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37章 (三十七)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行动纲领确定后,我们立刻快马加鞭地投入到具体工作中。

  我负责坐店,全权接待进店的顾客。我展开多年积攒下来的推销经验,对顾客进行全方位立体式的推销。赵雪和雍菲每天出去找砖工师傅、拉货司机沟通,宣传我们店的营销策略,只要看到毛坯房,都会想方设法地找到房东,了解他们的贴砖意向,并不失时机地推介我们瓷砖店。经过大密度全方位的宣传,瓷砖店总算有了一定的知名度。而我的回扣政策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发酵也开始初现威力,我沉浸在金钱无敌的快感中。

  给砖工师傅回扣就如同买药的给医生回扣一样,涉嫌虚假欺诈,是违背行业规则的,可我被逼到了绝境,无所不用其极,除了犯罪的事我不干,其他任何道德约束对我来说是百无禁忌。贴砖的匠人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一群人,他们被生活逼迫,只信仰金钱。对他们来说,能够挣到工资,还能得到一份额外的收入,何乐而不为?我们有这样一个经验,当我们生病的时候,我们宁愿相信一个在医院里坐诊的庸医,也不愿相信医药超市里有着丰富实践经验的业务员。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们觉得医院里医生专业,而医药超市里的业务员不过是以盈利为目的的推销员罢了。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推销员的目的是卖出商品。目的不同,给人的信任度便不一样。即使很多实践证明,有时候人们的感觉是错误的,可人们依然会固执地坚持这种惯性的思维逻辑。同样的道理,放在购买瓷砖的顾客身上同样适用。顾客想当然地认为,砖工师傅是专业人员,他们对于瓷砖品牌、等级、质量、花色等方面的认知是专业的,因此他们的一言一行会对顾客的购买决定产生极大的影响,甚至一句稍有倾向的推荐都会左右最终的结果。拉货的司机是一个活广告,对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大山深处的农民来说,拉货司机是见过大世面的,他们在群众中间有着很高的威信,何况福县山大沟深、道路险阻,农民要买瓷砖,叫一辆运输车辆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拉货司机对我的瓷砖生意也有极大的拉动力。有了这种认知,所以只要见到他们,我便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给他们端茶倒水上烟让座,拉长问短嘘寒问暖,殷勤备至,再加上回扣政策,我们很快就建立起了高度的默契。有这些人在推销过程中推波助澜,加上我不遗余力地推销,推销难度便会极大地降低。

  我对回扣政策执行得更是一丝不苟,本来瓷砖店的运行状况就不好,赵雪看我大把往外撒钞票,颇有微词。父亲对我这种视金钱如仇敌的做法更是心痛不已,我们单独在一块的时候,他经常把我训斥得狗血淋头。我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自然不会将父亲的话语听进去,我信心满满地告诉父亲:“爸,有些事情你不懂就不要管,我们做生意的,有些钱是省不得的,只有能舍得小钱才能换来大钱,你就安安稳稳地看着吧。”父亲没好气地回骂上一句:“我看你就是叫钱给烧的。”

  我的高度重视让这些在社会中处于弱势的群体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为了一口顺畅气,我极大地满足了他们敏感而卑微的自尊心,而且还有实实在在的经济刺激,这些哥们怎么会感受不到我滚滚席卷而来的热情,我很快在他们中间建立起了极高的威信,只要谈到我,他们都会竖起大拇指说道:“胡老板是个爽快人,值得交。”

  每天晚上回访砖工师傅、货车司机以及瓷砖用户成了我的日常性工作,这样既可以检验赵雪和雍菲的工作质量,还可以进一步巩固我和这些人的感情,这对瓷砖店的持续发展至关重要。每完成一次愉悦的电话交流,我就充满了兴奋,我可以确定,只要这些人有瓷砖需要,我将会毫无争议地成为他们的第一选择。打完回访电话,我当日的工作还没有完结,我还要总结当日的工作情况,把工作中暴露出的问题和想到的策略进行梳理归纳,以便在第二天的晨例会对阵下药、言之有物。做完这些工作,夜已经很深了,我时常靠着椅子就睡着了,直到听到早晨起床的闹铃才醒来。但只要投入到工作当中,我的浑身又充满了力量,浑然不觉疲倦为何物。

