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平凡 第43章 (四十三)
作者:小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随着农忙的结束和外出务工人员逐渐返归,农村各地修屋建房的热潮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建材业又开始火热起来,每天都能看到从各个道口涌进来的农民,他们热情高涨地购买着水泥、钢筋、瓷砖、水泥、太阳能,将这个狭促的小县城填充地熙熙攘攘,热闹拥挤。随着市场购买力的迅速增加,各个行业的生意人纷纷撸起袖子,鼓足气力,打算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面前好好捞上一把。我早就憋足了力气,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准备大干一场。

  但这波高潮来得太快太无踪迹,让很多人应接不暇。最要命的是存货不足的问题,在往常时候,一般的店铺就存够两三家购买的货物,卖掉之后还有充足的补货时间,可这波高潮不同寻常,往往一种货物连一天卖的都不够,这中间就会出现断货现象,而在这波灾后重建的高潮中,批发商也有些准备不足,他们的库房也经常出现断货的现象,他们虽然抓紧在厂家调货,但这又得耽误不少时间。苏必成、俞名高的库房容量有限,他们就是有实力拉更多的货,也没地方摆。两相对比之下,我的库房优势就充分显露出来了,就我库存面积,一天拉来十车货都有地方卸,而且在通过前段实地调研后,我预判农忙之后肯定会有一波小高潮,所以在前段时间生意萧条的时候,我来了个反其道而行之,给库房大量囤货,在八月底的时候,我的存货基本摆满了平台,望着堆积如山的瓷砖,同行都笑我疯了。我却毫不在意,反而涌起一股自豪感,我当初的规划终于变为现实了。

  “瓷砖人生”店在福县瓷砖界刮起了遮天蔽日的大风暴,业界人士无不感到它的强劲汹涌。这段日子经常早例会都没开完,便有三三两两的顾客来看瓷砖,赵雪、雍菲和石娜如同打了鸡血的猛兽,看见顾客就奋不顾身地往上扑,绝对有不拿下誓不罢休的气概。在这三员大将的四面出击下,瓷砖店的营业额节节攀升。自开业到现在,店里的最高营业额是19975元,差25元就突破两万大关了,可这却似乎成了一个瓶颈,很长时间都没有突破过,我真后悔那天没有从自己口袋掏出钱把这个缺口补上,这已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可自进入这波高潮后,这个峰值迅速被打破,也就是在那天,才有了我和赵雪的情感爆发。突破两万元后,营业额还在不断攀升,五天后居然直接突破了三万元。自这天后,除了遇到下暴雨的日子,营业额就一直稳居在三万之上。三万元是什么概念呢?它约略相当于一辆十七米长的卡车的装货量。卸这样一车货,五个手脚麻利的装卸工也得两个多小时。如果要装散车,不吃不喝也得四个小时。老乔带着他的团队热火朝天地装着一单接一单的瓷砖,每天忙得黑水汗脸的,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满足幸福的笑容。只要看到我,老乔的嘴里就绽开了花,远远地就掏出烟给我发,能看得出来,他对跳槽到我的瓷砖店工作的决定非常满意。店里的员工加上七八个装卸工每天忙得不亦乐乎,经常一口气忙到天黑,连午饭和晚饭都顾不上吃,我经常听赵雪她们埋怨米饭冷、面条坨,可一旦看到顾客进店,她们立时会生龙活虎地冲上去,对着顾客说得唾沫星子乱溅。是呀,只要完成一单交易,她们就会拿百分之五的提成,销售业绩的大幅提升,随之而来的便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当十月份的工资表造出来的时候,我长大了嘴巴合不拢嘴,赵雪这个月光提成就过一万元了,这在福县打工界绝对是个天概念的数字,就连进店最迟的石娜也拿到了五千多块的提成。当一沓厚实在钞票从她们轻盈曼妙的指尖滑过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她们付出了,也收获了。

