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31章 (三十一)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虽然被一群装卸工搞得气急败坏,可这个问题得往后推,因为我手头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我叮嘱赵雪,这段时间抓紧收集装卸工资料,最好能找到几个没有固定组织的装卸工为我专用。我在店铺门口张贴了招聘推销员的广告,然后便匆匆搭车去了长汉市。

  长汉市距离福县有一百八十多公里的路程,在福县东南方向。长汉是一个地级市,是一座拥有悠久历史和两百多万人口的中型城市,长汉有一个叫瓷都的大型瓷砖批发市场,市场内有大大小小一百多家瓷砖批发商,苏必成、俞名高他们都在这里批发瓷砖。马可波罗、蒙娜丽莎、新中源、冠珠、东鹏、强辉、福布斯、拉斐尔等品牌瓷砖都在这里设有门店。我来瓷都批发市场后,根本没在这些品牌店停留,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去淘一些杂牌瓷砖。这些批发商和我是初次打交道,对我这个脖中戴着颈托的新人并不在意,报价明显要比我的预期要高。谈了几家,都没有什么收获。

  我转进一家做地板砖批发的门面,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走了过来,问道:“要看地板砖?”我说道:“我在福县经营瓷砖,过来转转。”中年人愣了一下,说道:“福县?怎么以前没见过你,我和苏必成、俞名高都打了好多年交道了。”我说道:“才起步,你当然没听说过。”中年人道:“哦,我想起来了,前两天老苏过来拉瓷砖,说有个小伙子借高利贷经营瓷砖,说的就是你吧?”我倒抽一口冷气,苏必成这个老混蛋为了打垮我,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我没好气地说道:“我又没打算跟你赊账,你有必要知道我的资金来源吗?”中年人连忙道:“失言,失言,小兄弟不要见怪。”中年人给我递上一张名片,我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叫金永泽,估计就是他。我说道:“金老板,我初次做瓷砖,还请多多关照。”金永泽爽快地说道:“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光看我这头发,估计也长你几岁,以后叫金哥就是了。”我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金哥,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金永泽道:“没问题。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瓷砖,只要你能看上,我保准给你一个满意的价位。”

  我跟着金永泽来到瓷砖展板前,金永泽指着一款瓷砖说道:“这是一款超杰亮绿聚晶,平整度好,花色漂亮,亮度更是没问题,销路非常好,老苏三五天就过来拉一车。”我一看果然不错,只是砖面有些不起眼的黑点,但不认真看,还真发现不了。我问道:“啥价?”金永泽道:“兄弟你才开始做瓷砖,老哥肯定要支持你的,你看十一块五一片怎么样?这种砖拉回去买个十七八就跟玩似的,保准赚钱。”聚晶砖的批发价一般都在十五块,他价格这么低,倒让我有些不放心,我说道:“东西看着还凑合,不过价格有些高了,老苏店里的聚晶砖价格我也了解过,他的卖价才十四块,你让我十一块五进回去,再加上过路费、运费,哪还有利润空间呀?”金永泽摇头道:“老弟你别忽悠我了,老苏店里聚晶砖的卖价我知道,起码十六块,十四出手,除非他疯了。”我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说道:“刚才我在一家瓷砖店问过聚晶砖的价格,人家的要价都下不了十五,你的价这么低,质量不会有问题吧?”金永泽道:“兄弟,一看你就是个门外汉,我不妨给你透个实底。十五块是优等品的价格。我和老苏、俞名高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从来就没见他们进过优等品,我给你推介的这款砖是一级品。优等品和一级品的质量相差不大,但价格却低多了,你要进优等品回去和老苏他们抢市场,不被弄死才怪?买瓷砖的人有几个能看出来优等品和一级品的差别?如果你进些一级品回去充优等品卖,这中间的差价少说有两三块,一片砖差这么多,一千片差多少?一万片又差多少?你扳指头自己算去。我们做瓷砖生意的,靠得就是走量,只有把量做上去了,才能赚大钱,不精打细算,你亏本都不知道亏到哪里去了。”

  我将信将疑地问道:“你说老苏和俞名高都卖一级品?”

  金永泽瞪大了眼珠子,说道:“兄弟,你这种状态我真要替你担心了,你连竞争对手做什么产品都没调查清楚就敢做瓷砖?真是胆子太大了。你不要以为一级品就是劣质品、废品,你到市场上好好转一下,看到底有多少批发商在经营一级品?你问问谁家出事了?俗话说无奸不商,你以为苏必成、俞名高的钱是怎么挣出来的?还不是以次充好挣来的。瓷砖的次品叫合格品,介于优等品和合格品之间的叫一级品,一级品无非就是个别瓷砖有缺角、斑点、不规整等小问题,这些问题就是我们这些做了十几年瓷砖的人都很难发现,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大爷大妈就能看出来?开玩笑!”