  我的手头已积累了厚厚一摞资料,我们的工作努力也在业绩中得到了反馈。来到我店里选瓷砖的顾客渐渐多起来了,成交率相当可观,而且相对稳定。每当望着平台边停着三五辆等待装瓷砖的农用车,我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当初一天有五千元的营业额,我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如今每天的成交额稳定在八九千元,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满足。赵雪和雍菲苦苦等候着我对她们工作成绩的肯定,我却只会在例会上咆哮:“看看人家老苏家,俞名高家,人家仓库前装砖的顾客为了能早些装到瓷砖而掐得不可开交,我们这点成绩算什么?我们店每天这么大的开销,你们居然为这点成绩沾沾自喜,真是太没出息了。如果五天之内不突破万元大关,你们就给我写一万字的检讨交上来,如果你们想当作家,我一定会满足你们的。”苏必成、俞名高家仓库前车水马龙装瓷砖的盛况我并没有见过,这只不过是为了刺激赵雪她们我信口胡邹的。赵雪、雍菲不敢出言反驳,只能用嘟嘴表示不满。

  在我快马加鞭地敦促下,在我提出突破万元大关梦想的第五天,终于让梦想变成了现实。我清楚地记得那天营业额的具体数字:13968元。我数着手里的钞票,心里乐开了花,我想忍住激动的心情,给赵雪和雍菲留下一副宠辱不惊的印象,可嘴角得意的微笑暴露了我的内心。赵雪乐呵呵地说道:“胡总,这下你心满意足了吧?”我随手抽出四张钞票,给赵雪和雍菲每人发了两张,说道:“干得不错,每人发两百元奖金,希望你们再接再厉,等突破了两万元大关,本人一定重重有赏。”人们都说得陇望蜀,我的目光已投到了两万元的目标上。赵雪吐吐舌头,说道:“胡总你真会做白日梦,一天卖两万的瓷砖?你不如直接把我和雍菲拉出去称斤两卖了得了。”雍菲道:“就是,胡老板你这愿望也涨得太快了吧,我们都跟不上你的思路了。”我豪气冲天地说道:“你们真他妈没出息,这点小目标就把你们给吓住了,你们看看,光这一旦生意就七千多,如果一天做成三个这样的单子,不就轻松突破两万了。一天做成三单业务,这是做梦吗?当然不是,我认为就我们店这气势,一天做成十个大单才正常,你们说是不是?”赵雪嗔目结舌道:“我的胡总,为了谈成这个单子,我整整跟人家磨了两个多小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一天谈十单?我非当场吐血不可。”我满脸鄙夷道:“就这么点用量,你居然谈了两个多小时,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归根结底还是业务水平太差,要不是看你跑前跑后地跟着,我早就接手了,要是我出手,能用两个多小时,半个小时肯定轻松搞定。”赵雪和雍菲异口同声地叫道:“吹牛不打草稿。”我气壮如牛地说道:“不要犟嘴,改天一定让你们见识一下推销大师的功力。”赵雪道:“还用改天呀,明天你就现身说法呗,让我们好好见识见识一下。”我脸色一沉,说道:“五日之内,不突破两万大关,每人给我交两万字的检讨上来,你们想当作家,我一定会让你们心满意足的。”赵雪和雍菲眼中登时流露出惊恐的表情,转而看到我嘴角的笑意,才明白我说的是玩笑话。

  度过了艰难的低迷期,瓷砖店渐渐步入正轨。随着实战经验的积累,赵雪和雍菲的推销能力突飞猛进,再加上美女得天独厚的亲和力,着实不容小觑,就是把我和她们放到一块比,我也未必能拼过她们,她们已经完全能够独当一面了。当我看到她们做出撸袖子的动作时,就知道这单生意八九不离十了。更令我欣慰的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父亲居然迅速熟悉了工作环境,他用他的生活经验将库房管理得井井有条,什么货存在什么地方,什么货还剩多少,他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只要推销员将单子给他念上一遍,他很快就能找到相应的位置,并组织哑巴和老头装货,因为每天要和哑巴接触,父亲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手语,我们这些人中就数他和哑巴沟通得最顺畅。每当望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腰背,在霏霏细雨中用篷布盖瓷砖的时候,我的心中总是涌起一股脉脉的暖流,为了我的事情,父亲比干什么事都经心。他不要我一分钱的回报,但绝不会让我蒙受一丁点损失,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做好每一件事,父亲用默默的行动诠释着父亲这两个字眼沉重而深奥的内涵。

  随着生意的好转,装卸环节虽然有了改善,但依然是令人头疼的问题。我下一车货总是比苏必成高八十元,装卸工也不愿在我店里蹲守,日常装卸工作一直由哑巴和老头充任,这样的另类组合一直是福县装卸市场的一个笑柄。

