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40章 (四十)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一群狗看到一块骨头,没有哪只狗甘心不去努力一下就转身离开。这块平台就像一块带肉的骨头,在被我成功开发出商业价值后,盯着它的不仅仅是老李头之流,能沾上边的,沾不上边的,总会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分一杯羹尝尝。城管大队走了,交警队来了;交警队走了,和这块平台没有任何关联的一小又来人了。而这些人,我一个都不敢像对付老李头那样硬来。

  首先盯上这块平台的是县城管执法大队的马队长。马队长人高马大,留着三寸长的短发,根根向天笔直竖起,眼睛细的只有一条缝,红红的酒糟鼻,脸颊挂满了肥嘟嘟的赘肉,满脸的煞气,一看就知道不是易于之辈。这天马队长带着六七个手下,骑着四辆突突冒烟的摩托车停在我的店面前,一窝蜂涌了进来,猛然看到这么多穿制服的人,还真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连忙起身给他们让座,只是办公室太小,其他人接了烟便出去在外面等候。马队长坐在沙发上,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小眼一翻,阴测测地问道:“你是瓷砖店的老板?”听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我隐隐觉得不妙,小心地说道:“我是胡永铮,不知领导找我有什么事?”马队长说道:“胡老板这生意越做越大发了,怪不得不把我们这帮兄弟放在眼里。”我低眉下气地说道:“领导真会拿我开涮,就我这点小本生意,连养家糊口都困难。领导,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到,让你不满意了?”马队长嘴角一撇,说道:“胡老板不老实吧?我听别人说你这排队装瓷砖的人快把马路踏塌了,怎么可能是小本生意?”我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道:“领导,谁吃饱了撑的?没事瞎造我的谣,这没影的事你也信?”马队长也不客气,抓起纸杯“咣当”、“咣当”喝了两口水,我连忙说道:“领导,小心烫着。”马队长抹了一把嘴角,说道:“无风不起浪,要不是生意好,谁会造你的谣?我们的兄弟天天在街道转悠,谁家生意好坏,心里能没一本帐?”我说道:“领导你说笑了,真不是这么回事。”马队长说道:“胡老板你哭得哪门子穷?我又不跟你借钱。只是胡老板既然在福县发展,总得打个照面吧,这么不声不响地发闷财,有些不合礼数吧?我们的衙门虽然小,可有些事还是能管一管的。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打声招呼,你存瓷砖的地方占道经营这么长时间了,总不是长久之计吧?”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连忙说道:“领导,我也是初来福县,两眼一抹黑,如果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周到,还请你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马队长道:“包涵,当然包涵了,我若是不包涵,早就把你这瓷砖店给封了,还能让你开到现在?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胡老板出来做事,总要讲规矩吧,对面那块平台,是国家的公共资源,你招呼不打一声,便把瓷砖乱糟糟地这么一摆,太不成体统了,依我的意思,你赶紧去找仓库,把瓷砖都搬到仓库去,这样大家都相安无事了,否则会让我们这些跑腿办事的人很为难的。”

  当初租门面的时候,对面平台长满了杂芜的野草,摆满了破铜烂铁,到处是人畜的粪便,根本就没人管,如今被我经营起来了,便有人站出来说话了,真是太不讲理了。我说道:“领导,当初这块平台是钢筋店使用的,我转让钢筋店的时候,把这块平台一并接了过来,钢筋店的老板告诉我可以随意使用呀。”马队长不屑地说道:“钢筋店老板?他是哪根葱哪头蒜?连城区建筑的使用权都能做主?真是荒唐透顶。”我心中打鼓,来者不善,这家伙有备而来,恐怕不会空手而回,我得出点血了。我说道:“领导,我考虑不周,把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想明白,真是太不应该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下午我摆上一桌薄酒,和诸位大哥好好聚聚,算是赔个礼,道个歉。”马队长断然说道:“酒有什么好喝的,我这个人不爱喝酒,也没有这个必要。我把今天来的目的告诉你,这块平台政府已做了规划,准备建设一个小广场,你的瓷砖以后不能在这摆了,你这两天抓紧找库房,收拾一下统统搬走。”和我当初驱赶老李头一样,马队长的语气中丝毫不留商量的余地,让我有些惊慌失措,对面的平台是我的生存之本,是我的瓷砖梦想发展壮大的温床,如果失去它,我还能有什么大作为。

