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41章 (四十一)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福县是个多雨的地方,常年四季阴雨不绝,颇有江南梅雨时节的景象。即使是在冬季,福县也不见雪,只有那阴阴冷冷、连绵不绝的雨丝。清明时节一过,福县雨意更浓,隔三岔五就要下一场雨,正如老乔所说,这地方的阴气太重了。到了七八月,福县正式进入雨季,根本见不到放晴天,前一分钟还艳阳高照的,后一分钟已是电闪雷鸣、大雨滂沱了。福县的天气像是一个偏执狂患者,每天不下点雨就觉得浑身难受。

  暴雨来临前,肆虐的狂风是开路先锋,狂风撑开它张牙舞爪的翅膀穿窬走穴,对每一寸所能扫及的范围进行粗暴地摧残蹂躏,显得异常狂暴和蛮霸。这种天气中,我的库房劣势便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了。我的库房没有顶棚,遮风挡雨只能靠一层薄薄的塑料篷布,当狂风铺天盖地袭来的时候,靠砖头石块压制的篷布立时会被高高吹起,飘扬着向两三米开外的地方飞去,要不是我在地面用铁钉固定住,篷布指定得飞到天上去。只要听到“嗤”地一声脆响,我的心都要碎了,篷布肯定是被恶风撕开一道豁口了。要是从边沿破裂的话,还能将就着用,如果从中间裂开,那就得更换新篷布了。篷布的损失还在其次,转瞬而来的雨水会随着裂口直接灌入篷布下面的瓷砖摞中,雨水会在我的仓库纵情流窜。

  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我总是一声大吼,抱起备用的新篷布率先冲入大雨中,身后紧跟着父亲和店里三位女店员,大家在狂风暴雨中手忙脚乱地展开了瓷砖保卫战。当把新篷布覆盖好之后,我们都被淋成了落汤鸡。雨过天晴后,我立时组织人掀开篷布检查受损情况,紧挨着地下三寸多高的瓷砖都浸在雨水烂泥中,被大雨淋湿的瓷砖包装也变成了一堆狼藉的纸浆,手抓到哪里,哪里就烂了。遭受雨水破坏的包装即使经过太阳暴晒也难以恢复原貌,皱皱巴巴、破破烂烂的,顾客一看立时摆手不要,为此我没少费口舌解释。久而久之,我成了一个天气爱好者,一旦发现天气有变,立时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抓紧采取防范措施。这是福县进入夏雨时节的一个缩影,也是瓷砖店的一个真实写照。

  雨水多,再加上进入农忙时节,农民将重心工作转入田地中,瓷砖生意悄然不觉地进入淡季。望着堆积如山的瓷砖在平台上稳如磐石,我急得抓耳挠腮。我到广告铺印制了大量传单,和赵雪兵分两路,去各个乡镇搞宣传,力争进一步扩大瓷砖店的知名度。福县是山林地带,耕地都是依据山形东一坨、西一坨地分布,农户名下的耕地少得可怜,根本没法和我老家那一马平川的场面比,很多农民把家安在半山上,盖房用的石料、木材、水泥、钢筋都是农民用篓子背、用双手抬上去的。这里基本每家每户的房前屋后都种着棕树和芭蕉树,看着很有诗意的样子。望着一个个干瘪黑瘦的农夫农妇在田间地头收割麦子、汗流浃背的场景,我心里不禁一阵阵地发虚,我把“瓷砖人生”的希望寄托在这些穷苦人上,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为了熟络感情,加深印象,只要有机会,我总要和农民在田埂上聊一会天。喜出望外的是,我听到了他们内心最真诚的声音。“国家的政策好呀,盖一院地方补助两万块,政府还给我们提供三万元的无息贷款,没这五万元,我们下辈子都不敢做这住新房子的美梦。”“若是没有地震,我们怎能碰到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总不能指望再震上一场吧,所以这次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房子给修起来,就是欠些账债,也算给儿孙留了一点基业。钱不够可以挣,房子永远都是自己的。”农民伯伯们坚定的盖房决心让我对瓷砖店的前景充满了乐观。只要农民盖房子,我就不愁瓷砖销售不出去。做了半个多月的市场拓展,虽然没有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可我的信心却更坚定了,我相信等雨季过后和农活忙完了,我的瓷砖销量会迅速进入井喷期。

  福县的救灾物资很多,大哥见我们每天晚上都要为库房操心,通过民政局的朋友弄了一顶蓝色的棉帐篷,帐篷两侧分别写着“救灾”两个白色的宋体大字。我不属于救济范围,当然无权享用这顶帐篷。朋友叮嘱大哥,一定要用东西将“救灾”两个字遮挡起来,否则被上级部门看到或者被人举报,会出大事的。我在平台中间腾出一片空地,将地面铲平,打上一层水泥,在水泥地上贴了廉价的瓷砖,在瓷砖地上支起帐篷,用塑料纸糊住“救灾”的字眼,接上电源,挂上节能灯,安上钢丝床,床边摆一张白色的塑料啤酒桌,帐篷便算布置完毕了。父亲住在帐篷里,非常便于看管库房,我终于可以不为库房一夕数惊了。