  听金永泽的撺掇,我不禁怦然心动。凭直觉我也知道一级品的质量问题肯定不像金永泽说得那样微不足道,但诚如金永泽所言,苏必成、俞名高他们做了这么多年一级品都好端端的,我且做做又何妨。

  无意间我看到了在咸阳厂进的那款地板砖,登时来了兴趣,装作随意的问道:“金哥,这款砖是什么价格?”金永泽说道:“六块三。你对这款砖有兴趣?”听到这个价格,我的脑中立时嗡嗡作响,顺口问道:“六块三,你没说错吧?”金永泽惶惑地望着我,说道:“怎么了?贵了?你诚心要,价格还可以再商量。”我扳起瓷砖翻来覆去地看,的的确确和我在咸阳进的那款砖一模一样呀,可要命的是,我的进价居然是六块五。如果从厂里进的瓷砖比批发商手里的价格还高,那我真就成冤大头了。

  我无心和金永泽讨价还价,只想弄清楚这款砖的来路。我的内心波澜起伏,可表面却装得异常镇定,要是让金永泽看出破绽,估计又得上他当了。我佯装随口说道:“这个瓷砖我见过,好像是咸阳的砖吧?”金永泽道:“没错,就是咸阳的,现在半瓷砖就这个价,我要是乱要价,你肯定会去其他人手里进货,所以没有蒙你的必要。我们做批发的,就图个薄利多销。我看兄弟是个精明人,还想跟你长期打交道呢,要是这次把你蒙了,下次你就不会找我了。”我登时懵了,穆老板明明告诉我这是全瓷的,怎么到金永泽嘴里就成半瓷了,真是太让人费解了。我试探着说道:“这是半瓷的吗?我怎么看着挺像全瓷的?”金永泽用不可思议地目光打量着我,说道:“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半瓷砖和全瓷砖最好区分了,全瓷砖的表面和底胚是通体一色,半瓷砖的釉面和底胚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就是从包装上也能区别出来呀,半瓷砖一般都是五片装,全瓷是四片或三片装。这款砖的底胚和釉面虽然颜色接近,可认真看还是能看出差别来的。”金永泽或许看出来我是个愣头青,可他决然想不到我会“二”得如此离谱,居然连全瓷和半瓷都区分不出来。听完他的描述,我十分确定自己是上当了。真是人心鬼蜮呀,穆老板的态度是那样的热情和真诚,他怎么忍心欺骗老乡呢?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他伪善阴狠的面孔呢?我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最终还是上了穆老板这老王八蛋的当了。这个社会真是什么关系都不靠谱,我居然被一个模棱两可的老乡骗得晕头转向,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金永泽见我神情专注,问道:“兄弟,你想进半瓷砖吗?我这里有好几款,都是时下最流行的花色,绝对畅销。”我脑海中一直悬浮着穆老板那张充满真诚的面孔,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在这个扎刀就要见血的残酷世界里,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我相信没有物质利益的链接,我这辈子都不易见到穆老板和蔼真诚的表情,但我不恨穆老板,我的付出只是对人家老道纯熟的社会经验的一种认同、一种回报,我只恨自己不争气,明明愚昧无知、幼稚可笑,还非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穆老板带给我的教训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狂妄空虚的身体上,很疼,很伤人。

  本拟配上一车货,回去便能够营业了,可在长汉转了一圈,我却没了主意,瓷砖真是品种多样、规格繁复呀。光说外墙砖,其品种、花色、规格之多,就让我举棋不定。按照功能划分,外墙有檐子砖、墙面砖、化石等。按规格划分就更精细了,檐子砖有6*24、8*20、10*20、12*25、13*26、14*28等,外墙砖有10*10、20*20、10*20、13*26、14*28等,化石有10*10、14*28、20*40等。按质地论,外墙砖又分为通体砖和普通砖。当然,颜色更是多种多样,檐子砖的颜色少一些,有绿色、深红、银灰等,外墙砖颜色就多了,有棕红、米黄、纯白、纯蓝、粉红等十来种颜色。这些还不算完,各种五花八门的图案更是让我眼花缭乱,有紫荆花形、双菱形、单菱形、风车形、旋风形、小花瓣形、树叶形等,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图形。每种规格的墙砖都有不同颜色、不同形状、不同质地,按照如此精细地划分,我粗略看过的外墙砖品种不下五六十种。每到一家店里,店主都会从不同方面推介他们产品的优点,我比划来比划去,总觉着这种好那种也好,一时拿不定主意。檐子砖、墙砖和化石是必须进的,一样都不能少,因为贴外墙这几样都得用,少了哪一种都可能因为缺货而把生意谈崩;如果只进一种花色,顾客就没有挑选空间了。但如果进的品种太多,库存肯定就不能保证,如果连一家的用量都凑不齐,生意估计还得黄;还有规格问题,每家墙面的尺寸都不尽相同,有的房檐只能用12*25的,有的墙砖只能用10*20的,墙砖这么小,很少有顾客愿意裁剪。我看到的只是外墙砖的冰山一角,即使如此,已经让我目不暇接、举棋不定了。