  马队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说道:“胡老板,这是通知,你接着。”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失魂落魄地接过来,马队长站起身,用厚实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道:“胡老板,你多包容,这是我的工作,只能公事公办了,你也不要怪老哥。”马队长转身出了办公室,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来。

  马队长的强硬登场给我来了个措手不及,我整个下午都在自己苦心经营的仓库前转来转去。真是时运不济呀,怎得刚要打翻身仗就遇上这等麻烦事,我仔细回忆马队长的态度,他的语气太坚决了,没给我一丝商量的余地,这可该怎么办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城管可不像老李头那样好打发呀。

  下午到了饭点,我没一点食欲,躺在椅子上发愁,大哥晃悠着进了瓷砖店,看见我这副表情,问道:“永铮,咋了?遇到什么难事了?”我摇头叹道:“这次真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了,中午城管队的马队长来找我,说对面的平台县政府要盖广场,勒令我立刻把瓷砖搬走,你说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大哥说道:“这马队长是出了名的‘鬼见愁’,你要是被他盯上了,可真就有麻烦了。只是没听说政府要在这建广场呀?就是要建广场,那点地够用吗?最起码得把学校搬了才行,啥动静没见让你腾地方,真是莫名其妙。”我立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哥,你的逻辑很缜密呀,分析得很有道理嘛,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层?”大哥道:“你是当局者迷,马队长就那几招,先把你唬住了再说。”我担心地说道:“可看马队长的做派,好像不是跟我开玩笑的,我该怎么办呀?”大哥说道:“先拖着再说,实在拖不过去了再找仓库不迟。”我说道:“也就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早晨,过了九点钟,赵雪已开了三张单子,当老乔拿着单子准备装货的时候,马队长又带着他的手下呼啸而至,他站在台子前,对等待装货的顾客说道:“这家瓷砖店非法占道经营,我们已下发了整改通知,整改期间不允许营业,你们去别处买瓷砖吧。”一看到马队长的身影,我立时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连忙发烟求情道:“马队长,你看我正在抓紧找库房,你就通融通融,让他们先把货装了。”马队长道:“胡老板,通知我昨天已经送到你手上了,你不要让我为难。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货已经卖了,就抓紧装。装完货就把门关了,等把库房找好了再开业好不好?”我说道:“马队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抓紧找库房,库房一找好,我立马就搬过去,找库房这几天你就先让我把门开着,我们做生意的,门不能随便关呀。”马队长道:“不行,你这个人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胡老板,我给你把面子留足了,你不要逼我下硬手。”我好话说了一大堆,马队长丝毫不肯松口,看他义正词严的样子,我真恨不得跳起来把他的满口黄牙统统打掉,可我又怎敢冒犯他?只得咬牙切齿的答应了他的要求。装完货,我让赵雪把“暂停营业”的通知贴到门上去,赵雪不甘地说道:“要不我们先卖,让顾客在城管下班之后再装砖?”我说道:“算了,被这些狗皮膏药粘上了,想甩都甩不掉,还是等问题解决了再说吧。”我给店员放了假,让她们自由活动,我坐在店里想办法。

  老乔踩着一双破拖鞋,晃悠着走了进来。我心烦意乱,没搭理他,老乔也不在意,从办公桌上取了一根烟,自己抽起来。他说道:“胡老板,你这猛扎扎地把门关掉也不是办法呀?兄弟们都闲着,我没法交代呀。”我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我想关门呀,这不是正抓紧想办法着吗,你要急就先到别处揽活去。”老乔道:“胡老板,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这么简单的事,就把你愁得没辙了?”在我眼里,老乔就是个只会出蛮力的泥腿子,我眼里是瞧不起他的,我带着揶揄的口气说道:“老乔,如果你有好办法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我奖你一百块钱。”老乔呵呵笑道:“胡老板,你可要说话算话。”我说道:“你他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们打交道这么长时间了,我做过不讲信用的事吗?”

