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35章 (三十五)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还没等到我调整好思路,又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情。

  这天我到城南的劳务市场去做宣传,我的宣传对象是瓷砖师傅和搞运输的农用车司机。这些人手里掌握着一部分客源,很可能因为他们一句话,便会影响到顾客的决定。我决定使出杀手锏,那就是以利诱之。我向他们许诺,只要他们把顾客带到我店里并达到成交,一律给他们按成交额的百分之三提成。果然在金钱刺激下,对方的眼中射出了兴奋的光芒,一个劲地问我是不是说话算数,我慷慨地说道:“男人的唾沫就是钉子,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专门跑来找你们逗乐子。”对方说道:“胡老板,那可就说定了,到时可不能耍赖。”我说道:“放心,我们以后打交道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什么人品你迟早会知道。”我能从他们的语气中看出来,他们对我的提议非常动心,百分之三的提成,对于靠走量的瓷砖销售行业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数字,一千元提三十元,一万元提三百元。对于这些靠出苦力养家活口的人来说,无啻于一条发家致富的捷径,他们没有能力拒绝。何况要获得这些提成,他们并不需要付出,只需一个暗示,几句便宜话就够了。从这些人的举动中,我可以判断出来,给砖工师傅和大车司机吃回扣,在福县我是第一家。我心里得意地想,苏必成,俞名高,你们等着瞧吧,这些你们连正眼都不愿瞧的泥腿子们,一定会因为你们的轻视和无视而让你们付出惨重的代价,哈哈。

  我在劳务市场逗留了大半天,满怀兴奋地回到店里,还没等我坐稳屁股,却见赵雪沉着脸走了进来,我的心情不错,开玩笑地问道:“咋了,被男朋友甩了?”赵雪不接我的话茬,说道:“今天做成了一个大单,买了三千多元的货。”我不及细想,说道:“这是好事呀,你谈成的吗?晚上开会的时候我要点名表扬。”赵雪摇头道:“我哪来这么大的本事,是陶斌谈成的。”我愣了一下,愕然问道:“谁?陶斌?他能谈成这么大的单?我还真没看出来他有这么高的天赋,这家伙隐藏得够深呀!陶斌能参与到销售团队来,可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呀。”店里的生意一直在艰难中挣扎,这个单子虽然不是非常有分量,可对我来说,已是个绝好的消息了,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对陶斌进行了全面地肯定。赵雪将一张白纸往我眼前一放,说道:“你好好欣赏一下他的杰作吧。”

  赵雪的语气让我隐隐觉得事情不妙,我拿起白纸一看,却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欠“瓷砖人生”瓷砖店砖款三千五百七十三元,署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薛涛”,并在署名上摁了指印。我纳闷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赵雪说道:“今天来了一个客人,说需要一百六十片60*60的地板砖和一些外墙砖,一听来了大客户,我和雍菲立刻争先恐后地去谈,等业务谈好了,准备开单的时候,客户装模作样地掏了半天却没掏出钱来,他说今天出来地太着急,忘记带钱了,看能不能先赊上。我一看这架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家伙见我语气坚决,便说改天再来买。”我说道:“你做的很多呀,我们店是做不起赊账生意的。”赵雪继续说道:“那人起身要走,陶斌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死活拉住对方商量。陶斌说这款砖是畅销品,问对方能不能交点定金,给他把这砖留着,等他把钱凑齐了再来拉砖。”我说道:“陶斌考虑得挺周全呀,不收点定金,对方一出门就可能变卦,只要收了定金,这事就铁板钉钉了。”赵雪摇头道:“你没见那人的长相,四十来岁,头发秃了一大半,浑身的衣服加起来也没一百块钱,他能买得起绿聚晶,杀了我都不信。可陶斌却像着了魔似的,怎么也不放这人走,这人将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也就几十块钱,连一张红票子都没有,他哪里是来买砖的,分明就是来骗人的。陶斌和他磨了半天,见他实在没钱,便自作主张地同意给他欠账,这不就有了这张欠条。”