  当然,在她们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时,我更是赚得盆满钵丰,这个月的销售额是六十二万多,除却所有的开支,净利润起码在十二万以上。来福县不过短短十个月,我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身无分、只能靠借高利贷起家的穷小子会完成月收入十二万的壮举,福县的列位农民伯伯真是太给力了。我站在仓库前,望着堆积如山的瓷砖,心中充满了自豪感,我胡永铮不是懦夫,天压不垮,地震不倒,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能弄出大响动来,这才是符合我性格的生命轨迹。

  父亲是我最大的收获,也是最令我感动的,父亲用他朴实无华的行动诠释着一个父亲的伟大。父亲是在瓷砖店最艰难的时刻被赶来的,当初我叫他来,对他并没有寄予多大希望,只想让他帮我看看库房,盯盯场子。父亲从少到老,就在老家那一坨鼻屎大小的村庄生活,他的生命履历简单地如同一张白纸,一掬清水。他没念过书,当然不识字,也就会些简单的加减法,我不敢对父亲有过多的奢望,颇有点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的无奈。父亲开始的时候很吃力,连瓷砖的类型和花色都分不清楚,每每看到他把销售清单拿在手里皱眉凝视的时候,我便有些自责,这确实有些为难他老人家了。可他不仅没有打退堂鼓,反而益发精心地钻研起来,很快就胜任了工作角色。他将库房管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是新开的单子,还是补货,只要听到名字,他能迅速地找到对应的位置。他像一把大闸镇守着库房,即使在那段最繁忙的时候,经常四五辆车一起装货,他都会在装完货后一片一片地核对数量。在一个个认真苛刻的细节中,我深深地体会到了父爱是如此的深沉和浑厚,大爱希声,大爱无疆,人世间的很多情感原来是如此地沉默和隽永。

  在那段日子,我的库房前经常会出现几个不购买瓷砖的参观团体,这几位是熟面孔,他们是俞名高的小姨子、苏必成的掌上千斤苏敏、佛山瓷砖店风韵犹存的女老板古玉凤。当初我开瓷砖店的时候,这几家福县瓷砖界的大亨无不对我充满了仇视,百般刁难。古玉凤这婆娘最是可恶,我去她店里调货的时候,明明有货,她头却摇成了拨浪鼓,硬是一片砖都不给我。俞名高摆出一副高冷的脸庞,只要看到我扭头就走,连句话都不屑跟我说。苏必成倒是没有拒绝,只是他更歹毒,要价比我的售价还贵,真是能把人气死。如今这三家瓷砖界的大亨门庭冷落生意寡淡,他们或结伴、或单独来到我店里,笑容满面地和我拉家常,套近乎,看看我店里畅销的花色和品类,谦虚地请教营销思路和策略,大有沦为我的粉丝的趋势。令我砰然心动的苏敏小姐,终于对我露出了嫣然的微笑,她不笑的时候很美,笑的时候更是倾倒众生。我时常用目光从上到下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她绰约的风姿和窈窕的曲线,仿佛她没穿衣服似的,苏敏虽然有些恼怒,可对我还是笑吟吟的。面对苏敏小姐态度的转变,我乐呵呵地想:“苏叔,你等着吧,这个上门女婿我做定了。”

  我也就没客气,来他个礼尚往来,有事没事就往苏必成的瓷砖店跑,见到苏敏就猛献殷勤,有时候我装作无意地碰一下苏敏的手指、胳膊,有一次我还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胸脯,虽然只是蜻蜓点水地一碰,一点感觉都没有,却立时让我血脉贲张,浮想联翩。我见她对我试探性的攻击并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抗拒,立时心中大乐,看来这事有些门道,我决定步子迈得更大一些,进展更快一些,如果错过了这样的机会,那就追悔莫及了。那段时间我最喜欢哼唱的就是谭咏麟的《披着羊皮的狼》:“我确定我就是那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而你是我的猎物,是我嘴里的羔羊,我抛却同伴独自流浪,就是不愿别人把你分享。我确定这一辈子都会在你身旁,带着火热的心随你到任何地方,你让我痴让我狂……”。苏敏,我的小羔羊,你的狼哥哥接近你了,你可要小心了,呵呵。

