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32章 (三十二)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清晰地记得,2009年3月15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瓷砖店前银杏树刚长出翠绿的嫩芽。这天早上醒来,我习惯地抓起了放在耳边的颈托准备戴上,可戴到中途却停下了,医生告诉我至迟戴到今天就可以摘掉了。这些日子以来,颈托像眼镜对于近视的人一样,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睡前虽然可以摘掉,可没有它的固定,我却连身都不敢翻。我扶着脖子慢慢坐起来,头有点晕,像失去地心引力的感觉。走到镜子前,眉骨上那道伤疤和脖间的刀口清楚地落入眼帘,这就是我二十八年人生路上的收获。我轻轻地转动脖子,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一低头就会感到头晕目眩,我才突然意识到,或许我这辈子都无法低头了。镜中人的国字脸刚正果毅,棱角分明,只是平添了几茎沧桑的痕迹,我自言自语道:“胡永铮,永远高昂着你卑微的头颅,不要再让爹妈担忧了。”

  我穿好新买的藏蓝色的“伟志”牌西装和“奥康”牌黑皮鞋,搭配了一件蓝条白底的衬衫和一条不知名的玫瑰色斜纹领带,这是我出车祸之后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装扮,看着格外精神。

  我给广告店的老板打了电话,让他抓紧派人来安装门头。不大一会儿,两个工人骑着一辆三马子拉着工具来了。工人们接好电,开始打孔,安装钢架,焊接接口,粘贴喷绘。喷绘上的“瓷砖人生”四个大字极其醒目,那跨马拉弓的骑士风采甚是飒爽,我联想到了拿破仑,那个曾挥斥方遒、横扫欧洲的绝世英雄,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福县瓷砖界的拿破仑呀,不知道这个渺小的愿望能不能实现?

  我没有打算举行开业典礼,因为我知道没有几个人给我捧场,我只打算放两串鞭炮,以宣布我的瓷砖店正式开张。

  赵雪和新招的三个女店员正在打扫卫生,布置展板。门头安装完毕后,陶斌把两串鞭炮横放在店前的道牙上,用香烟点着,鞭炮立时“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店前腾起一股浓重的烟雾,惹来很多路人驻足观看。

  我坐在瓷砖店对面的台子上默默发呆。这么多年马不停蹄地忙碌奔波,除了两道醒目的伤痕,我颗粒无收,居无定所。我不断地为成长交学费,为成熟积攒经验,这个瓷砖店会是我为成长不断付出代价的终点吗?人家新店开张,肯定是贺客盈门,嘉朋满座,歌舞翩翩,鞭炮齐鸣。而我却像个小偷似的,连个堂堂正正的仪式都办不起来,古人云,三十而立,我年届三十,却“立”成这样,真是悲哀呀。什么时候我能够淡定从容地面对生活?什么时候我的心中不再布满恐慌?

  正在我胡思乱想间,却听见一个声音叫道:“永铮,瓷砖店开张这么大的喜事,也不知道给我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吧。”我扭头望去,只见齐凯提着一串鞭炮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忙说道:“齐凯来了,真是没想到,走,我给你泡茶去。”齐凯说道:“我先给你放个炮,让你的生意红红火火的。”齐凯穿过马路,把鞭炮放在店前摆好,鞭炮声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望着烟气腾腾的场面,我的心中涌起几丝悲哀,在我最需要朋友撑面子的时候,居然只有这个被我重伤过的人记得我,这是个多冷的幽默呀。

  我把齐凯让进里间的办公室,齐凯在我的老板椅上坐了一下,便站了起来,说道:“这个位置还是你来坐比较像样。”他坐到办公桌旁的床铺上,我在老板椅坐下来,随口问道:“好久没见你,最近在哪发财呢?”齐凯笑嘻嘻地说道:“听说你要开瓷砖店,我忙着给你筹款呢。”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让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给我筹款?筹什么款?我怎么一点不清楚?”齐凯说道:“我听人说你跟邱老大借了十万的高利贷开瓷砖店,邱老大的钱是随便能借的吗?这些日子,我找了好多亲戚朋友,总算筹了五万块钱,算是给你的一点贺礼吧。”他从手里的塑料袋中掏出五匝钱来,递到我面前,我愕然地望着他,说道:“你这唱得是哪一出?真把我搞糊涂了,我记着好像没跟你借钱吧?”齐凯慷慨地说道:“永铮,用邱老大的钱多危险呀,弄不好就得断胳膊断腿的,你要用钱,跟哥们吱一声就行了,三五万还是能帮到的,打邱老大的主意太凶险了。”