  哑巴不但不会说话和听话,而且由于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虽然基本治愈,手上却留下了永久的残疾,缺了两根手指,其余手指也是弯弯拐拐得伸不直,只要看到他搬瓷砖,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抓不稳把瓷砖摔个粉碎。最麻烦的是沟通问题,虽然他将就能看懂单子,但只要父亲不阻止,他就会闷头闷脑地一直把瓷砖往顾客车上装。我时常听到父亲对着哑巴大声咆哮,可惜哑巴听不到,自然无动于衷。直到父亲冲到他面前,做出一个坚决制止的动作,哑巴才会停下装卸工作,裂开满嘴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着父亲不停嘿嘿傻笑。哑巴经常在工作中出现失误,我看在他残疾的份上,也不跟他多计较。可他却不领情,他会将因他的失误而造成的额外装卸费用统统算成他的工钱。我没追究他的失误,他反倒问我要钱,真是太过分了。起初我还能忍耐,可次数多了,我就受不了了,可他听不到我的喝骂,我也不会骂人的手语,除了暴跳如雷,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而哑巴根本不理会我发青的脸色,不停在我面前咿咿呀呀地分辩,一脸的无辜和疑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沟通的缺陷让我对哑巴彻底绝望了,我让父亲用手语告诉哑巴,以后他再不用来了。可哑巴是个执着的人,根本不理会我们的意见,每天九点准时踩着破旧的自行车来上班,只要看到有客人拿着单子过来装货,他肯定第一个冲上去把单子接过来,然后交给父亲,眼中充满了兴奋的表情。父亲索性将单子交给他看个明白,哑巴貌似认真地看完了单子,可装货的时候照旧错误不断,时常弄得人哭笑不得。装错货也就罢了,反正装好车之后,父亲还要重新核对一遍,倒没有给店里造成太大的损失,没有固定蹲守的装卸工,对哑巴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说起老头,就着实让人心惊肉跳了。老头姓卫,身高不足一米六,我问了好多次他的年龄,他总是闪烁其词,不肯跟我说实话,我问了一些人,他们估计卫老头起码过了六十,过了七十也有可能。卫老头瘦骨嶙峋,走路都摇摇摆摆的,每当望着他用青筋暴起的双手抓着沉重的瓷砖颤巍巍地前行时,我就会生出一种沉重的负疚感,我甚至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在造孽。父亲提醒了我好多次:“永铮,你快把卫老头打发走吧,就他那年岁,要是有个闪失可就永远站不起来了,我们挣几个钱是小事,可要是卫老头有个三长两短,麻烦可就大了。”我当然完全赞同父亲的意见,为此我找卫老头谈过好几回。卫老汉总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操着他纯正的福县口音说道:“胡老板,你行行好,千万不要赶我走,我的年纪大了,年轻的装卸工都不肯跟我搭伙,别的老板也嫌我老不肯用我。我当了一辈子装卸工,其他啥本事都没有,家里生病的老伴就指望着这点装卸费抓药呢,你要不用我,我老伴眼看就得死,你总不忍心看着我老伴活活病死吧。胡老板,你是个好人,我绝不会拖累你的,你看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呢,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也与你无关,你要是不相信我,我就给你写个保证书,你就留下我吧。”望着卫老汉凄凄切切的眼神,我的心中恻然生悯,要不是没办法,谁还会在这把年纪干这么重的体力活,我总不能狠心断了一个人的生路吧,所以辞退卫老头的话说了好几次,最终都没有实现。我知道如果卫老头出了事,那一纸保证书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可我还是让他写了一份,有总比没有好,且走且看吧。每当有单子开来的时候,我总能看到卫老头一跃而起,像个矫捷的小伙子,去和哑巴争抢着装货。我的心中一片黯然,这分明就是白居易笔下卖炭翁的现实版写照:“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我时常感觉自己的姑息简直就是犯罪,可一想到卫老汉如果缺失这份工作就将面临生计问题,我便犹豫不决,无法痛下决心。庆幸的是,卫老汉的身体很争气,在为我工作的这段日子,并没有出现我和周围所有人担心的那种灾难性的局面。卫老汉离开很久之后,我还会经常回想起这个冒失的决定,兀自感到后怕。

  装卸工作虽然有哑巴和卫老头踊跃参与,可一旦遇到高峰期,他们便忙不过来,面对耐性不好的顾客喋喋不休地抱怨,我立时蹽开双脚,满世界地找装卸工。这个时候,我才会感到哑巴和卫老汉的可贵,有他们在,局面虽然乱了点,好歹还能充个数,不至于直接唱空城计。