  只是我从来没见过万户瓷砖店的孟秃子,估计他忙着跟装卸工抢生意呢,没空来我这。他没空来我这,我却有时间去他那里。孟秃子经常光着膀子背着沉重的建筑材料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我不得不为他的吃苦耐劳精神击节慨叹,福县装卸界原来隐藏着这样一位高手。

  我的出现像孙悟空挥动着金箍棒在东海中翻搅,彻底打破了福县瓷砖界的陈旧格局,将死气沉沉的瓷砖市场搅得波滚浪涌,面目全非。我心中万丈豪情,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庸庸碌碌的老孟们、沉迷于诡计淫巧的苏必成之流,你们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了吗?更猛烈的滚滚巨浪还在后面呢。

  更让我惊诧不已的是,齐凯在暌违许久之后,像个幽灵一样出现了。他真是一个没有想象力的人,每次见面都是老一套,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创意。我自从搬到租住的房子后,便把上下铺抬出去,给办公室的空地上支了一套像模像样的皮沙发,沙发前放了一张茶几,这才有了几分办公室的样子。他拎着小皮包走进瓷砖店,将皮包往茶几上一抛,说道:“永铮,你猜我包里装得是什么东西?”我时常在街道看见他,只是很久没有聊过天了。听大哥说他在城郊租了个门市卖墙漆,只是福县墙漆市场被紫荆花和三棵树牢牢占据着,一个新人要插上一脚确实很难,他的生意一直是半死不活的。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戏谑地说道:“我的眼睛又没有穿透功能,怎能猜出来?总不可能是钱吧?”齐凯呵呵笑道:“诶,永铮,你可真是神了,连这都能猜对。我干脆不用卖瓷砖了,直接改行当算命先生得了。”他拉开皮包拉链,拿出一沓用牛皮筋扎紧的百元大钞。我看着他莫名其妙的举动,虚与委蛇道:“齐凯,你这唱得又是那一出?咋了?发大财了?有好什么赚钱的好门路把兄弟们都惦记着,别吃独食呀。”齐凯赧然一笑,说道:“永铮,你可别糟践我了,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我惦记你,你指定没好日子过。”我笑着说道:“你就别谦虚了,就凭你这派头,说你咋发达都不过分。”我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瞎扯,就是不肯问他的来意。当初瓷砖店最艰难的时候,我有病乱投医,居然想请齐凯入股,谁知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齐凯当时那趾高气扬的做派把我羞辱得无地自容。如今我胡永铮的腰包壮了,腰板硬了,不要说这点钱,就是比这多上两倍、三倍,我也不会用正眼瞧一下的。齐凯亮钱的那股骚情劲,我是怎么看怎么都不舒服,有种你拿一百万、两百万到我跟前来显摆,就这点钱,我可真看不到眼里去。

  齐凯见我对他的硬货不感冒,竟然对我大肆吹捧起来了:“永铮,你现在的瓷砖生意是越做越大了,苏必成、俞名高那些老家伙连你的边都挨不上了,我齐凯佩服的人不多,但对你胡永铮,那是绝对地从头服到脚。”我连忙摆摆手,客气地说道:“齐凯,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没头没脑地把我往天上吹,这一通迷魂药灌下来,我真有些晕乎了。”齐凯真诚地说道:“永铮,你可真是大大地冤枉我了,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你看我的脸,有那么一丁点虚伪作假吗?你看,认真地看,有吗?绝对是发自肺腑地钦佩,十足赤金的。”我懒得听他闲扯,索性打断他滔滔不绝地拍马屁:“齐凯,你就别给我上眼药了,我还要看路呢。你整这些名堂我浑身都觉得痒痒。”齐凯拍着胸腔,说道:“永铮,你不信我的话?我这些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我见他又要漫无边地瞎扯,果断制止道:“齐凯,你非要闹心死我不可吗?你他妈再不好好说话,我可懒得理你了,你要是爱说这些肉麻话,我索性把办公室给你腾出来,让你对着空气说上三天三夜。”我作势起身要走,齐凯连忙说道:“永铮,别呀,还没说到正事呢,你急着走啥呀走。要是有人对我说这些话,我听三天三夜都不带反胃的,你咋就听不进去好话呢?”我说道:“我没你的脏腑,哪来那么大的容量,你摸摸,我浑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实在消受不起呀。”齐凯说道:“永铮,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哪里……。”我听齐凯又绕到老路上去了,断然说道:“齐凯,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咋婆婆妈妈?”