  我虽然不知道齐凯的用意,但我知道他不是雷锋,他猛乍乍拿出这么多钱,必有其他用意,我没有被他的豪言壮语打动,淡淡地问道:“这么厚的礼金不可能是免费赠送的吧?你有条件吧?”齐凯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永铮,我要是真有几十万上百万的,这点钱捐给好哥们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我的条件你也门清,拿这么多钱送人,还真没这个实力。我琢磨着能不能在你的瓷砖店入点股,也算是一桩投资,我整日无所事事的,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你看这事有门道吗?”我哈哈笑道:“你这个人真是不长记性,你在广聚德入股的事没长经验教训,还要在我这里试上一把?”齐凯说道:“人们不是常说嘛,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要是瓷砖店经营火了,我肯定不会动这个念头的,你这不是正用钱的时候吗?所以我才有了这个想法。我俩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可我对你还是有些了解的,你的人品没问题,肯定不会像你大哥大嫂那样不讲道义,再一个就是我看好你的能力,瓷砖店肯定能在你手里经营起来,所以我想在你这里赌上一把。”

  齐凯的信任让我落寞的心房平添了些许温暖和鼓励,我很感谢他,可我却不能满足他的心愿。做瓷砖店之初,我便没给自己留下退路,我只想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实在累了倦了走不动了,就停下脚步,这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一次赌博,也是最后一次,我的赌注就是我的命,我不会让任何人跟着我冒险的。我委婉地拒绝道:“兄弟,非常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可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瓷砖我以前没接触过,这段时间已经上了好几回当了,俗话说隔行不取利,现在局势未明朗,你就不蹚这浑水了,如果你想入股,等瓷砖店步入正轨,我再邀你加盟如何?”这层推脱的意思,齐凯自然能听懂,他还想努力一下:“永铮,你要不再慎重考虑一下?我是很有诚意的。”我说道:“你的诚意我自然看得出来,只是风险太大,我不愿连累兄弟,还请你理解。”齐凯落寞地说道:“看来你是铁了心不想让我跟你并肩战斗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送走了齐凯,过了一会儿,大哥提着一串鞭炮从街道走上来。大哥说道:“永铮,哥没本事,你弄这么大的事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真是惭愧得很。哥只能给你放一串鞭炮,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吧。”我说道:“哥,你别这么说,你的情况我清楚,你有这个心意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也真心希望你能把广聚德红红火火地经营下去,我们一起共勉吧。”提到广聚德,大哥脸上闪过几丝黯然,随口说道:“但愿如此吧。”

  本来以为再没人为我助阵了,没想到邱老大带着他的两个小弟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我忙迎了过去。邱老大笑吟吟地说道:“胡兄弟,瓷砖店开业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给老哥通传一声,真是太见外了。”我说道:“老哥你事情多,这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哪好意思惊动你。”邱老大哈哈笑道:“胡兄弟太客气了,不管怎么说,我总是诚心诚意盼你把生意做火,你火了,我才能把本钱和利息收回来是不是?”我说道:“老哥您放宽心,我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要把瓷砖店经营起来,否则就太对不住你了。”邱老大的礼物还是两串鞭炮。

  送走了邱老大,我到店里对面板上样品作了一些调整,其间来了两拨看瓷砖的客人,我抖擞精神,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推销,虽然说得唾沫星子乱溅,却没有完成一单成交。我琢磨今天无论如何得做成一单生意,来个开门大吉,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这个愿望依然没有达成,眼见过了五点,我心想今天估计就这样了,只能等明天再努力了。

  我没有等到顾客,却等来了一拨不速之客。他们是瓷砖店二楼的住户,我们算是邻居吧,他们不是来道喜的,而是向我兴师问罪的。因为瓷砖店的门牌过高,把他们家的窗户挡住了,他们语气强硬地要求我把门头撤掉。我抬头望去,门头是高了些,可并不影响采光。我连忙发烟,赔笑道:“大哥,我做门头的时候考虑不周全,还请你们见谅,只是这开业的日子就要拆门头,也太不吉利了。你看要不这样,明天下午我请你和嫂子还有诸位朋友吃个饭,一来是我做事不周,算是正式赔个罪;二来我在这里做生意,大家就算是邻居了,以后少不了打交道,交个朋友如何?”我抱着息事宁人的打算,态度显得很谦卑。

