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38章 (三十八)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随着生意状况的改观,我最头疼的装卸问题也得到了彻底解决。专门给俞名高装卸瓷砖的福县装卸界三巨头之一的老乔在一天夜里主动找上门来。老乔四十出头,个头不高,但长得结实,虎背熊腰的,嘴里镶着两颗银牙,说话或咧嘴笑的时候,两个大门牙会先露出来。老乔刚出道的时候,专职进行装卸,木材、水泥、墙漆、面粉、煤、钢筋、瓷砖等,只要有装卸的活都干,干了几年,手里有了点积蓄,他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一边给人拉货挣钱,一边继续从事装卸工作。我的店刚开业的时候,老乔看不起我,我找他卸瓷砖,他黑着脸,一口就给我开了三百五的天价,我当时只能断然拒绝了,之后我们便老死不相往来。

  老乔进店后,恭恭敬敬地给我发了一根烟,我摆摆手,客气地推辞道:“肺不好,抽不成烟,桌上有烟,你自己取。”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老乔如此做派,我想他肯定有事。我指着床铺说道:“老乔,坐下聊。老乔你可是稀客呀,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老乔谦逊地说道:“胡老板你说笑了,我一个吃苦力饭的,什么稀客不稀客的,我看胡老板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真是打心眼里高兴呀。今后有什么苦活累活的,胡老板也想着些我。胡老板你大口吃肉,老哥想跟着喝口稀粥,不知这事有没有门道?”老乔说得我云里雾里的,当初我满世界找装卸工时,可没看到他的笑脸呀。我淡然说道:“老乔你真会胡说八道,就我这清汤寡水的生意,还能照顾你?能混个肚儿圆就谢天谢地了。”老乔竖起大拇指,讨好地说道:“胡老板你就别谦虚了,你现在在福县的瓷砖界,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老哥顶你。”没想到老乔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跟得上时代潮流,用起网络流行词一溜一溜的,让我有些吃惊。我笑道:“老乔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我这生意好坏,都在你们脸上看呢,有时候看着一单生意做成了,可愣是找不到人撞车,把人急得直跺脚。老乔你这个人一点不讲道义,硬是干看着也不知道搭把手。我就老寻思,你这个人是不是跟钱有仇还是怎么的?”老乔满脸为难地说道:“胡老板,你真是不了解我的难处呀,这装卸工也有装卸工的规矩,我包的是俞名高瓷砖店的货,我给你工作,他能对我没意见?在社会上混,义气是第一位的。你应该懂得吧?”我笑道:“理解,理解,只是不理解你今天怎么敢到我这串门子了?你就不怕俞名高有意见?”老乔道:“以前怕,现在不怕了,我把俞名高店里的活辞掉了,这下就完全没有顾忌了。”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明白了老乔的目的,他应该是来我瓷砖店包活的。他既然主动来找我,我就占据了主动,我要把这种主动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

  老乔见我不接他的话茬,只能主动说道:“胡老板,我没出息,这辈子就跟装卸耗上了,你看能不能让我把你店里的活包下来?以后你就不用为装卸的事情操心了。”我打了个哈哈,笑道:“老乔,怎么越听你说越像是真的了?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老乔说道:“胡老板,我哪敢跟你开玩笑?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你的生意这么红火,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绝对是福县瓷砖界的第一名,你就让我在你这里分一杯羹吧。”我说道:“就怕我这座小庙养不起你这尊大神呀。”老乔满脸渴望地望着我,可我就是不给他一句痛快话。

  老乔说道:“胡老板,你就不要跟我开玩笑了,能不能给个准话?”我摇了摇头,说道:“老乔,你让我想想,这事虽然不大,也是个事,哑巴和卫老头在我这干得好好的,你一来就要抢他们的饭碗,我得想好能不能给人家一个交代,毕竟大家都是从艰难处一起挺过来的,我实在张不开这个嘴呀。”

  老乔不屑地说道:“胡老板,说句实在话,你的瓷砖店正在走上坡路,就目前这状况,哑巴和卫老头都忙不过来,生意做大了,指望他们一个残一个老的人给你出死力,太不现实了吧?如果我包了你的活,保证派两个身强力壮的兄弟天天蹲守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如果活多了,你一个电话,我立马给你整十个八个人过来。你现在下一车货是二百八,我一口气给你开到二百,装零车的话,大砖每片比市场价低五分钱,小砖每件比市场价低一毛钱,你说划算不划算?”小学生都能算出来,老乔开的价码绝对划算,可上赶的买卖不大杀特杀,就太不符合我的奸商气质了。

