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电话来,说她已收拾好东西,过两天就要到福县给我订婚。我立刻说道:“妈,你先别来,我这两天要去省城做手术,实在没时间陪你。”母亲惊讶道:“永铮,马上过年了,你做什么手术呀?等年过完了再做不行吗?”我说道:“妈,我的手术都拖了好长时间了,再拖下去我怕钢板取不下来了。再说了,福县这边的天气你不了解,年一过天就热了,瓷砖店一忙起来,我哪还能抽出时间来,所以我得乘着现在有时间,抓紧把手术做了。”母亲说道:“你看你这个娃,我还准备过来把你的婚事定下来,你咋整了这么一出出来?诶,永铮,你该不是不想让我过来,拿瞎话骗我吧?”我说道:“你都想到哪去了?这做手术还能拿来骗人?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母亲说道:“那我就不来了,到时还让你爸跟你去医院照顾你。等做完了手术,我们再说你的婚事。”我说道:“好吧,妈,你一个人在家里要小心,其他的事等我做完手术再商量。”
去年做完颈椎手术后,医生告诉我一年之后便能做取钢板的手术,可一想到脖子又得开刀,我便不由地胆战心惊。我忘不了那失去呼吸的可怕,我忘不了那脖子无法转动的绝望,我这辈子都不想去医院那地狱般的地方了。可我又不能不去,毕竟在我的骨头缝里还有一块不属于我身体的钢板,一想到它我就不安,只有取掉它,我才能真正告别那场车祸。这个手术其实早就能做了,可因为的害怕,我一直以工作繁忙为借口往后一拖再拖,我知道现在再不下决心,恐怕以后更没勇气了。
我当即把要去省城做手术的事给父亲、大哥和赵雪说了,父亲点头道:“你看我这一天都忙什么了?连这么大的事情都给忘了,这事得抓紧了。医生说这次的手术没有多大的风险,我和你大哥就不去了,让赵雪跟着照顾你,等你做完手术,我便让你妈到福县来,把你们的婚事给敲定了。”我的婚事已经成了父亲的头等大事,他只要和我说话,肯定绕不过这个话题。我说道:“要不年后再说吧,我这做完手术,离过年满打满算也就剩十天了,时间哪来得及?”父亲断然说道:“等个屁!订婚也不是啥麻烦事,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一下就行了,一桌饭的功夫还腾不出来?我告诉你,你再推三阻四的,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我满不在乎地说道:“爸,你就别说这些气话了,今年我们断绝父子关系都多少次了,也没见你能咋地,老说这些话有啥意思。”大哥和赵雪掩嘴窃笑,父亲被我气得站了起来,我连忙说道:“爸,我马上要上手术台了,你现在动用家法有些不合适吧?”父亲只得颓然坐下。
第二天,我收拾了几件换洗的内衣,和赵雪坐班车去了省城。离开省城一年多,我感觉省城最大的变化就是又有许多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了。当初命悬一线来到这里,满心绝望地离开这里,虽然这里救了我的命,可它留给我的都是痛苦和绝望的记忆,所以我对这座城市并没有多少感情。
我直接到医院办了住院手续,虽然我还记得那些医生,可医生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我拎着福县的茶叶敲门进了去年为我主刀的骨科主任游主任的办公室。我说了好大一阵子,才勾起了游主任的回忆。游主任问了我一年多的恢复情况,说我出了这么大的车祸,能恢复到目前的程度,确实是难能可贵了。我连忙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听了游主任的话,我心里登时踏实了。入院的第二天,医院给我做了全面体检,说要等结果出来后,才能安排手术。
一到医院,我的双腿就不停打颤,所以在医院安排好床位后,我还是在附近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和赵雪一起住。虽然游主任告诉我手术没有任何风险,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和害怕。我希望通过和赵雪折腾得筋疲力尽后迅速进入梦乡,以使我不再想手术的事情,可这个计划却失效了,赵雪睡着很长时间了,我的眼睛依然像抹了油似的,没有一点睡意。
化验结果出来后,各项指标都很正常,骨科办公室的实习医生小雷通知我,我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八点。我问小雷主刀医生是谁,小雷告诉我是贺医生。我的脑袋一懵,问道:“贺医生?哪个贺医生?”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没听说骨科有个姓贺的主任医生呀。小雷说道:“就是贺广平医生呀。”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游主任有个徒弟姓贺,我记着他好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吊儿郎当的,他进医院才几天,就要给我主刀,这不是开玩笑嘛。我心中一惊,忧心忡忡地问道:“贺主任才几年医龄,就能上这么大的手术?”小雷一脸轻松地说道:“贺医生已经是主治医生了,他做过很多手术,有着很丰富的临床经验,像你这种小手术,有贺医生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你就放宽心吧。”我问道:“为什么游主任不给我做?我上次的手术就是他给做的。”小雷笑眯眯地说道:“你想得倒美,游主任是我们医院的王牌医生,有多少大手术排队等他做呢,你这么小儿科的手术哪能惊动他老人家,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我满面凄然,事不关己,小雷怎么说都行,可这是我的脖子呀,脖子是什么地方,神经骨髓那么多,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弄瘫痪,这医院也太儿戏了吧。