  来人领头的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妇,男人长得五大三粗,个头过了一米八,他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助阵的人。男人语气强硬地说道:“少他妈跟我套近乎,谁是你大哥?我告诉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这门头你是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你抓点紧。”我说道:“大哥,有事好商量嘛,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要不你提个折中的办法。”男人的口气不容商量:“商量个屁!这事没商量。你门头把我家窗户采光挡住了,你就必须拆,不拆这事就过不去。”他身后的人叫道:“这事就是说到天上去,你也站不住理,还是抓紧拆了吧,门头小了不照样营业,干嘛非整这么大?”“外地人做生意,还是低调点好,嚣张了会惹祸的。”……

  有人劝告,有人威胁,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我胸中怒气渐渐上涌,冷冷地看着他们,陶斌站在我身边,看我脸色不好,生怕惹出事来,不断用拳头捅我的后背。男人却毫不示弱,大声喝道:“看什么看?还不赶快给我拆了,我忙得很,没时间跟你啰嗦。”我冷冷地和对方对视了数秒钟,牙缝里慢慢地迸出了六个字:“如果我不拆呢?”男人冷哼道:“不拆?不拆我就把你的门头和瓷砖店一起拆掉。”气氛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在围观的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苏必成的脸上洋溢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我心思一动,说不定就是这老家伙背后撺掇的,如果不能化解今天的危局,这老家伙的后招肯定会接踵而至,直到将我的瓷砖店逼得关门为止。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我决不能有丝毫的胆怯和让步,否则后患无穷。

  我冲上前去,一把豁开看热闹的人群,抓起搁在道路对面台子上用来铲草的铁锹,回身来到男人身前,将铁锹扔在他脚下,厉声说道:“工具给你,你马上拆,我看着,谁不拆就不是从他妈裤裆掉下来的。”男人将拳头捏得“咯嘣”作响,看来是准备动手了。我没有丝毫畏惧,顺手扯掉脖子里的领带,揪开领口的纽扣,露出了脖子上的刀疤,说道:“老子他妈在生死线上闯了好几回,不在乎多这一回,想欺负外地人是不是?有种你就动手,我保证你一个耳光子就能把我搧晕。”我此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对方敢动手,我非将对方弄残一件子不可。陶斌连忙叫道:“永铮,永铮,不要乱来。”赵雪冲过来挡在我面前,叫道:“想欺负人是不是?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我双眼赤红,一把将他们推开,喝道:“都给我滚到一边去,我胡永铮再弱,也轮不到女人为我出头扛事。”

  男人身后助阵的人见我非但没有被震慑,反而掳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似乎有些措手不及,连忙出声劝道:“有事好商量嘛,千万不要把事弄大了。”看来助阵的人并没有打算和我掐架。男人面对我的强硬回击有些下不了台,恶狠狠地威胁道:“跟我耍二杆子是不是?我就不信在福县的地盘上还能让你嚣张,你等着,晚上有人砸你的店。”我寸步不让道:“你现在就叫人去,我等着。我他妈长这么大,也不是被吓大的,我告诉你,谁敢动我的店,我天天砸你的玻璃,找你的孩子麻烦,我他妈一个残废,烂命一条,豁出来和你弄一场,看谁他妈先认怂?”

  男人的老婆似乎被我的话语触动,她拽着男人的袖角,低声说道:“算了,这人一看就是个无赖,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了。”男人腮帮子鼓得高高的,但他还是听从了老婆的建议,撂下一句狠话:“小子,你别猖狂,有你后悔的时候。”然后转身迅速离开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去,我坐在店前的台阶上,取出一颗烟点上,连抽几口猛烟,呛得我连连咳嗽。我气得咬牙切齿,这坏事怪事净摊到我头上了,如果天天遇到这种麻烦事,以后还怎么做生意,我暗暗咬牙发誓:“苏必成,你等着,想用这些宵小伎俩打败我,你他妈想得也太天真了。”陶斌走到我身边,说道:“永铮,别生气了,外地人做生意,难免被欺负,你就看开些吧。”我摇摇头,说道:“没事,就这点屁事,能把我怎么着?只是开张弄成这样,真是让人扫兴。”陶斌道:“万事开头难,等把事情捋顺了,就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