  我说道:“老乔,这事你容我好好斟酌斟酌,毕竟不算个小事嘛。”老乔有些焦急地问道:“胡老板,我出价都这么优惠了,你还有什么犹豫的?”我摇了摇头,说道:“老乔,这中间有个难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老乔说道:“我知道胡老板你是个痛快人,怎么今天这么磨蹭?有事你就直说嘛。”我说道:“本来柴铁军不让我说,可你逼得这么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柴铁军是负责给苏必成装卸的工人,当然这事是我信口胡邹的。老乔果然脸上一惊,追问道:“咋,柴铁军也找你了?”我点头道:“是呀,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他昨晚才找的我,你今天后脚就跟来了。”老乔问道:“这家伙总是和我对着干,真不是东西,胡老板你答应他了?”我说道:“哪能这么轻易,货还比三家呢,我得把你们几家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再综合起来做决断。”老乔问道:“他给你的啥价?”我说道:“这恐怕不能给你说吧,我们做事都有规矩的,你理解吧?”老乔道:“理解,那我问你他是不是出的价比我低?”我说道:“你自个寻思吧,苏必成和俞名高卸一车货是二百元,就我这条件,比他们爬高伏低的不知轻松了多少倍,如果下车货跟他们一个价,那你说我还有换人的必要吗?哑巴和卫老头都挺不容易的。”老乔想了想,满脸痛苦地说道:“胡老板,那这样,卸一整车货一百七,你慢慢斟酌着,如果你觉得行,就给我打电话,我们再谈。如果你还觉得高,就谈不拢了,太低了我没法给兄弟们交代,好不好?”我说道:“那这样,你把电话给我写下,我想好了就联系你。”本来我可以让他把号码拨到我手机上,但我就是想看他趴着写字的样子。

  下一车货就能省一百一,世界上哪还有这么实惠的交易,我其实当场就想答应,可我还是控制住了这种冲动,我给自己五天期限,如果老乔五天之内还不来找我,我就给他打电话。如果他来找我,我就再杀杀价,杀到他难受为止。如此处心积虑的剥削这些苦力人的劳动果实,我心中觉得有些残忍,可没有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出力的人不挣钱,挣钱的人不出力,社会规则就是这么运行的,我得按规则办事。

  我等了两天不见动静,有些沉不住气了,我给长汉的金永泽打了个电话,一口气进了两车货,金永泽见我用量这么大,高兴地嘴都合不拢,没等我张口就给我主动降价。第四天的时候,两整车瓷砖停靠在道路边,看着非常有气势,我让赵雪吆喝他表哥来下砖,加上哑巴和卫老头,也总共只有六个装卸工,可我却一点不着急,让他们慢慢下,我要用这两车砖把老乔钓来。

  我把鱼饵放下水,能不能钓到鱼就不得而知了。我的钓鱼计划很快被实践证明是非常成功的,还没等下完一车砖,我就看见老乔驾驶着三轮摩托来到店前,他义愤填膺地走了进来,直戳戳地问道:“胡老板,我头几天说的事你行不行倒是给个话呀,这么不声不响地算怎么回事?”我呵呵笑道:“老乔,你这是怎么了?我还以为你跟我开玩笑呢,事后也就没多想,看你这样子是要跟我玩真格的呀。”老乔说道:“胡老板,我把俞名高那里的活都辞了,不信你向人打听去,我是随便开玩笑的人吗?”我说道:“福县我没熟人,自然没处打听去。既然你是诚心的,我也给你亮个底牌,我这的下车费只给一百六,多一分我都不干,你觉得划算呢,我们就把这事敲定了,如果你觉得不值,那我宁可把哑巴他们养着,也算是给自己积点阴德。”老乔想了一想,咬牙说道:“行,我答应你,这下算敲定了吧?”我呵呵笑道:“真没看出来,老乔你还是急性子,不过我有几个要求。”老乔见我又要提条件,皱着眉头说道:“胡老板,只要价格敲定了,其他的事都好商量。”我说道:“首先你得保证你的人随叫随到,尤其是忙的时候绝不能掉链子。”老乔说道:“我包了你的活,那就是当我自己的事干,我只怕没货装,不怕忙不过来。”我心里哀叹,果然是受苦受穷的命。我说道:“第二,一定要保证工作质量,无论下车还是装货,都必须轻拿轻放,如果我发现工人干活不仔细,我肯定扣你的钱。”老乔说道:“放心,我老乔卸了七八年的瓷砖,这都做不到,谁还敢用我?完了吗?”我说道:“还有一条,哑巴和卫老头跟我干了这么长时间,你看能不能让他们加入你的队伍中一块干?毕竟都不容易。”老乔斩钉截铁地拒绝道:“这一条肯定不能行,没商量。”我想了想,也就没坚持,说道:“那就算了,你明天就来上班吧。”老乔道:“不是还有一车砖没人卸吗?我这就招呼人去。”我说道:“这么急?他们都开始下了。”老乔非常贴心地说道:“胡老板,一车省一百二,你钱多得很吗?拿出来请兄弟们喝酒,大家都领你的情。”我想他说的有道理,当下说道:“那你按你说的办吧。”老乔走到另外一个大车前,一步也不挪动,只见他不停打电话,果然没过几分钟,四个装卸工就骑着三轮车来到车前。他们也不准备,直接打开车厢,甩开膀子开始下砖了。哑巴和卫老头突然见到这么一队强壮的兵马,立时停下手里的工作,呆呆地望着老乔他们,眼中露出迷惑的表情。