我几乎用哀求的口气说道:“雷医生,你给我想想办法,怎样才能让游主任出手给我做手术?我求你了,这颈椎不是别的地方,出不得半点差错呀。”小雷头摇得像拨浪鼓:“没办法,你的手术级别太低,游主任不可能出手的,除非你爸是市长。”我把他拉到楼道,轻声说道:“雷医生,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一定会感谢你的,要不我给游主任意思意思?”小雷嘴角一撇,不屑地说道:“意思?你能有多大意思?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科里好几位主任医生都调到北京大医院去了,游主任现在是我们医院的宝贝,那行情是噌噌暴涨,他到外地做一回手术,起步价就是两万,一年下来,他光手术费就能挣百八十万,就这还排不上队呢,你说你有多大的意思才能打动他?”我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我的运气真是不好,怎么就赶上游主任身价暴涨的时候来了。小雷说道:“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这手术,贺医生绝对摆得平。等哪天游主任调走了,就连贺医生都不会接你这种小手术了。”这真是悲哀呀!在社会经济飞速发展的同时,人员流动成了必然,人才都奔着钱多的地方去了。其他行业还好,可这关系到生死的职业,就太让人绝望了。没有充足的人才后备梯队,医生队伍也加入了排行论辈的序列,只要出现空缺,不管行不行,先顶上去再说,这应该就是现在这么多医疗事故的根源吧。我相信如果是卫生厅长的儿子或者是市长的儿子,不要说做我这么有风险的手术,他就是割个鸡眼,只要用得着游主任,他谱再大也得上。可我们这种人呐,只能沦为贺广平之流的练刀石了,或许将来某一天,贺广平的医术能追得上游主任,可他手里一定握着几条像我这些弱势群体的性命。而真正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这些群体却再也没有机会领略贺广平高超的医术了。此刻我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活得有多卑微,我只能拿运气赌明天,如果赢了,我将健健康康地活着;如果输了,我还能剩下什么……
整个下午我都闷闷不乐。赵雪安慰道:“永铮,你就不要担心了,医生都说是小手术了,肯定没事的。”对小雷我不敢发飙,毕竟做手术的时候,他要站在贺广平的身后递手术刀。可对赵雪,我就没有任何忌惮了:“你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要割开的是我的脖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当然不会紧张了。等我残废了,躺在床上拉屎拉尿,谁见了都捂着鼻子走。你无所谓,离了我,你还有你的老相好,就是老相好不要你,反正还有别的男人要你,总之你不会闲着。”赵雪被我说得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打转,可她还是强行抑制住了怒火,说道:“永铮,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太伤人了,我是那个意思吗?”我说道:“我还没残废呢,不用你装腔作势地同情我。赵雪,我告诉你,我讨厌别人的同情,我就是瘫了、死了,也不要你的安慰和同情,收起你那廉价的泪水,老子不稀罕,谁稀罕你找谁去,少他妈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越说越气,仿佛赵雪就是我要面对的那个庸医贺广平。赵雪终于受不了了,她怒吼道:“胡永铮,你满嘴放屁,我哪里得罪你了?这么恶毒地骂我,你心情不好我理解,干嘛拿我当撒气桶。”她趴在床上呜呜哭了起来,我冷冷地看着她抽搐的肩膀,说道:“要哭到外面哭去,少在这里唧唧歪歪地让人烦。”赵雪站起身,捂着脸跑出了病房,我呆呆的坐在病床上,臆想着将要来临的手术,不由地浑身颤抖起来。