  虽然犹豫,可我知道自己必须得下决心。综合考虑几个批发商的意见,外墙砖我只进了10*20红色双菱形和14*28的双紫荆花形两种墙砖,各一百件;10*20的乳白色的菱形通体砖和14*28的旋风形瓷砖各三百件;翠绿色的14*28和20*40的化石各一百件,这几种外墙砖已经占了足足半车的空间,剩下的空间必须进全瓷的地板砖了,要是让人得知我的店里只有咸阳进的半瓷砖,顾客和同行一定会笑掉大牙的。地板砖既占资金,且占空间,我在全永泽那里选了三百五十件60*60的渗花超杰亮地板砖,一车货便配满了。全永泽是个老江湖,给的价格也公道,他讲的许多话对我颇有启发意义,我决定跟他合作一把。

  回家的路上,我满心惆怅,经营瓷砖的道路并没有我想象得那样平坦,还没开始就遭到了苏必成的强力阻击和咸阳穆老板的阴谋暗算,我越来越觉得这条路很难走,我必须俯下身来,谨小慎微地跨过每一个陷阱,翻越过每一道障碍,才能让我的瓷砖人生走上正轨。

  经验的欠缺固然掣肘,但我面临最大的困难还是资金的匮乏,从邱老大那里贷来的十万元已经花去了一大半,而无论是瓷砖的库存,还是瓷砖的品类,都距离我的目标很遥远,钱真是能把人愁死。

  经过一夜的摇晃,我在翌日浓密的晨雾包裹中回到了福县,赵雪将她的工作成果交给我验收,她找了两名装卸工,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和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三十来岁的哑巴,看到这两位仁兄,我的嘴角只有苦笑了。我说道:“我真是佩服你的办事能力,在茫茫人海中能找到这么两位精兵强将,不错,不错。”赵雪为难地说道:“胡总,我真是尽力了,福县的装卸工被乔洪发和柴铁柱控制着,我把城里大小角落都搜过了,就找到了这两位散户,哑巴还是你大哥介绍来的。”我说道:“好了,这件差事算你出色完成了,剩下的事不劳你操心了,我接手吧。”表哥陶斌适时地出现替赵雪伸冤:“永铮,情况你真是不了解,福县这些装卸工真是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把脑子给吃坏了,他们宁可在苏必成、俞名高那里干粗活重活,就是不愿来我们这里干轻货,除了一个‘贱’字,我实在解释不了这种怪异的现象。”我说道:“我就不信装卸工市场是铁板一块,外人就插不进来?如果他们这么齐心,干啥事干不成,还用当装卸工?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只要对阵下药,我相信肯定能找到缺口。”可能是察觉到我一不小心将自己比喻成了苍蝇,他们都莞尔轻笑。我问道:“店员招聘的事有进展吗?”赵雪道:“有三个女孩报名,她们都填写了基本资料,你看看。”我接过应聘表一看,不由哑然失笑,这三个女孩的学历都低得惊人,最高的一个才初中毕业,虽然都有打工经历,但不是端菜洗碗的,就是在网吧当收银员,没有任何推销经验,不经过回炉重造,是没法拿来现用的。看着老头颤颤巍巍地卸瓷砖,我的心都在嗓子眼吊着,要是他咯噔一下摔倒在地,我真是哭都没眼泪了。哑巴更是吃力,他的断指抓东西不稳,瓷砖在他手里,胳膊便抖个不停,仿佛随时会扔到地上,而且他无法沟通,遇着事情总是“啊”、“啊”乱叫,打的手势谁也看不懂,一副能急死人的样子。没办法,我只能让他们干散活,整车卸砖的事则让赵雪打电话叫来她的表哥豆建军。

  之后我又去长汉进了两车货,虽然库存远远不够,可我的账户上只剩下一万多块了,这是我的储备金,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轻动,瓷砖店就这样仓皇起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