  老乔说道:“千里奔波,只为吃喝,马队长如此兴师动众,不就想捞点好处嘛,你把他安顿好,问题不就解决了?”我冷笑道:“哪有你说的这么轻松?他一个好脸色都不给我,我请他吃饭也不答应,他的目的肯定没这么单纯。”老乔说道:“事情没做,你怎么知道不行?是人就爱钱,有权就想捞,谁不是这么想的,他是个例外?马队长有个外号,叫‘老鸮’,他不想着捞我才不信呢。你没见俞名高开始搞瓷砖店的时候,马队长跳腾得有多起劲?你是外地人,不狠狠宰你一刀,他能甘心?”我说道:“这完全可以坐下来谈嘛,他干嘛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老乔道:“他不抖抖威风,你能重视他?过场还是要走的。”我说道:“就这么简单?”老乔说道:“就这么简单!只是你把程序走反了,马队长不是街道上的小蟊贼,一两顿饭肯定是打发不了的,你得给他意思意思,他收了你的意思,你再请他吃饭,看能不能请得动?”我说道:“你的意思我就这么直突突地去送钱?”老乔说道:“胡老板,你这可就不懂了,福县雨多水多,阴气太重,基本都是妇人当家,你只要把钱送到马队长老婆手里,保证齐活。”我笑道:“老乔,你们家也是你媳妇当家?”老乔说道:“那还用问,福县就这风气,不要说我,你看你哥长得五大三粗的,不也得乖乖听你嫂子的话,听媳妇的不丢人。”我这才算解开了一个心中的谜团,原来大哥对丁丽丽百依百顺的,跟水土有关系。我问道:“老乔,你就这么有把握?”老乔:“看得多了,多少能看出些问道,咱虽然笨,可不是傻子,世道还是能明白的。”

  我寻思不到其他办法,索性就死马当活马医吧。我本想拿上两条烟、两瓶酒去探探路,可转念一想,既然老乔说得这么肯定,这点礼当确实有些轻了,马队长贪婪的欲望昭然若揭,若是我玩得太隐晦,肯定对不上马队长的胃口,既然是直来直去的梗直人,我就不兜圈子了,免得适得其反。我到自动提款机上取了两千块钱,在手里捏了一捏,感觉有些薄,犹豫了一下又取了一千元,还是感觉薄薄的,可想了想还是算了,再多真就肉痛了。我把三千元装进信封里,直奔马队长家而去。

  我提前打听清楚了,马队长家住在一个独栋楼的五楼,我踏着漆黑的夜色敲响了他家的家门。门背后很快传来一个女人粗鲁的声音:“谁呀,这么晚了不睡觉串什么门子?”打开门,门背后露出一个肥硕的脑袋,女人看到我,问道:“你找谁?”我不明对方身份,轻声轻语地问道:“嫂子你好,请问这是马队长的家吗?”女人说道:“是呀,你是谁?”我赶忙说道:“嫂子,我是小胡,马队长认识我的。”女人迟疑道:“小胡,哪个小胡?怎么没听老马提起过你?”我连忙解释道:“嫂子,这么晚打搅你真是抱歉,我有个事想跟马队长汇报一下,不知他在不在家?”女人说道:“老马不在,你找他什么事?”对方没给我吃闭门羹,这是个不错的信号,我立即说道:“嫂子,你开开门,给你汇报也是一样的。”女人用警惕的目光在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下,拉开门把我放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女人,矮胖的身材,蓬乱的头发,果然像老乔说的,霸气十足的样子。我开门见山地道明目的:“嫂子你好,我是小胡,在城关一小对面开了个瓷砖店,平常多蒙马队长关照,今天特意来看看你和马队长。”我虽然表明了身份,可她还是没听明白我的目的:“你找他有什么事?”我说道:“没事,没事,就是专程过来转转,表示一下感激之情。”女人说道:“那你改天和他约,老马工作忙,应酬多,晚上很少回家吃饭。”我说道:“那行,那行,我改天再约马队长。”我起身要走,顺便看了一眼提的袋子,女人说道:“小胡,来就来,提什么东西,快拿回去。”我说道:“就一点心意,嫂子你就收下吧。”女人没说什么,把我送了出来。

  第二天早晨起来,赵雪问我开不开门,我说道:“正常营业。”赵雪和石娜打扫完卫生,坐在店里等待客人。我坐在办公室里,忐忑不安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十点多的时候,赵雪开了一个单子,老乔立即招呼工人装货,装完了货,马队长的人马还没有出现,我心想真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吗?我整整守了一天,城管队的人马经过了四五回,看着我营业装货,却像没看着似的。我这才确信,昨晚的行动有收获了。看来老乔说得很对,世界本来很简单,是我想复杂了。