  齐凯无奈地说道:“永铮,你既然不耐烦,我就长话短说吧。”他沉思了一下,似是在整理思路,“永铮,屈指算来,你来福县也快一年了吧。你来之后,我一直默默地关注着你的发展,你亲手将广聚德那么糟糕的摊子经营得红红火火,那个时候,我就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这家伙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非要把我肉麻死不可,看来他现在就这风格了,我知道如果强行打断他的话,他又得啰里啰嗦扯出一大堆废话来,索性耐着性子听他根根茎茎地追溯往事,我就不信他能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永铮,你经营饭店的手段,肚子里绝对是有干货的。从那时起,我就悄悄打定主意,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追随你干一番事业。后来听说你要开瓷砖店,我登时眼睛一亮,觉得机会来了。我挨家挨户地找亲戚朋友借钱,好不容易凑了五万块钱,这事你是知道的,可惜你不同意我入股,我只得作罢了。之后你打电话让我入股,我听到这个消息,当然高兴万分,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呀,可当时有个不凑巧的情况,亲戚把手里的钱用到别处去了,我上蹿下跳了十几天,硬是没借到一分钱,觉得没脸见你,所以……。”对于他轻巧的解释,我根本无动于衷,我清晰地记得那次请他入股时,他脸上荡漾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和质疑,那是他基于我已陷入山穷水尽的判断所表露出的最真实的表情,借不到钱的托词,真是太老套了。我微笑着说道:“幸亏你当时没借到钱,否则现在瓷砖店有了起色,挣到的利润还得给你分,我会很心疼的。老天爷让我多赚点钱,我才不会见怪哩。”。我满脸平和地说着,齐凯脸上有些尴尬。

  齐凯说道:“永铮,都过去好几百年的陈年旧账了,还提它干什么,就不能说点愉快的话题?”我淡然一笑,说道:“我跟你除了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发霉事,哪还有愉快的话题?”齐凯坐直了身子,掏出一盒烟,他知道我不抽烟,还是象征性地让了一下。齐凯点着烟,慢吞吞地吸了几口。我早已习惯了他的做派,每次他要阐述一些无厘头的想法时,都要摆出这些架势。

  “永铮,我是这么想的,你现在的生意势头很猛,苏必成、俞名高那几个老古董快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了。毛爷爷不是说吗,宜将胜勇追穷寇。我认为在这个关键时刻,一定要斩草除根,绝不能心慈手软,让他们死灰复燃,缓过劲来。”齐凯俨然一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口气,让我又好奇又纳闷,我真不知道我啥时候和他建立统一战线了。这家伙真是不自量力,他一个长期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居然妄想和我平起平坐,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过我对齐凯的话倒是很认可,目前正处在全面抢占福县瓷砖市场的关键时刻,我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将目前良好的趋势维持下去并努力发扬光大。

