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用是疍汉人,仅这一点在殷寂他们看来就已经足以构成死罪了,但在江元修眼中,他的这身份反倒成了惹他同情之处。
江元修多次制止殷寂对曹用的虐待,甚至还因此与之争吵起来,殷寂碍于他是上司,不敢太过坚持,唯有眼不见为净地瞅着江元修请来郎中为曹用治伤服药。
过了河中府,进入灵州境内,眼看着再穿越廓州、鄯州就能直抵京畿,小船却出了故障,大清早,手下士兵来报:“长官,船好像是坏了,两侧的水轮都停着不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江元修一脸的沉默,他正在将近日来发生的事情重新梳理,意识到此行或许还有其他的阻碍,尤其是廓州刺史一向与戴州岳安交好,不知会否出面阻拦。
听士兵这么一说,他心中警兆突现,竟然还没到廓州,他们就已经来了?
急忙忙地检修水轮,殷寂突然叫道:“长官,这水轮上都是丝网缠着,许是有人在搞鬼吧!”
江元修忙喊道:“注意水下!”
一箭飞来,射穿了一个战士的颈部!
因为在船上,他们都嫌重甲太沉而不愿披挂,这一箭直接将那名战士钉在了桅杆之上。
其余战士几乎同一时间竖起了护盾,显示出他们做为洛家军一员的优良训练。
但这一箭却是从岸上来的,江元修运足目力才发现远在南岸山上隐伏的长击手。
水下的攻击同时展开,就在他们的注意力被长击所吸引时,江元修隐约听到船板凿穿的声音,一颗心顿时被抽紧。
扑通之声连续不断,战士们纷纷下水抵抗,江元修犹豫了下,转而奔向曹用。
曹用一扫之前萎靡的样子,整个人振奋了起来,双手一挣,拇指粗的麻绳寸寸断开,他往后一个翻身,避开江元修飞刺而来的一刀,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峨嵋刺。
曹用双足连点,借劲飞起,一掌向江元修胸口拍去,此时江元修在半空中气力已尽,拼着挨他一掌往后退去。
曹用招式并未用老,一掌击中后忽然又在半空中扭身,右足在舱板上一点,改变了方向,往正在退后的江元修追击而来。
他的一招一式,都那么紧密,仿佛流水般毫无间断,江元修很吃力地应付了他几十招后不甚再次中招。
曹用脚尖踢中江元修右侧面颊,让他带着血花飞出好几丈外,撞在船首的桅杆之上。
一直到这时江元修甚至都还没机会拔出手弩,曹用毫不停留,又追杀到面前。
江元修将背部拱向曹用击来的这一重击,喷着血飞到船首。乘机拔出手弩反身回击。
曹用咽部中箭落地,但远处岸上的长击手也瞅准了这个时机,一箭射穿江元修的左肩胛骨。
江元修倒地时发现小船两侧不断冒出红色水花,水下战斗也正激烈进行着。
他顺势滚到船舷旁隐蔽处,观察岸上长击手的动静,同时仅凭右手将奇张迅速组装起来。
岸上的长击手突然失去了目标,正迅速移动自己的位置,一个不留神被藤蔓绊倒,耳听得头顶上飞过的利箭声响,心道好险。
船上的江元修同时大呼倒霉,这一箭本该直穿对方颈部,却没料到这货竟然能被绊倒,真是失算之极。
他一箭不中,赶忙换了位置,继续盯着长击手倒地的方向。
半天也没有动静,江元修暗道,难不成遁地还是飞天了,该不会绊倒滚落山崖摔死了吧?
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情,原来那长击手跌倒之后,正庆幸于躲过一劫,头也不回地赶忙匿身草丛,静待良机,以求一击必杀。
江元修隐隐猜到对方的想法,伏在舱板上匍匐而行,摸到曹用的尸体,计上心来。
那长击手紧张地盯着小船,突然一个人影晃动立起,他也来不及多想,箭矢已离弦而出。
不待他再次找好隐蔽处,江元修的箭已射穿他咽喉,狠狠地钉在了树上。
一直到这个时候,江元修才有闲情关注水下的战斗结果。
一道道鲜红在水面漾开,殷寂的笑脸首先从水下冒起,身后紧随着三个战士,人人口中叼着短刀。
殷寂吃力地攀着船舷爬上来,其他几个人也都是伤痕累累,他大笑一声道:“妈的,三十多个水鬼,差点把老子屎都揍出来了!”
这一天渐渐拉下了帷幕,远处的夕阳把水面上的一点鲜红幻化为整个血红色的河面。
弟兄们上船休息,不过这次水下战斗中又少了三个,加上一开始就牺牲的那名战士,江元修手下仅剩包括殷寂、老六和另两名战士共四人。
“我们第九小队损失过半!弟兄们,我对不起你们!”江元修点着人头,悲痛道。
反而殷寂不太在意,笑道:“长官,这种事太常见了,每次战后我们总会失去很多的兄弟,等归队之后将军会再给我们补齐的。”
铁打的营盘流血的兵,兄弟情谊,未必能有多长远,这些久经战场的老兵都是看得很开,反倒是江元修还不太适应,明明片刻之前还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他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因这次遇袭而毁坏的东西,殷寂悄悄走到江元修身边,低声道:“长官,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殷寂小心翼翼地说:“长官,在我们看来,你太过心慈手软了,首先,就拿那个曹用来说,他的身手不会那么容易就擒,养在船上早晚是个祸害,一时的心慈手软,造成的都是自己兄弟的伤亡,划不来啊;还有,打战嘛,死个把人再普通不过的事了,你却好像天塌了下来一般,没这个必要,看在弟兄们眼里,只会说你妇人之仁。”
江元修肃然道:“你说的有理,我会注意,但这种事怎都会心里酸酸的吧,你们没这种感觉吗?”
殷寂遥望远处,淡然道:“生生死死,上了这战场,我们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伤亡,对我们来讲,最多只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若无法面对队友的死亡,如何应对更凶狠的敌手。”
经年累月残酷的战争把他们的心肠都铸造成铁石一般坚硬,洛家军对敌残酷,从不留活口,对自己也是一样,没有怜悯和悲伤,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胜利。
江元修想着殷寂的话,不禁出神,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正是当时信王面对地狱魔鬼这个称呼的淡漠与无奈。
打了太久的战,他们的人性是否早已丧失,江元修又不禁怀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