  销售有赵雪和雍菲顶着,库房有父亲,装卸有哑巴和卫老汉,运转得倒也顺畅,我渐渐把自己从闲杂的日常琐事中腾出来,专心搞瓷砖店的宏观建设。这段日子,我又招了三个人,两男一女。我的瓷砖店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可能花钱养闲人,在招聘这三人的时候,我已给他们做出了明确的定位。两个男的,一个叫张波,一个叫焦涛,我时常对外称这是我的“波涛二将”。两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出身贫穷,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痞子气,没有什么推销经验。这两人本是广聚德后厨的杂工,两个家伙不安分,令崇尚柔性管理的大哥非常头疼,他跟我说打算把这两个调皮捣蛋的家伙开除掉。我说道:“别呀,这么好的材料,开除了多可惜,你如果不想用,就打发到瓷砖店来,我有用处。”大哥满脸狐疑,善意地提醒道:“你要用他们?我可提醒你,这两个家伙捣蛋得很,你可要想好了。”我呵呵笑道:“你管不住的人,未必我就用不了。我以前在强盛公司,什么刺头没见过,还能让两个小混混翻上天去?你把他们给我,我能派上用场。”大哥见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有些好奇地问道:“永铮,你打算怎么用他们?我可没看出他们有什么过人之处呀,你可不要玩出火来。”我故作诡秘地说道:“山人自有妙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大哥见我卖关子,也就没多问,悻悻地走了。

  新招的女青年叫石娜,我的两个店有赵雪和雍菲镇守,暂时没有问题,可一旦她们有事请假,就只有我亲自出马了,石娜被我作为后续梯队人员招进来,这样就能做到未雨绸缪了。赵雪和石娜看守主店,雍菲看守分店,倒也像模像样。石娜家境贫寒,她大哥是个大车司机,由于疲劳驾驶撞死了人,本来花钱就能了结的事情,可由于家里没钱,车又没有上保险,被法院判了三年徒刑,现在正在监狱服刑。大哥是她家的顶梁柱,他的入狱让本来就糟糕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石娜毕业于财贸学校,学的是人秘专业,石娜很能吃苦,人也细心,又懂得财务知识,非常符合我的招聘条件,虽然推销经验很欠缺,但我相信一定能培养出来的。

  至于“波涛二将”,我是专门用来对付苏必成和俞名高的。他们被录用后,我压根就没打算开发他们的推销能力,我只交给他们一个简单的任务,那就是每天在销售高峰,一个守在苏必成门口,一个守在俞名高门口,只要看到顾客就冲上去发名片。两人对这种没有时间和纪律约束的工作干得很起劲,很多客户都被他硬生生地撬到了我店里来。这是一种极具挑衅意味的行为,往往会引起武力冲突。我之所以采取这种刺刀见红的手段,是基于苏必成他们没有用武力解决问题的胆量。他们老了,安逸惯了,也挣到钱了,遇到悍然挑衅,他们更多地是考虑后果,采用武力方式对他们来说太不划算,何况我根本就不惧怕武力冲突。我估计他们采用解决问题的方式无非就两种,一是忍气吞声,二是协商。果然不出所料,俞名高选择了忍耐,他从没有主动找过我;苏必成在咬牙切齿地忍受了一个星期后,终于忍不住了,主动来找我摊牌,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招牌式的伪笑,只是笑容中已无往日的潇洒自然,平添了几分勉强和苦涩。

  “小胡,你究竟想干什么?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我们在外面做事,总要讲个规矩吧,胡来可不行!”苏必成异常生气地质问我。

  我心里冷笑,当初你在我背后使用的龌龊手段就讲规矩了?我如今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你生得哪门子气?规矩都是你家制定的?我笑吟吟地给他沏了杯热茶,从容自若地问道:“苏叔,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高兴了?你千万别生气,这个人性格鲁莽,做事说话大咧咧的,经常把人得罪死了还不知道,如果你发现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直接给我指出来,我一定及时改正。”他见我装糊涂,不耐烦地说道:“小胡,就不要在我面前演戏了,有这个必要吗?做生意讲究公平公道,你让人成天杵在我店门口,让我怎么做生意?小胡,做人要适可而止,过分可就不好了。”就我所知,光苏必成在背后使坏,就直接导致两家瓷砖店关门走人,如今他却跟我讲这些做人的道理,真是大言不惭,厚颜无耻得可以。

