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内心十分清醒,如今得之不易的和谐氛围完全得益于瓷砖店稳中有升的态势,一旦生意出现反复,这些貌似恭敬的装卸工会像丢掉一双破鞋一样抛弃我,所以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我得兢兢业业地将这种良好的趋势延续下去。我的生意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崛起,完全得益于我的推销团队以及库房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目前推销团队趋于稳定,我便把全副心思用到库房建设上来。每每望着我的库房——那长达五十米的平台,我的心中总会涌起无限的豪情壮志,当初选择在这里开店,就是因为我有个打算,要让这块平台全部摆满我的瓷砖,我要让顾客一目了然地看清楚我的实力,这将是“瓷砖人生”最给力的广告名片,可惜,这块平台就像一个中年女人干瘪下垂的乳房,要达到少女饱满坚挺的程度需要塞入很大的两片硅胶才行。
以我菲薄的经济基础和买进卖出的老套路操作,就是花两年时间也无法完成我的梦想,要提前如愿,就得用非常规的手段操作,我决定在长汉市的经销商那里化点缘回来。我知道凡是做大的批发商,都会取得厂家的授信,可以暂赊一部分货款,以利于资金周转。我准备来个如法炮制,看能不能从批发商手里赊一批瓷砖回来卖。古人云,要想取之,必先予之。我的第一个步骤就是把有限的资金全部用于频繁的进货中来。开始的时候,我总是雇一车能装二十七吨的大货车拉瓷砖,这样运输费用会便宜一些,我渐渐改变了策略,每次只用能装十三吨的南俊车拉货,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我的进货频率迅速提升了一倍,也能给批发商形成我的瓷砖店生意异常火爆的印象,这样就能提振批发商对我的信心了。每次进货我都是现款现钞,绝不拖泥带水,让批发商觉得我是一个非常爽快利索的年轻人,是一个很值得期待的合作伙伴。我咬牙做了一个多月的铺垫工作,迅速获得了批发商的高度信任,他们对我政策也慢慢放宽了。当我试探性地提出货到付款的要求时,批发商毫不犹豫地给我开了绿灯,有一些批发商甚至善解人意地提出,如果我资金部不宽裕,可以让我延迟付款,可我的目是赊大量的货,自然不会对这些小恩小惠动心,收货打款,干脆利落。有了这样的信任基础,当批发商还沉浸在我豪爽慷慨的印象时,我一鼓作气,神不知鬼不觉地赊到大量的瓷砖,光从金永泽哪里,我就一口气赊了十三万货款,做外墙砖的王姐给我赊了五万,做琉璃瓦的小朱给我赊了两万,做内墙的老黄也给我赊了三万,两个多月下来,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我已经赊到了将近三十万的货款。
我的库存越来越大,资金却是只进不出,账面很快就有了十来万现金,我毫不犹豫地将邱老大的高利贷连本带息给还了,邱老大的高利贷像一座大山,压得我睡不着觉、喘不过气,现在终于可以睡个安生觉了。用别人的钱做生意才是高手,我不信金永泽、王姐、小朱他们之中谁有胆量剁我的手指头。
欠钱的是大爷,当我欠下经销商大量货款的时候,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美妙含义。每次去长汉进货,金永泽、王姐、小朱、老黄都会将我视为座上宾,争着请我吃饭。吃饭当然少不了四菜一汤,没几瓶啤酒勾兑感情也是不能行的,席间只谈交情不谈钱。吃完饭后,我用纸巾抹抹嘴,毫不客气地到金永泽家拉三五百块地板砖,到王姐家配点外墙砖,到老黄家装些内墙转和花片,小朱家补点琉璃瓦也是必不可少的。装好瓷砖我转身就走,只要他们不开口,我自然绝口不提有关钱的事情。他们谁要是忍不住,就打电话问我要一下账,我也不含糊,肯定会汇一部分钱给他们。只要他们开口要账,下次见到我就更殷勤了,生怕我对他们有意见。我利用他们的心理,又会赊到更多的砖款。我如法炮制,又成功开发两家批发商,这样我店里的瓷砖种类和花色就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在这种“良性”循环机制中,本来干瘪的库房渐渐充盈起来,我用肉眼打量了一下,我的库房面积已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面积获得了使用,很有点货卖堆山的感觉。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其余面积也会堆满瓷砖的。
我对店员提出,凡是进店的客户,必须带顾客到库房前展示一下丰盈的存货,以增加顾客购买的信心指数。做生意靠得就是实力,在我向他们展示了丰满的肌肉后,他们怎会不动心?