快到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咬了咬牙,到银行取了一万块钱装进信封袋揣在兜里,我见游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从门缝望进去,游主任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我赶忙敲门进去。游主任看见我,略微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你有什么事吗?”我说道:“游主任,我想请你给我主刀手术。”游主任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手术由医院统一安排,我们都得服从医院的决定,客观地说,你这个手术难度不大,没必要太过敏感。”我坚决地说道:“游主任,颈椎是全身的中枢,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请你行行好,就给我亲自做吧,我一辈子都会把你的恩情记在心里。”我边说边把信封袋取出来,轻手轻脚地塞在台历架下。游主任估计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他脸色一黑,义正词严地斥责道:“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不管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请你立刻收回去。医生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你把我们都想成什么人了?我们对待所有病人都是一视同仁的,请你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我当然不会轻易罢手:“游主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不要嫌少,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没背景没依靠,我的身体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呀,否则我就没法活了。”游主任厉声说道:“请你立刻把东西收起来。我跟你说,你的担心我能理解,现在社会上对医院、医生有很多负面的舆论传播,对我们的职业难免会丧失一些公信力。但我要告诉你,作为一名医生,治病救人是最起码的良知,对待任何一位患者,我们都会尽百分之百的努力,你大可不必担心。但如果你坚持要来这一套,我会非常生气,因为你在侮辱我的人格,你在侮辱一个医生的气节。”游主任怒气勃勃地拍着桌子,绝不留给我丝毫侥幸的余地,他见我还没有收走信封,断然说道:“你再不收起来,我就打电话叫工作人员了,你自己看着办。”我只得悻悻地收回了信封袋,虽然省下了一万元,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惴惴不安地问道:“游主任,那我的手术你还管不管?说句心里话,我对贺医生不是太放心。”游主任道:“你大可不必担心,贺医生是医学院毕业的博士生,理论水平比我只高不低,加上这么多年的临床经验,由他主刀做你的手术绰绰有余。你做手术的时候,我会随时掌握进度,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会及时出现的,你就放心吧。”好歹给我吃了颗定心丸,我知道再磨下去也不会有转机,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
回到病房,我失魂落魄地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去年做手术之前,我让大哥给游主任送过两千块钱,他当时啥也没说就笑纳了,这才过了一年多时间,他身上的正气怎么就变得如此浓烈了呢?我当即打电话给大哥,问大哥去年到底有没有给游主任送钱,大哥有些生气地说道:“永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黑了你的钱?”我赶紧说道:“哥,你想到哪去了?我今天给他送钱,死活递不到他手里去,你说这才多长时间,世道变得快的都让我迷茫了。”大哥说道:“怎么会这样呢?我可是亲手塞进他兜里的,后面也没见他退回来,我也糊涂了。”我追问了几次,大哥被我逼急了,直接开始赌咒发誓了,我这才信了他的话。他当初收了我的钱,自然给我做手术,如今不收钱,这手术便落到了贺广平手里了。我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这一年时间,游主任身价暴涨,小恩小惠已经无法打动他了。这些手艺人有了钱太可怕了,他们有了钱,就真成铜墙铁壁了,再不给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留有一丝一毫钻营的间隙了。收钱办事,不收钱就不办事呀,每个在社会上混的人,都懂得这个规矩。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一想到贺广平那略显稚嫩的面庞,我的心头便直冒冷气。我恶狠狠地想,贺广平你他妈手艺不行,我奸了你老婆。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出现那么糟糕的局面,我还有站起来的机会吗?一想到这里,我便满腔黯然,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但我觉得还应该做点什么。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和贺广平加深感情交流,以使他在手术台上能够尽心尽力。我从医办室问到了贺广平的手机号码,在楼道给他拨了电话,说我想请他吃饭,请他务必赏光。贺广平倒是不客气,有些责备地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办事?哪有这个时间请人吃饭的?我在家已经吃过了,哪能吃得下去。”我挂了电话,内心益发不安,这家伙越不客气,就证明他还缺这顿饭,看来这家伙手艺不高明,行情也不好,连饭局都缺,派这样一个二百五给我做手术,那不是拿我的颈椎练手吗?这医院真是太他妈闹心了。