  齐凯看我沉思,振振有词地说道:“以当下情况而论,福县瓷砖的低端市场已是你的天下,苏必成他们拍马都追不上,所以对这一块,你不需要做多大的调整,只要能稳住就可以了。我认为我们应该把下一步的发展目标瞄准高端市场。福县虽然穷人多,可我们也不应该漠视那百分之二十的富人的存在,这些人虽然数量少,可他们相对集中,购买力也强大,这些人买东西,只选贵的,不选对的,你的东西价格低了,他们就觉得浑身难受,所以我认为这一块绝对有巨大的发展空间。现在大家挤破头在杂牌瓷砖市场拼杀,品牌瓷砖还是一片空白,所以我这趟来的目的呢,就是想和你合作一把,搞一个品牌瓷砖店,率先抢占高端市场,你看我这个提议怎么样?”齐凯的建议倒是让我很动心,我正在凝神分析他的思路,他又不遗余力地对他的建议进行润色:“永铮,我认为这绝对是个机会,只要我们把品牌市场做起来,卖一家的利润肯定比你现在卖五家的利润都要,如果我们联手把这件事做成了,苏必成、俞名高那些老家伙就是死蛇一条、烂肉一堆,绝对死翘翘、冷冰冰了,你说呢?”齐凯对自己的想法很有信心,眼睛放射出兴奋的光芒,在他看来,我们的合作已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齐凯的建议倒不是无稽之谈,让我有些动心。但随着我的瓷砖店的强势崛起,我的信心倍增,我认为在福县生意界,我的嗅觉是最灵敏的,我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开始神话自己,只是我没有意识到这种心理变化而已。在我看来,齐凯不过是一条咸鱼,我是瞧不上他的,如果采纳了他的建议,那不证明他比我高明了?我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何况即使要做品牌瓷砖,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投足的事情,他有什么搀和的必要?我立时反驳道:“你想得倒挺美,福县就这么短短的一条街道,有几个富人扳着指头都能数过来,哪有你想得那么乐观。再说了,富人的钱是天上掉下来了?他们就不知道心疼钱,一出手就往海了花?只选贵的,不选对的,你该不是电视广告看多了吧?”齐凯急切地辩驳道:“永铮,你说的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永铮,我告诉你,福县的富人还真不少,我扳着指头给你算算,开金矿的有一茬人吧,开石矿的还是一拨吧,搞羊肚菌的、天麻的、太子参的、油牡丹的那些老板,哪个不是身价过千万的?还有搞房地产开发、经营大酒店的那一拨人,你扳着指头算,这得有多少人?把这些人撇开不说,做家具生意的杨老三、搞建筑的马发,就是你的同行,苏必成、俞名高,这些人手里谁没个千八百万的,你睁眼看看,福县街道上的宝马、奔驰、路虎、奥迪有多少辆,你敢说福县的有钱人少?永铮,别看福县地盘小,那可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呀。”我冷笑一声道:“我眼睛瞎,整个县城街道,我就看到了一辆马发的宝马730,这家伙什么家底你不清楚,他除了这辆宝马,就剩下一屁股烂债了,每次去加油站就加一百块的93#,真不知道寒碜为何物呀,他也不怕把宝马的发动机给烧了?邱老大的路虎也是个独门,他的钱什么来路你不知道?还有那个沈老板,号称投资三个亿搞油牡丹开发,可你见他种过一棵油牡丹吗?我也见过大老板,还真没见过开个帕萨特的亿万富翁!充其量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骗子!还有像苏必成、俞名高之流的土包子,虽然有几个钱,把手心都能攥出汗,钱到他们手里,可就真成永久不动产了,我看他们除了把这些钱带进棺材里去,不会有其他出路的。你指望这些货色把你的品牌店支撑起来,这不是做梦吗?齐凯,你没有做过瓷砖,根本不知道瓷砖生意做起来有多难,钱太少,装出来的门面不伦不类的,根本不会有品牌店的气派;可如果投个百八十万进去,你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把装潢费挣出来,按照百分之四十的利润计算,起码得卖三百万的瓷砖,三百万瓷砖的概念你有吗?起码是六十车的货,你估量一年能卖出这么多货吗?我估摸着很难。如果一个店在一年之内挣不回投资,那就是鸡肋,这种项目就必须放弃。”我兜头浇下一盆冷水,让满脸红光的齐凯登时黯然下来,可齐凯还是有些不甘心,说道:“永铮,我觉着你的看法有些偏激,市场未必就是你分析的那样,要不我们再调查调查,不要一闷棍把人打死嘛。”