在这种虚假存货的刺激下,我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每天都能看到农用车排着长队等待装货的场景,我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阵阵自豪感,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我当初制定得打败苏必成、俞名高的目标,将要提前变为现实了,我觉得这种生活就像是一场梦,我真希望在这场美梦中一直沉睡着不醒来。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每天神采奕奕地在店铺和库房之间穿梭,这是我的王国,我的领地,我就是国王。飘零半生,我总算有了自己的阵地,对于一个从死亡线上爬过来的人来说,此生还有何求?!
这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起床,刷牙洗脸,对着镜子将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在办公室转来转去,为早例会打着腹稿。赵雪收拾利索来到办公室,有些纳闷地说道:“胡总,你看看对面,这老李头一大早就忙活着,不知他想搞什么名堂?”我愣了一下,问道:“什么老李头?他搞什么名堂关我屁事。”虽然如此说,我还是跟着赵雪走出店里,顺着赵雪指得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形干瘪的背影正佝着脖子,站在对面的平台上,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平台是我的生命线,谁敢动它的一草一木我都不会无动于衷。
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才看清楚老李头正满头大汗地清理平台上的杂草。老李头的儿子在我的瓷砖店靠南一百来米的地方开了个涂料店,老李头帮着儿子看店。虽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我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根本无暇理会这些邻居,是以我和他们并不熟悉。
老家伙莫名其妙的举动引起了我的警觉,我站在台边,直愣愣地问道:“你干什么呢?”老李头回头看了我一眼,却没有搭理我,继续用铁锹铲草。我大声喝道:“停,停,停,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这台子上的东西,是你能随便乱动的吗?”老李头回过头,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没好气地说道:“这台子又不是你的,我要干什么有必要跟你说吗?”我用不容置喙地口气说道:“你想干什么都行,唯独这块台子,你一动也不能动,这是我的地盘,你要动它就是挑事。”老李头道:“这是公家的地面,什么时候成你的地盘了?真是笑话。”他很不乐意跟我说话,又转身去做他的事情,我对他的不屑非常恼怒,当下按住平台跳了上去,一把夺过老李头手中的铁锹,厉声喝道:“没有我的同意,你动它试试?”在我意识中,这块台子早被我划入了势力范围,岂容他人觊觎,老李头的挑衅像是要从我的怀抱中夺走我心爱的女人,我焉能忍气吞声,我浑然忘记了自己几个月前还是个脖子上挂着颈托、连低头转向都困难的病号,杀气腾腾地望着老李头,只要他还敢坚持,我一定会出手的。老李头叫道:“你要干什么?”我喝道:“你再犟嘴试试,看我敢不敢拆了你这身老骨头?”老李头丝毫不惧,竟然迎着我冲了过来,要按照我的禀性,一记膝踹肯定是少不了的,可我忌惮老李头年老体衰,只敢用手推他,老李头禁不住我的大力,被我一把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倒在地。老李头虽然年纪大了,可身体着实轻盈,屁股一粘地,立时又弹了起来,低吼一声,奋不顾身地向我冲了过来,我不敢发大力,将铁锨横在胸前,将他的身体抵住,老李头也抓住了铁锨柄,和我顶起牛来。我不敢发力,老李头又奋勇冲击,局面一时僵持不下。我大声喝道:“老东西,你找死吗?”老李头叫道:“有种你就弄死我,我把这身老骨头交给你了。”
老李头不进反退,一头撞向我的胸口,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老李头得理不饶人,又侵逼过来,我腾出一只手,死死摁住他乱冲乱撞的脑袋。局面虽在僵持中,可我知道到了这种程度,我不能露出丝毫的犹豫和示弱,否则只会助长老李头的嚣张气焰。可急切间又想不到有效的办法,只能和他对峙。
我们的争执引来不少行人围观。赵雪跑过来拉架,她只敢拉我,不敢挨老李头。老李头像个橡皮糖,我进他就进,我退他就退,怎么也分不开。雍菲和石娜站在人群外围不敢靠近。父亲从店里抄了一把铁锹过来,却到四五米开外停了下来,大声喝我住手。我当然不能住手,父亲见呵斥无用,急得团团乱转,掉头打电话去了。我侧目望见了老李头的儿子,这家伙长得跟狗熊一般雄壮,要是他来助阵,还真不好对付,可这家伙真他妈是个怂包,老爹和人拼命,他居然连头都不敢露,真是个乌龟王八蛋。生了这样一个儿子,我真替老李头感到悲哀。