  赵雪见老乔他们干活,跑过来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说道:“你看到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赵雪问道:“那开得单子给谁?”我说道:“这还用问,肯定给老乔他们呀。”赵雪又问:“那哑巴和卫老头怎么办?”我说道:“凉拌。”

  就这样,装卸工作实现了无缝交接,老乔一伙人全权接手了装卸工作。老乔他们装卸速度快,配合也默契,码的砖摞更是有棱有角的,充分彰显了专业团队的超卓素质,我对更换装卸队伍的决定非常得意。

  东边日出西边雨,有人欢喜有人愁。老乔到来的同时也宣告了哑巴和卫老头的失业命运。第二天,哑巴和卫老头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准时来了,看到老乔他们在,卫老头没说一句话,失魂落魄地走了。我在街道经常能看到卫老头落寞徘徊的身影,他见了我,总不忘说上一句:“胡老板,如果老乔他们不干了,你打电话叫我,我还干。”我当然再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因为老乔守着我的瓷砖店就像恶狗看到了骨头,岂会轻易松口。卫老汉老了,根本没人敢用他,他经常蹲在瓷砖店对面的台子上默默地抽烟,这或许是他唯一解决心中烦闷的地方。我没有勇气看卫老头那沟壑纵横、愁云密布的脸庞,每多望一眼,我都有种犯罪的感觉。诚然,我的决定对哑巴和卫老头很不公平,毕竟是他们帮助我挺过瓷砖店最艰难的时刻,我没有理由抛弃他们。可我不是耶稣,没有普渡苦难大众的能力,我只能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做出理智的选择,扶危救困那些玩意,只是有钱人玩弄的,我没有这个资格。我唯一能做的,就对望着卫老头发出一声怜悯的叹息。卫老头离开三个月后,他的老婆病死了,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就炸开了,我的心中充满愧疚,他的老婆是被我杀死的,我的手里又多了一宗命案,前有龚剑锋,后有卫老头的老婆,我只能对他们说抱歉了。

  哑巴失业后,几乎每天都要来瓷砖店,在台子坐上两三个小时,只要见到我,就龇开嘴,露出触目惊心的黄牙,脸上充斥着谄媚的笑容,我除了及时给他递上一根香烟外,什么都做不了。他在瓷砖店徘徊了一个多月,才不见了他的人了,大哥给哑巴找了一条生路,那就是跟人进山捕野物。福县山中野物众多,熊、野猪、鹿还有各种各样的毒蛇都有,县城很多饭馆都偷偷收这些东西做菜,哑巴就跟着人抓这些东西,卖给各家饭馆。半年后,哑巴在捕捉一条野鸡红(毒蛇)的时候,因为他手有残疾,一把没抓住七寸,反背毒蛇狠狠咬了一口,同行的人连忙把他送到县医院救治,可因为没有抗毒血清,哑巴在送往市区的路上就断了气。我的手上又多了一宗命案,我虽然没有杀过人,可我的手上却有三宗命案,我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还是那句话,我不是耶稣,何况耶稣连自己的命运都主宰不了。我们的相逢只不过是卫老头和哑巴生命长河中一个短暂的画面罢了,他们的结局,或许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所以,被誉为中国最勇敢的作家李幺傻在他的小说中感叹:“人生最大的不平等,就是出身的不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