  我恼怒地说道:“我不是在会上三令五申地强调,绝不做赊账生意,陶斌哪来的胆子,敢把我的话当放屁,他是什么意思?”赵雪道:“谁知道,他今天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做成这单生意,我和雍菲劝都劝不住。”我气急败坏地说道:“欠款这么大的事,谁给他拍板的权利?真是胆大包天,后来怎样了?”赵雪说道:“还能怎样?这人写了欠条,陶斌让哑巴把货给装走了呗。”我气得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陶斌到底想干什么?随随便便一个陌生人就敢给赊账,这不是乱弹琴吗?你去把他叫来,我要好好问问他,看他的脑子是不是叫屎给糊住了。”没等赵雪叫,我已经急不可耐地吼叫道:“陶斌,陶斌。”我做事向来是公私分明,凡事遇到工作问题,从来不顾忌私人感情,我管他是不是我表哥,如果他不能给我一个满意地答复,我绝对饶不了他。

  陶斌摇摇晃晃地走进店里,看着他蔫不拉几的样子,我胸腔中的怒火飕飕乱冒,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三令五申地强调不准做欠账生意,你怎么就敢自作主张,把我的话当放屁?”虽然见我动了气,陶斌却没有多少害怕,他慢吞吞地说道:“永铮,我看店里的生意半死不活的,也暗自着急,我见那大哥的长相挺实诚,不像是赖账的,当时一着急,就赊给他了。”听着他苍白的解释,我气得站了起来,吼道:“长相实诚?这就是你给我的理由?简直是放屁!天底下长相实诚的人多了,你都敢给赊?我索性关门开福利院得了,你说,这事怎么办?”陶斌不疾不徐地说道:“永铮,你别着急嘛,他的欠条在我们手里,白纸黑字、红口白牙的,我就不信他敢赖账。”望着陶斌沧桑的脸上浮动着天真幼稚的傻气,我的气不打一处来:“幼稚!可笑!欠账是大爷这么肤浅道理你不知道?我遇到赖账的人多了,他长得再实诚,不还钱你拿他有什么办法?”陶斌说道:“永铮你不要把人心想得太坏了,这个社会还是有好人的。”都到这地步了,他还敢犟嘴,我真是快疯了,喝斥道:“哪个坏人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你既然这么清纯,那好,明天你停止一切工作,专门去要这笔账,要是你把钱要回来,我给你发奖金在大会点名表扬你,要是要不回来,你以后就不用在瓷砖店上班了。”陶斌一脸委屈地说道:“好,我明天就去要,欠账还钱,天经地义,就是走到天边,我也能说过人。”

  如果不是他脑中缺根弦,肯定就是他在狡辩,我甚至想到了陶斌是不是收了对方的好处,否则他怎会有如此荒诞不经的逻辑和出人意表的行为,看着他满脸无辜的表情,我气咻咻地说道:“你赶快出去,只要看见你,我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再待两分钟,我不确定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不出手揍人。”陶斌出去后,我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真是外患未平,内忧又起呀。

  第二天早晨例会,我狠狠地批评了陶斌的严重违纪行为,并要求他做出三千字的书面检讨,三天后在全体员工面前宣读,陶斌没说什么,我以为他肯定是心悦诚服地接受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没有等到陶斌的书面检讨,却在第三天接到了他口头辞职的决定。我一时有些回不神来,问道:“怎么了?是对我不满吗?我三令五申强调纪律问题,你明知故犯,我如果采取姑息迁就的态度,其他人会不服气的,你要理解我的苦衷呀。”库房是瓷砖店的生命线,陶斌是我目前最信赖的库管人选,在没有物色到合适的替代人选前,我并没有更换他的打算。所以从内心深处来讲,我还是希望能够把他挽留住。