  我在瓷砖店旁边三层小楼里花了八百元租了一间十五六平方米的房子,房子里没有任何家具,我买了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在靠马路的窗户上挂了一面浅绿色竹子图案的布窗帘,在窗帘下摆了一张一米六宽的办公桌,桌旁放着从瓷砖店搬上来的保密柜。拥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在我看来是一个成功人士的身份象征,而我自诩在福县瓷砖界小有名气,为了与身份匹配,我毫不犹豫地购买了一台联想笔记本电脑。其实除了用qq聊天,我对电脑知识一无所知。自购买这台笔记本电脑后,它的主要作用就是装饰。福县经济落后,地域偏狭,有钱人不是置办房产,就是购买名车,没有人出门办事背着手提电脑,当我穿着洁白的衬衫背着手提电脑出现在街道时,显得很是不伦不类。当那些见识浅陋的熟人好奇地用手掂量着笔记本的分量,满脸迷茫地问我为啥喜欢背着一个大砖块转悠时,登时让我意兴索然。一个没有化的人在一个没有化的县城以一种充满化气息的方式出现时,结果只能是败兴而归。这台笔记本电脑很快就被我置于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偶尔看到它的时候,便用抹布随手擦拭一下弥漫在上面的厚厚的尘埃,但大多时候,我根本想不起曾拥有它或者现在依然拥有它。

  为了增添房间的化气息,我特意花了三百块钱,请福县书法界名气最大的安然先生给我写了一副书法以装扮空荡荡白花花的墙壁。安然先生问我要写什么内容,我的胸中一片草莽,哪有什么存货,我把我的经历和抱负约略地讲给他听,安然先生聆听后,沉思了一会儿,提笔一挥而就,为我量身定做了一副墨宝,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写道:“心在山东身在吴,飘零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我对墨狗屁不通,这首诗看起来似是而非,便谦虚地请教道:“安先生,我的学问有限,你能不能讲解一下这首诗的意思?否则朋友问起来,会闹笑话的。”安然先生抚摸着没有髭髯的下颌,悠然说道:“这是《水浒传》中宋江在浔阳江头题写的一首诗歌。人们都把这首诗当反诗来读,因为里面提到了黄巢,黄巢是唐王朝的掘墓人,这首诗自然也就成反诗了。正是由于这首诗,宋江被奸人告发锒铛入狱,才引发了梁山好汉劫法场、宋江上梁山的故事情节。这首诗大致意思是讲宋江慨叹自己时运不济,被面刺配流放吴地,可他志存高远,他要告诉世人,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能够实现凌云之志,将来干出的事业比黄巢还要轰轰烈烈。其实我认为这首诗被定性为反诗有很多牵强附会之处,也可能是施耐庵他老人家都没意识到把读者给误导了。因为《水浒传》写到那一段,宋江是必须要上梁山的,不然就写不下去了。可作者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点子,就强行让宋江写了这样一首诗,但这首诗与宋江当时的境况出入很大,他成天好吃好喝,受到各路江湖朋友的敬重,心里实在不应该有这么多的牢骚。而且就凭有黄巢这个名字,便把这首定性为反诗,确实有些生拉硬套了,现在的历史书上,黄巢可是被定性为农民起义家的。不过撇开这首诗的出处,就其本身而论,确实是一首出色的诗歌,我认为诗中的内容和你的经历颇多暗合之处,你看怎么样?”我心悦诚服地说道:“安先生,你真是博学多才。”听完安然的解释,我登时触景生情。我现在不正是颠沛流离,在他乡异域拼命挣扎吗?可我又怎甘心永远地窝在这个巴掌大的山沟沟里随波逐流?这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驿站,我的生命之花将在更遥远、更广阔的大城市绽放,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一定能凭借自身本领干出一番大事业出来的,那时候我一定会大声地念出这首诗中最提神的两句话:“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我觉得这首诗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学问人就是有学问,他们的脑海咋就有这么多知识?这幅四尺横幅装裱之后,正正地挂在床头对面,只要看到它,我就会默诵上几遍,时间稍微一长,这首诗就被我背得滚瓜烂熟,像烙印一样深深地镌刻在脑海里。这首诗像一针强心剂,总能给我奋斗进取的力量,我要坚定地向着我的凌云壮志进发。

  做了这些工作,我的卧室算是布置完成了,虽然这只是一间十几平米的斗室,可我的心里却异常兴奋,曾几何时,我遍体鳞伤地躺在充斥着福尔马林气味的病房内痛苦地呻吟,为自己能不能站起来的问题彻夜不眠,如今我总算能躺在属于自己的大床上舒展筋骨了,离我胡永铮大翻身的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