月要挣多少钱才能堵上这个窟窿。保险费,一年三万多,交吧太贵,不交吧,万一出了事,我就直接奔监狱去了。还有过路费、保养费、修理费,多了去了。上个月爆了两轮胎,我这半个月就成学雷锋了。当然还有罚款,这大车是交警管,运管管,城管也要管,只要被挡住,两百元起步没商量的。自从买了这车,我真是瞌睡都没了。你说经营车难不难?”我说道:“老许你就别倒苦水了,你看我都成这副样子了,不还得四处奔波。”老许道:“我要是看不开,早他妈跳黄河了。这大车就像个紧箍咒,带上它就甩不掉。它要是动起来呢,手头好歹能倒腾几个闲钱出来,要是停下呢,我就剩下去讨饭了,所以胡老板你高抬贵手,赶紧找人把货卸了,要是耽搁一晚上,我肯定会问你要误工费的。”我满肚子苦水没处倒,但又怕被老许看不起,只能把话咽回肚里。正说话间,豆建军带着三个装卸工蹬着自行车来了。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要不是赵雪找到她表哥,老乔要多高的装卸费我都得认了。我恶狠狠地想,老乔你们这些王八蛋给我等着,跟我唱对台戏,我非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不可。我对司机师傅说道:“这不装卸工来了吗,你赶紧吃饭,吃完饭就下完了。”

  豆建军他们脱掉沉重的外套,开始下瓷砖。我站在车旁盯着,赵雪走到我身边说道:“我听表哥说,我们的砖没人下,是有人在中间捣鬼。”我愣了一下,说道:“卸个货都有人捣鬼,真他妈闻所未闻,你告诉我,谁捣的鬼?”

  赵雪道:“你不要看装卸工市场像一盘散沙,可他们也是有组织的,福县的装卸工市场有三股人马。他们分别是给俞名高装货的老乔,给苏必成装货的柴铁柱,还有一个姓南的,什么路数我没搞清楚。老乔和柴铁柱都是郊区的农民,姓南的家在县城附近的白云镇。这三个人在县城混了很多年,手下都有固定的成员,城里大多数装卸的活都让他们垄断着。装卸工要想在城里找到固定的活路,只有加入他们的队伍里。前两天,我表哥接到他们的命令,要么不给我们卸车,要么就把价往死里要。所以我们今天的活才没人接。”我纳闷道:“我和他们没什么过节呀,他们干吗要和我过不去?你没问你表哥他们为什么要为难我?”

  赵雪道:“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表哥估计是苏必成和俞名高捣的鬼,以前几家新开的瓷砖店,就因为没有装卸工的配合,开了没多长时间就倒闭了。这些老家伙喜欢在背后玩阴招,你可得小心提防。”我冷笑道:“这些老家伙也太心急了吧,我还没出招呢,他们就跃跃欲试了。得,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看谁能阴得过谁?”

  我和苏必成、俞名高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打响了,第一个回合,以我的完败告终。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弄得束手无策,这口气我绝对咽不下,我心里冷笑着,苏必成、俞名高,有种就来些更刺激的,不陪你们玩到底我他妈不姓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