我的脑海浮现着电影镜头中一个个血腥的场面,恨不得拿个炸弹把这座可恶的医院炸个粉碎。可惜我手里没有炸弹,更没有这份勇气。我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再次将目光放回到贺广平身上,我还是得在他身上下点功夫,起码能增加一份保险。我再次拨通了贺广平的电话:“贺医生,不知你晚上有没有安排?”贺广平道:“暂时还没有,你有什么安排?”这家伙很主动。我说道:“要没别的事,我安排一下,一起唱个歌?”贺广平道:“好呀,好久没有唱歌了,嗓子倒真有些痒痒了。”我说道:“你看叫谁合适?我这就去定地方。”贺广平大包大揽道:“去钻石华庭吧,那里的音响效果不错,人也熟悉。”我当下问明钻石华庭的位置,搭车直接过去了。
钻石华庭ktv果然恰如其名,硕大的空间到处是五颜六色的玻璃和灯光,无数道灯光不停变换角度照射在大理石铺筑的地面上摇曳生姿,给人一种眩晕的感觉。门口齐刷刷地站着十来位浓妆艳抹、身着旗袍的美女,笑容可掬地迎接着每一个光顾的客人,让我登时生出望而生畏的感觉,这地方的装潢比凯撒洗浴中心还要豪华,不知我口袋里的钱够不够支付这场k歌。贺广平这家伙太他妈混蛋了,大家第一次接触就点这么高档的地方,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我像个小偷似的,局促不安地迅速穿过两排迎宾美女,一位美女立时跟上来,殷勤地问道:“先生您好,请问你有预约吗?”我摇了摇头,美女又问我们几位,我猜测着说大约有五六位。美女又问道:“请问您要豪包、大包还是中包?”一看这架势,我哪敢等胡广平来了之后做决定,这哥们一点不客气,照他的气魄行事,我他妈非破产不可。我直接放弃豪包,问道:“大包和中包是怎么消费的?”美女像没听清楚我的问话,径自说道:“豪包最低消费是两千元,大包一千,中包八百,请问您要哪一种?”我继续问道:“还有没便宜的?”美女说道:“我们这里没有小包,其实中包就是小包,最便宜的。”我说道:“你领我去中包看一下。”我跟着看了一下,觉得有大小还凑合,当即选了中包。
我用短信给贺广平发了包厢号,等了一会儿,贺广平带着五个男人来了,我一个都不认识,我确定不是他医院的同事。我一算加上我就七个人,包间肯定能坐下。谁知贺广平进来一看,皱着眉头说道:“这空间也太紧张了吧,要不换个房间?”我处心积虑地谋划落了空,我们换成了大包间。贺广平往正对着屏幕的沙发大喇喇一坐,其余几人以他为中心,散落在各个位置上,贺广平说道:“小胡,酒就选慕尼黑吧,这地方的国产啤酒都是假货,喝了保准第二天头疼,只能凑合着喝点进口的了。”
我到超市一问价格,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一小瓶啤酒居然敢卖六十八块,我心中阵阵发疼,贺广平今天是铁心要我“大出血”了,我硬着头皮买了两箱啤酒,光这一项就花了我一千五,要是去凯撒洗浴中心,够和糖糖睡三次了。
回到包厢,贺广平问道:“胡老板,听说你做生意挣大钱了?”我说道:“就挣了几个生活费,哪敢说挣大钱。”贺广平道:“你就别谦虚了,你的事迹我清楚得很。这地方虽然东西贵了点,可环境、音响效果着实不错,你今天好好感受一下。”我心想老子后天就要上手术台了,就是把仙女脱光了我也没心情。但我还得附和他:“环境是很不错。”贺广平摆出一副老玩家的架势,说道:“胡老板,这里的公主不错,长相好,服务也到位,你第一次来,一定要好好感受一下。”我虽然没有心情,可也不能说大煞风景的话,“贺主任,今天我招呼大家,一定要尽兴。我后天的手术就拜托你了。”贺广平自信笃笃地说道:“你放心,小case,包在我身上了。保证术后七天你肯定像现在一样活蹦乱跳的。”贺广平说得如此轻松,登时让我放松不少,看来我真是小题大做了,我的手术真就像割个阑尾似的简单。
想着贺广平手中明晃晃的手术刀,他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找天梯给他摘去,何况是几个陪酒的公主,我当下让服务生去叫公主。不就一会儿,只见八名身材妖娆的美女掀开门鱼贯而入,在我们面前一字排开,面带微笑地望着我们。带领公主的领班大声叫道:“向哥问好。”公主们将腰弓成九十度,莺莺燕燕地说道:“大哥好。”果然是整齐划一、训练有素。胡广平张开双腿,大喇喇地搭在玻璃茶几上,说道:“胡老板,你是远道来的客人,先拔头筹。”我说道:“贺主任,你先来。”贺广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道:“胡老板,到这地方不要叫职务,叫哥或者老板都行,这是规矩。”我连忙说道:“贺主……贺哥,对不起,是我没见过世面,贺哥,你先来。”贺广平说道:“你们先看,我想看看下拨人。”一共进来三拨人马,才选好公主,我本来不想点的,贺广平却坚决不答应,我只得随便挑了一个公主。