  陶斌摇头道:“我要走跟你的处罚决定没关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违背了店规,你处理我,我一点都不怪你。”我问道:“那是怎么回事?”陶斌摇摇头,神色黯然地说道:“欠账可能要不到了,薛涛说他在一中工作,可我昨天去一中问了,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我打听了一大圈,才知道他在一中的工程队当小工,拉了我们的瓷砖后,他就不干了,我今天追到他老家去,他不但不说还钱的事,还说我是个傻帽。我和他争执了几句,险些被他打了,欠条也被他抢走了,这人简直就是个无赖,我估计这笔账有些悬了。”我说道:“吃一堑、长一智,这件事就算给你长了个教训,以后注意就是了,没必要因为这就离开呀。”陶斌说道:“我做了这么愚蠢的事情,哪里还有脸留在这里?何况我早就想离开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我说道:“是因为店里生意不好吗?万事开头难,一个新店的成长需要过程,你不会这么早就灰心丧气吧?”陶斌点点头,说道:“永铮,这次真叫你给猜准了,我真的有些泄气了,福县这种鬼地方,人们排外心理太强,像我们这些外来户,很难杀出一片天地的,硬挺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望着陶斌落寞的眼神,我的心中一片悲凉,我最信赖的伙伴已不看好我,因为前景渺茫要弃我而去了。他宁可连我许诺给他的百分之十的股份都不要也要离开我,可见他已经灰心丧气到了极点。陶斌的话像锥子一样,狠狠地撺刺着我的内心,可我还有选择吗?我背负着邱老大十万元的高息贷款,如果咬牙硬挺,我还有翻本的可能性,如果现在就放弃,我的人生真就没一点机会了。我现在就像一个输得一塌糊涂的赌徒,要翻本就得坚持下去,陶斌不了解我的实际情况,才会说出上面的话。

  陶斌语重心长地说道:“永铮,放弃吧,退一步海阔天空,坚持只会让自己伤得更重。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回家一起干事业,我们家乡有石油,那里有一大堆的机会等着我们,何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永铮,你有想法,有思路,又能吃苦,回到家里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你一心在这里点灯熬油地耗光阴,我真替你感到不值呀。”放弃是懦夫的选择,我最讨厌半途而废、有始无终的人,想干成大事业,没有恒心和毅力怎么行?当陶斌苦口婆心劝说我的时候,我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对他遇到困难便选择逃避的做法甚是鄙夷,我已不想挽留他,我绝不允许我的团队中有这样一个害群之马,懦弱和放弃是有传染的,它是个可怕的瘟疫,陶斌的存在会让我的团队受到传染,如果我的团队丧失了斗志,那将是灭顶之灾。我问道:“真打算走?”陶斌目光闪烁,脸上掠过几丝歉意,嗫嚅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打算就这两天走。”我说道:“如果你没有急事,给我十天时间,等我把接替的人选找好了,再离开行不行?”陶斌本以为我会倾力挽留他,没想到我连一句争取的话都没有,显得有些失落。

  陶斌的离开已成定局,我的脑海急速寻找合适的替代者。库房管理是瓷砖店的重中之重,必须找一个我绝对信任的人负责,可我受伤后以前的朋友已经很少联系了,到福县后,除了树立了几个敌人,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要想在急切间找个合适的人选还真不是一件易事。我想着这件事,陶斌却还在不屈不饶地劝我:“永铮,瓷砖店现在处于最艰难的时候,我知道这时候提出走人,显得特别不仗义,可知道了结局还要努力不是徒劳吗?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哪里的黄土不养人,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这个可恶的陶斌,他既然决定离开,还敢喋喋不休地给我散布这些悲观论调,我被他说得心烦意躁,毫不客气地反驳道:“表哥,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直截了当地亮明观点:“瓷砖店才开业一个多月,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都在意料之中,完全没必要大惊小怪。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谁没个愁心事?没见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逆境和困难是每个人成长道路上必须经受的洗礼,打脱牙齿和血吞,最艰难的时刻咬牙硬挺,才是真男儿、大丈夫的本色,才有资格享受胜利的果实。如果一遇到困难就想着放弃,那一辈子都一事无成。话说回来,瓷砖店的局面迟迟打不开,我并不认为是我选错了行业,更不是我放弃的理由。只要去看看苏必成、俞名高他们店里热闹的场景,就证明这绝对是一个有潜力的市场,非常值得去努力。只要我们措施得到,持之以恒的坚持下去,我相信顾客迟早会来到我们店里。困难是短暂的,信念才是永恒的,我坚信我一定会把瓷砖店做起来的。”我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已经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我不停用手势来配合我的观点,像极了一个演说家。陶斌却对我慷慨陈词反应不大,至始至终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没有得到听众肯定的回馈,我心里感觉恨恨的。

  陶斌慢条斯理地说道:“永铮,我打心底佩服你不服输的精神,我也相信你将来肯定能干成一番事业,可我三十多年已经稀里糊涂地过下来了,我是块什么材料,我比谁都清楚,指望我改变性子,估计得下辈子了,你说得对,我这辈子就是一事无成的命。”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相见容易别时难,我们的分道扬镳已进入倒计时,在这个时刻,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们陷入了沉默中。