  眼见日薄西山,本来打算和员工搞个简单的聚餐,可遇着这么个破事,一来心情没有了,二来害怕晚上被人动手脚,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问隔壁的饭馆要了一碗炒面片,将就填饱了肚子。

  晚上准备开个会,吃完饭我躺在老板椅上琢磨开会要讲的内容。赵雪走了进来,说道:“胡总,你白天可真够勇猛的,他们要真动了手,我真不敢想象后果。”我笑道:“你也不弱呀,我平时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彪悍,比男人都强。”赵雪道:“我也是着急了,你快不要笑我了。”我说道:“我怎么会笑你,感激你都来不及,来福县能遇着你,真是我的幸运呀。”赵雪腮边飞起一片红晕,说道:“我也是,在你手下干事,心里格外踏实。”

  我说道:“这个世界是雄性的喋血场,没有拼个头破血流的决心,永远都不可能出人头地。记得上初二的时候,有个初三的同学叫大熊,比我整整高一头,身体也比我壮实得多。他仗着身体好,最喜欢欺负同学。有一天在放学的路上,我们正面遇到了。他二话不说,揪住我的衣领就赏了我两记耳光。我捂着脸问他为什么打我,大熊不屑地告诉我:‘抽你个穷小子还需要理由吗?只要老子有兴趣,想抽你就抽你。’从小到大,我都在逆境中生活,很多次和别人打架,只是为了活着的尊严,对于强暴我有种发自心底的仇视。面对比我高大的大熊,我没有丝毫畏惧,冲上去挥拳便打,结果可想而知,我被大熊揍了个遍体鳞伤。大熊的大脚踩着我的胸口,问我服不服?我躺在地上,毫不示弱地回击道:‘你叫我爷爷,我就服你这孙子。’我理所当然地又被大熊踩了一顿,但我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软话。第二天,我提了一根短棒去找大熊报仇,我趁他不备,一棍子就把他打懵了。我兜头连打了十来下,大熊虽然雄壮,可胆气却一般,在我疾风暴雨地攻击下,居然连连开口求饶。第三天,我依然提着棍子去找大熊,大熊也准备了短棍,在武器相当的情况下,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打得落荒而逃。第四天,我从家里找了一把******藏在身上,我找到大熊,直接亮出刀子往大熊的要害捅去。大熊的棍子虽然长,可见我这架势,哪还敢和我开战,扭头撒腿就跑。我提着******一连堵了三天,大熊吓得连学校都不敢来了。大熊托人向我求情,还送来了治伤费,这事才告一段落。之后我和大熊便调换了位置,有时路上看到他,我随手赏他几个耳光子,他连手都不敢还,还得陪着笑脸。这事不是我随口杜撰的,它真实发生过。我说这个故事的用意你明白吗?这个世界上真正强大的人只是少数,很多人的强大都是伪装出来的,遇到真正硬气的人就得得暴露真实面目。面对强势,决不能害怕或者退缩,否则就会演变为恶性循环,你越怕他,他就越欺负你,直到你彻底认怂服输。所以我做事的理念就是,宁可因为挑战强势而受伤,也不愿因为惧怕而妥协。”

  赵雪点点头,说道:“你这段话虽然通俗易懂,可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个,胡总,在我心中,像你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男子汉的称号,那些徒具表象却怀着一颗玻璃心的男人只是伪男子汉罢了。”我说道:“我权当你是在表扬我,但我坚信,要在这个充满竞争的社会中搏杀,没有几分血性和狠劲是断断不行的。”赵雪道:“就是,我身边有些人,一个个油头粉面、衣饰亮丽的,可总是给人软绵绵的感觉,应该就是缺乏你所讲的血性吧。”赵雪的话触动了我的心弦,我联想到了林小钰身边的俊,不由叹了口气,酸溜溜地说道:“一个男人活在世上不靠自己奋斗,捡现成的果子吃有什么意思,我可不喜欢那些哼哼唧唧的奶油小生。”赵雪深表赞同:“我也不喜欢。”她的眼中射出一道复杂的眼神,我却没有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