在摇曳暧昧的灯光中,贺广平和他的朋友搂着各自的公主,一首接一首地展示着歌喉,我没心思唱歌,不断给他们的酒杯中添酒。中途我出去上厕所,悄悄问服务生这些公主是怎么收费的,服务员告诉我公主陪唱到凌晨三点,每人收费三百元,如果客人要带公主出去,包夜费是一千二。我心里叮咚打鼓,要是他们六个人都要带公主包夜,那我今天取的一万元花光都不够,我心里骂道,贺广平这家伙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呀。可转念一想,贺广平敢如此放纵,肯定是对我的手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否则他没这个胆量,我又有些释怀了。
上完厕所,我回到包厢,坐在幽暗的角落里静静发呆。我挑选的公主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调动我的热情,便一个人猛喝啤酒,像是跟我赌气似的。
一直唱到ktv下班,胡广平还是有些意犹未尽,我给每位公主发了小费,贺广平选的公主最后一个发,我低声问道:“贺哥,要不要带公主出去轻松一下?”贺广平犹豫了一下,有些遗憾地说道:“算了吧,若是夜不归宿,我老婆肯定要发飙的,我那老婆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我心里暗自欣喜,你老婆真不错。
我强打着精神将贺广平他们一一送走,回到旅馆的时候,时针已转到了四点半。想着被贺广平宰了这么多钱,心里就发堵,贺广平现在的段位,顶多给他塞一千块红包就算给面子了,没想到我弄巧成拙,一下子花了这么多钱,生意人算不清楚账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赵雪穿着衣服歪斜在床头上睡觉,看着她满脸疲惫的样子,我心头一软,这个女孩真是太无辜了,她这么死心塌地地对我,还要充当我的出气筒,是我太刻薄了,还是我不懂得克制?我轻轻推醒她,说道:“你脱了衣服好好睡觉,这样能休息好吗?”赵雪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你怎么才回来?晚上打你电话老关机,真把人急死了。”望着赵雪充满真诚的关切,仿佛白天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似的,我不由歉意加怜意大盛,说道:“我请给我做手术的医生唱歌去了,手机正好没电了。你这样睡觉,就不怕感冒了?我还指望你照顾我呢。”好久没说这么温情的话了,话虽然出了口,却显得很生硬。赵雪却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态度的转变,只张了张嘴,嘴角却抽泣起来,她双臂揽着我的腰,哽咽地说道:“永铮,只要你心里有我,我照顾你一辈子都心甘情愿。”我用手轻轻摩挲着赵雪漆黑柔软的头发,说道:“不要伤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唉,要是能安然无恙地出手术室就好了。”赵雪说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手术的前一夜,医院要做备皮,我必须在病房过夜,赵雪要在医院陪我,我说你到宾馆休息吧,手术后全靠你照料,得养足体力才行,赵雪就回旅馆休息了。我一时睡不着觉,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明天之后,我将彻底告别那场可怕的车祸,那场车祸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生命的脆弱和可贵,友情的微薄与冷漠,爱情的空洞和残忍,生活的无奈和窘迫,奋斗的艰辛和不易……,然而我领略最深地却是亲情的珍贵和伟大,正是因为家人不离不弃地照顾和帮助,我才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风风雨雨走了一年多,固然在生意上取得了一些成绩,可我却依然没让父母放下心,父亲的背更驼了,母亲更焦虑了,他们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我能尽快成家,这么简单诚挚的愿望,我却一直当做耳旁风,我真是个没有心肝肺的人。如果明天的手术顺利完成,我一定要在过年期间把我和赵雪订婚的事给办了。虽然我和赵雪并不是很来电,可正如父亲所说,就我这臭脾气,又有几个女人能容忍我,就娶赵雪吧,和谁结婚不是过一辈子,最起码在赵雪面前,我还是处于优势地位的。仿佛要完成一个壮举似的,我握紧了拳头,似是为自己的决定加油。想着想着,我又想到了苏敏,这个女人虽然和我同床共枕过,可她的身上始终罩着一层纱,我根本就无法彻底地看透她。她是那么的冷静和阴沉,我那样对她,她只会还给我仇恨的目光吗?她会不会酝酿猛烈的报复行动?我不得而知,因为我一点都不了解她。还有苏必成,这个笑面虎最喜欢在背后搞人,他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我以后可得多加几个小心了。我想了很多很多,也不知到几点才睡着,病房的节能灯一直白闪闪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