  这一晚,我辗转难眠,躺在床上寻思合适的库管人选。想来想去,我最终把目光放到了远在家乡的父亲身上。父亲无疑是我最放心的人了,而且父亲对我的事业,肯定会用上百分之百的专注度,他绝不会像陶斌那样骑墙观望漫不经心。可父亲连一天书都没念过,除了会写几个数字,基本不认识字,要他对着推销员开出的销售清单装货绝对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有算数问题。父亲能不能适应这份工作?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可父亲纵然有千万个不足,但只要有一个理由——我信任他,我便得选择他,何况我没有选择。至于将来遇到什么具体问题,只能随机应变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联系父亲。我们家没有固定电话,只有通过邻居转达才能联系上。我告诉他我需要他帮忙时,父亲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只是他对自己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还心存忧虑,我说道:“爸,你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父亲接完电话,收拾了几件衣服便出发。家乡离福县有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没有直通班车,其间得倒两次车才能到达。父亲坐了整整两天车才辗转来到福县,望着父亲风尘仆仆的面孔,我的心中涌起阵阵暖流,任何时候亲人都是最可靠的人。

  由于离开的消息已经传开,陶斌在店里待得很尴尬,所以当父亲到来的时候,陶斌提出第二天一大早就走。我在当天晚上定了一桌火锅,一者给陶斌践行,二来给父亲接风。参加的人除了赵雪和雍菲,大哥大嫂带着两个儿女也来了。由于陶斌要走,我也不敢把气氛渲染得太热烈,索性把主要精力放在喝啤酒上。

  我大病初愈,自不敢放开喝,只是象征性地喝着。喝酒的任务都落到了大哥身上,大哥酒量粗豪,比陶斌大多了,两人十瓶啤酒下了肚,大哥没有多大的醉意,陶斌却喝得醉眼迷离,说话舌根子都硬了。

  陶斌喷着满嘴的酒气,含糊不清地说道:“用铮,明天我就走了,有件事我必须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你讲清楚,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我陶斌明人不说暗话,赊账那件事我是故意的,你要打我骂我,我都接着,我就是要让你早些看清楚,我们的瓷砖卖不出去,我们整不过苏必成那些王八蛋,只有赊账的人才会来我们店里。永铮,瓷砖店生意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坚持下去的必要?迟早是一倒,能看到结果的事硬撑着有什么意思?永铮,别做梦了,抓紧醒醒吧,找新的出路才是你目前最要紧的事情。”陶斌一席话说得我脸色铁青、父亲满脸惊疑、大哥忧心忡忡、丁丽丽幸灾乐祸、赵雪和雍菲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一桌人相对无语,只有陶斌还在不依不饶地大放厥词,大哥连忙拽起陶斌的胳膊,说道:“哥,你明天还要走长途,酒就喝到这里。陶斌道:“永刚,你是永刚对不对?我没认错你吧,你别拉我,我酒还没喝好,话也没说透,我们再坐一会儿。”大哥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他架在肩膀上拖走了。这顿小聚在异常沉闷的氛围中草草散场了。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我先起来洗脸,陶斌的闹钟响了大半天,他才满眼酸涩的爬起来,他走到我身边,目光闪烁,心虚地问道:“永铮,昨天叫你哥给灌多了,我没说什么醉话吧?”我说道:“哪能呢?喝得都挺好的。”陶斌道:“酒言无忌,如果我说错话了,你不要往心里去。”我说道:“哪能呢?我是小肚鸡肠的人吗?”陶斌道:“那就好,那就好。”

  童斌洗漱的时候,大哥也来送童斌,我们搭着出租车,将童斌送去车站。童斌坐在车窗边,满脸真诚地说道:“永铮,凡事别老一个人硬撑着,不行就掉头,如果你回老家干事,我还想跟着你干。”我苦笑着说道:“你路上小心在意,我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无精打采地挥挥手,送走了缓缓启动的长途客车,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口气。

  我和大哥步行往回走,大哥问道:“永铮,是不是生意不顺?遇到了难事,记得跟我说一声,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我说不定能给你出出主意呢,别憋在心里自己难受。”我落寞地摇摇头,说道:“别听陶斌瞎扯淡,情况没你想得那么糟糕,都好着呢。”大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