老李头寸步不让,我据势力争,场面僵持不下。我情急生智,五个手指在老李头的头上狠狠一抓,顺势向胸前一拽,老李头登时疼得哇哇大叫,和我顶牛的力气登时弱了,我顺势向前一推,将他推开了好几步,刚才情急之下,我没有收力,一举揪下了老李头几十根头发。我心头一喜,对付老家伙,这是个妙招。
老李头浑身颤抖,头顶疏朗的白多黑少的头发被我抓得乱七八糟地竖立起来,他叫道:“狗杂种,有种你就弄死我,否则我决不罢休。”我心里有了主意,笑嘻嘻地说道:“老家伙,你再不知道天高地厚,看我敢不敢把你揪成秃子,以后也省得你去剃头了。”围观的人群中立时传来一阵哄笑声。
老李头并没有被我吓退,他双拳紧握,龇牙咧嘴,弓圆了身体,看来是在为更猛烈的攻击蓄势。我不敢大意,双目死死锁住他的一举一动。果然听他一声闷吼,舍身向我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我赶紧丢掉铁锨,瞅准时机,轻探猿臂,一把将他的头发攥在掌心,五指同时发力,在他的头皮上一捅猛抠乱揪,老李头疼得哇啦乱叫。我手指一松,他立时就退开了。老李头又冲击了一次,被我如法炮制击退,再也没有进攻的锐气了。他目光狠狠地瞪着我,叫骂道:“小杂种,你等着,我跟你没完。”我完全掌控局面,我知道这只是场面话,也就没在意,嘿嘿笑道:“老东西,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怕了你我就不姓胡。”老李头跳下台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抓起铁锹,追到老李头的涂料店门口,叫道:“老东西,我给你把话亮在这,要是还想多活些日子,就他妈少打这台子的主意,不信我们就好好过上几招,看谁厉害?”我把铁锹往店门口一扔,大踏步走了。老李头的儿子轻悄悄地走出来,拾起地上的铁锹,恨恨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返回涂料店。
这次抢夺地盘的战斗以我的全胜告终。原来老李头的儿子看我的瓷砖店生意火爆,非常眼红,也打起了做瓷砖的主意,他想将对面台子我没占完的地方用来存放瓷砖。可在我的强硬回击下,他们的如意算盘打空了。老李头不甘心,在涂料点腾出一片空地用于储存瓷砖,门前摆了个展板,做起了瓷砖生意。由于涂料店的空间有限,装不下多少货,只够卖两家子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辛辛苦苦地种了十年树,你却跑来趁凉,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所以老李头从一开始就被打入了黑名单,成为我坚决扼杀的对象。老李头店里的几样瓷砖,我店里都有,我让店员不遗余力地向顾客宣传,老李头没有存货,他只在我的瓷砖店调货卖,是个彻头彻尾的二道贩子。顾客看了李老头的经营现状,都无意在他那里买。老李头的瓷砖生意从一开始就在惨淡状态下运营,十天八天都开不了一个单子。凭着我强大的实力和不屈不挠地挤压,老李头的瓷砖生意很快陷入绝境,一个月后,他将店里的瓷砖存货低价转给了苏必成,他的瓷砖梦想中道夭折。每每相遇,老李头总会用恶狠狠地目光瞪着我,仿佛要一口把我吃掉似的。我用淡定从容的微笑回应着他仇恨的目光,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除了仇恨的目光,又能做什么呢?老李头见招数不灵,便不再浪费表情了,只要看着,就毫不犹豫地给我一个背影,我每次望着他用搅拌机和胶水的背影,嘴角就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来。
自从和李老头发生正面冲突后,他的举动立时引起我的警觉,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看来不止我一个人看到了这块平台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已有人对它虎视眈眈了。如果还有人打它的主意,我将如何应对?不是所有人都像老李头那般老迈,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像老李头那样脓包的儿子。我一个脖子被开了将近两厘米口子的人,和别人发生武力冲突是占不到便宜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当下决定先将平台围起来再说。我一口气买了二十张十二米长的塑料篷布,在平台两边每隔五米就栽上两米高的木桩,把篷布全部覆盖在木桩上。像古代的跑马圈地一样,我这就算把平台全部圈禁起来了,谁要是还敢惦记这块风水宝地,那就不要怪我守疆卫土了。
我的方法很凑效,周围再没有商家打这块平台的主意了,我暗暗为自己的聪明得意,两军相争勇者胜,震慑的威力往往比舍命相搏还管用。这就是我的作风,为了达到目的,我会不顾一切,我相信我生活的周围,胆小怕事的人总比恶人狠人要多,我一个没有背景、两扇脊梁扛着脑袋在社会打拼的人,如果不狠不恶,是不可能有出头之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