  马队长果然是道中人,非常讲规矩,收钱办事,丝毫不马虎。两天后,他让人给我送来一份两千元的罚款单,告诉我只要交了罚款,台子就能用到年底,虽然又得交钱,可毕竟和租用同样面积的库房比起来,还是很划算的,何况还没算平台的广告效益。我二话没说,去城管队交了钱。交完钱,我转进马队长的办公室,马队长笑眯眯地说道:“胡老板,为了让你继续使用这块台子,我可是没少动脑筋呀。”我当即心领神会,说道:“感谢老哥操心,晚上我在广聚德设一桌酒席,老哥把兄弟们都叫上,我们好好聚聚。”马队长这次没客气,欣然说道:“那就要胡老板破费了。”

  当天晚上,我在广聚德定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酒足饭饱后,城管小吴呵呵笑道:“胡老板,有没有兴趣见识一下马队长k歌的功力,马队长的嗓子那可是一绝呀。”马队长满脸通红地说道:“小吴你胡说什么,我就会胡吼瞎叫。”我笑嘻嘻地说道:“马队长你就别谦虚了,就让我也见识一下你的功力嘛。”马队长道:“那也行,我就露一手,不过胡老板你是见过大世面的,可不要笑老哥唱歌不行。”我说道:“哪能呢。”

  我们又去找了一家ktv唱歌,来福县大半年了,我一次都没有进过ktv,望着酒水单上那些高得离谱的酒水价格,我的心就隐隐作痛,可我还得满脸堆笑。望着马队长他们将一杯杯啤酒往喉头灌,我感觉身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那每一口都是我的血汗钱呀。马队长搂着我的脖子,醉醺醺地说道:“老弟,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交朋友,朋友多了,方方面面的事都得照顾到。你也知道,我不爱喝酒,可没办法,无酒不成席嘛,好朋友一块待着,不喝酒总是缺点气氛,唉,真是没办法呀。”我说道:“是呀,没酒就没气氛,老哥的苦衷我理解。”我心想这家伙成天作威作福,为所欲为,请他吃饭唱歌的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没有酒,坐到一起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本来挺喜欢唱歌的,可这天晚上我推说不会唱歌,一首都没唱,我坐在幽暗的角落里,冷眼凝望着眼前这群人撕心裂肺地嚎叫、歇斯底里地发泄,心中充满了厌恶,生活就是这样,它硬生生地逼迫着你和一群厌恶的人坐在一起,还得赔上十足的笑脸。我一个从不会拐弯抹角的人,硬是叫生活逼迫得成天做着虚情假意的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这就是生活,真是没办法,人哪有那么多的选择!

  送完钱、吃完饭、唱罢歌,我和马队长的关系迅速进入蜜月期,每次他带着手下路过,总要在我的店前停留几分钟,做几个亲密的动作,说几句亲热的话,让外人看来,我们好得就跟亲兄弟似的,谁又知道,这只不过是利益链条串接起来的假象,其实我不待见他,他也不喜欢我。

  摆平了马队长,其他两路神仙接踵而至,交警队说装货卸货的车辆乱停乱放,严重影响交通秩序,一小的教务主任说我的瓷砖店严重影响学校的教学秩序。每路神仙到来的时候,总是一副大义凛然、杀气腾腾的样子,我每次都像个**********接受审判的坏分子,陪笑认错端茶倒水。好在有了跟马队长沟通的经验,处理此类事情我已是游刃有余,我抡开金元大棒政策,陆续将他们一一摆平。虽然经济蒙受了损失,可毕竟换得了和平的经营环境,心痛之余,多少还是有些成就感的。

  闲暇之余,我时常坐在仓库的砖摞上仰望灿烂的晚霞,放任思想的野马毫无羁勒地奔驰在臆想的空间中。行色匆匆,利来利往,就是这个现实社会的真实写照呀。在经济大潮地冲击中,所有的人和事齐头并肩向钱看,所有蝇营狗苟的勾当都围绕金钱这一绝对核心展开,当金钱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时,信念变得虚无,人情变得冷漠,世界和古代钱币的颜色混为一体,灰蒙蒙、冷冰冰、沉甸甸的,这个世界单调地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