  我故作茫然地说道:“苏叔,你这可就冤枉了,我的生意一直不景气,店里冷得像冰窖似的,我成天窝在店里钻研营销方案,足不出户的,哪能顾得上你的事情。再说了,以你老在福县的人望德性,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掳您的虎须呀。这一定是你搞岔了。”苏必成冷哼一声,阴测测地说道:“敢做不敢当,乌龟王八蛋,我看你胡永铮的胆子大得很呢,哪会将我这把老骨头放在眼里。人要在社会上扬名立万,靠得是真本领、好品性,净琢磨玩些歪门邪道的小把戏,我看未必能长久,年轻人,该收手就收手吧,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苏必成不但爆了粗口,话语中充满了威胁的成分。我丝毫不为所动,笑吟吟地说道:“苏叔,你非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我也没办法,有句话是怎么说得来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接触的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了,现在不要着急下结论。去年我出了场车祸,脖子摔成了十几截,命都险些送掉,经历了那一遭,我已将生死荣辱看得很淡了。这人呐,贵在知足,当初在病床上躺着,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从病床上站起来,老天爷眷顾我这个一无所有、伤痕累累的穷小子,让我重新站了起来,我现在能和您老面对面说话,已经很知足了,哪敢有非分之想?苏叔,说句不知深浅的话,你在商海中扑腾了几十年了,挣下的钱就是到了孙子手里都花不完,真没必要理会这些俗事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想去哪转就去哪转,人生匆匆几十年,是非成败转头空,何必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得得失失劳心伤神呢?你说我说的有没有一点道理?”我老气横秋地向苏必成娓娓道来我对人生的感味,其中不免不尽不实之处,可我说得是那样投入,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辨不清真假了。

  苏必成见我一个年轻后生竟然在他面前摇嘴弄舌,虽然一再克制,还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年轻人,不要得意得太早,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路长得很,我们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我微笑着说道:“苏叔,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不管怎么说,你也痴长我二十多岁,笑到最后的肯定是我呀。”我话里夹棍带刺,苏必成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拂袖转身离去。望着苏必成离去的背影,我的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自言自语道:“苏叔,大戏才拉开序幕,高潮还在后头呢,您老人家就耐住性子慢慢享受吧。”

  苏必成的主动求和让我确定自己找对了路子,我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变得变本加厉起来。以前“波涛二将”只是在他们店前发发名片,苏必成走了之后,我立刻要求他们不仅要坚持发名片,而且不管进店的还是出店的顾客,都要争取凑到他们跟前去说几句我们瓷砖店的情况,只要成功挖来一个客户,就奖励他们一百元。我还让他们随时掌握苏必成、俞名高店里的经营情况,只要进了新款瓷砖,我要在第一时间知晓,我会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些样品进回来,只要客人询问,我报的价格肯定比他们低,即使亏本我都做,就当是打广告了,我的瓷砖店很快就树立起了物美价廉的形象。

  有天张波回到店里,笑嘻嘻地对我说:“胡总,苏必成这老家伙沉不住气了。”我问道:“怎么了?”张波说道:“老家伙今天老羞成怒了,冲出来指着鼻子骂我是无赖混蛋,还骂你了。”我呵呵笑道:“估计骂得不轻吧?”张波不屑地说道:“老家伙骂人就几句话,翻来覆去的没啥新意,只要我一开口,他就抵不住了,他老婆冲过来帮腔,还是没骂过我。胡总,不是我跟你吹,要论骂仗耍无赖,在福县我还没碰着对手呢,两只老鸟被我一通臭骂脸都气青了,要不是被他女儿拉走,我非把他们骂休克不可。”张波洋洋得意地给我讲着他的辉煌战绩,我笑道:“干得好,不过你要小心点,苏必成这老家伙阴得很,当心他背后阴治你。”张波不屑地说道:“我才不怕呢,我要是有个好歹,就直接搬铺盖住到他们瓷砖店去,保准一个月将他们生意搅黄。”我有些担心地说道:“你还是悠着点,不要把人逼急了。”张波、焦涛这两个家伙是市井出身,无赖本色,我选他们给苏必成当对手真是太有疗效了。

  通过自身努力和顾客的口碑相传,我渐渐在福县瓷砖界站稳了脚跟,我总算能长长地松一口气了。

  张波和焦涛在瓷砖店干了两个月,便被我找了个借口辞退了。这种人用来出奇制胜则可,当常规武器就不行了,他们完成了使命,就该谢幕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