  我好歹也算是福县瓷砖界响当当的角色,我哪有心情听一个毫不实战经验的愣头青信口雌黄,断然说道:“齐凯,如果你对做品牌瓷砖有兴趣,就再做做市场调研,如果觉得可以,那就放手去做,遇到什么具体问题,尽管来问我,但我想我就不蹚这趟浑水了,你如果真想找合伙人,就抓紧时间去物色别人,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齐凯满脸失望地问道:“永铮,你不再考虑考虑?我可是怀着满腔赤忱来找你谈的,你看我钱都准备好了。”我洒脱地一摆手,说道:“齐凯,把钱收起来,我们兄弟之间没必要谈钱的,我对现在的局面很满意,暂时不想做冒险的事情,你再琢磨琢磨其他路子吧。”齐凯见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嘴角动了几动,终于没有说下去,他瞅了瞅茶几上的钞票,犹豫了一下,拉开皮包,将钞票装进去,拉上拉链,起身说道:“永铮,那你忙着,我再琢磨琢磨。”我拿起烟,说道:“齐凯,着什么急呀,抽根烟再走。”齐凯摆手说道:“不了,永铮,你先忙吧,我走了。”齐凯夹好皮包,叹了一口气,摇头晃脑地离开了。

  在我的心目中,齐凯一直就是个失败者的典型案例,他总是在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又会在该出手的时候断然收手,他迷茫的双眼根本无法发现近在咫尺的商机,这已经被很多事实证明过了。这就是一个智者和愚者的差别,更是一个成功者与失败者无法逾越的鸿沟。想起我和齐凯的几次交锋,从来没有一次能合上拍,要我和这样低段位的选手合作,那不是自寻死路吗?我和他的故事永远都是以闹剧的形式呈现,我们永远都摩擦不出来心有灵犀的火花。这家伙,不想着付出,老想摘现成的果实,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真是可笑之极。这家伙真是脑子进水了,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不合时宜的愚蠢的决定,我真是服了他了。想起我和他之间演绎出的一个个阴差阳错的故事,我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我也能理解齐凯的挣扎,他渴望改变命运,摆脱贫穷,这样的愿望是那样的真诚、美好和迫切,可他却始终没有改变,他始终没有找到问题的根源,那就是改变自己。他的生命轨迹是一个圆圈,无论他有多渴望、多努力,他都会回到原点。想着齐凯的生命曲线,我联想到了自己。瓷砖生意的发展速度已超出了我的预计,一切的迹象似乎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可回过头来一看,我和齐凯又有多大差别,无论是做胸罩,还是做修井车,在强盛公司销售管道,我一次次梦想着飞得更高,收获的却只有跌得越重,甚至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现在瓷砖人生的繁华会不会又是一场海市蜃楼般浮华的表演呢?会不会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等待在前方的路口,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吞噬我这副残破剥落的躯壳呢?我当然不愿意让这种场面重现,我要尽全力打破这种恐怖的恶性循环。

  齐凯的到来没有给我带来好心情,却让我平添了几分莫名的焦灼和不安。我能不能在命运的轮回中破茧而出?我能不能将我的瓷砖事业稳定地发展下去?我靠在老板椅上,对瓷砖店的现状进行了全面的分析,我的结论是肯定的,多年的砥砺磨练,我自信对局面的掌控力大幅提升,生活的跌宕起伏让我更加珍视来之不易的财富,加上日益精湛的推销能力,让我面对苏必成、俞名高这些不堪一击的对手时,显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我有什么担心的必要?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今天是怎么了,心情本来好端端的,突然就沉重起来了?都是这个无聊的齐凯惹的祸,闲咣咣地到我面前晃荡啥。我站起身,心想有时间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出去推销两家瓷砖来得实惠,我迈开步子,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