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臻取名水观倒也不全是为取笑汤琬儿。虑及此后免不了要在江湖上行走,赵臻这个名字一进到武当门人的耳朵里,此后就永无宁日了,是以改个名字,最好还是那种平平无奇的名字,最是安稳。
次日一早,赵臻就听远处有人接近。他内功深湛,听力极强,相隔里许也能轻易数清有多少人。听了片刻,他就放下心来,来者不过一人一车一牛而已。此时汤琬儿坐在榻边趴在他腿上睡得正香,他不好打搅,只是觉得两腿酸麻,很是难受。
“我不嫁他!”汤琬儿突然一挥手就坐直了。赵臻一愣,怔怔地盯着她,汤琬儿发了会儿愣,看向赵臻,说:“罐子哥,你听到什么了?”
罐子哥,哈哈,这称呼倒挺有趣。赵臻想着脸上泛出一丝笑意。
“你什么都没听见,对不对?”汤琬儿指着他道,那阵势好像赵臻胆敢回答听到了,立时便会被灭口一样。
赵臻咽了口唾沫,说:“我刚醒,行了吧。”
“你还是听到了。”琬儿说着双手蒙脸,趴在榻上。
这时候棚外传来两声牛哞,琬儿立马抬起头,起身出去。
刚出棚子,就看到一个赶这牛车的老农。老农一见汤琬儿从自己的棚子里出来,又见菜地里多出两个新鲜的坑,顿时感觉受了莫大的委屈,嚷道:“你这女娃娃,怎么住我的棚子?你说,那两颗菜是不是也是你偷的?”
汤琬儿也是任性惯了的,也不答话,直挺挺的提剑指着那老农,调皮地说:“伯伯,我不光要偷你的菜,还要抢你的车呢,你答不答应啊?”
“琬儿别闹!”赵臻听到争吵声就走了出来,见汤琬儿这样胡闹,忍不住出言喝止。
那老头哪里见过长剑加颈的阵仗,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倒,说:“你,牛车给你,……你快走吧,老头子我,没……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赵臻连忙去扶老头,一回头却见汤琬儿在菜地里拔菜。她专挑又白又嫩的大白菜拔,拔了十几颗,全放到牛车上,拍拍赵臻的肩膀,说:“罐子哥,咱们走。”
赵臻一脸茫然地被她推上牛车。她坐上牛车,对着牛屁股就是一鞭子。那牛吃痛,疯了似的往前蹿去。赵臻正要喝令她停车,却见她从头上取下一支攒珠银钗扔向老农。
那老农赖以维生的就是这片菜地和这架牛车,此时牛车被抢,又无可奈何,只好坐在道旁叹气。突然一锭银子落在面前,瞬间体会到了什么叫悲欣交集,连忙俯身去拾,只是年纪大了,背脊僵直,这一下起的太突然,顿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居然说我偷他的菜!我就是要气气他。”琬儿调皮地说。
赵臻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深感无可奈何之至。
“罐子哥,你打架厉不厉害啊?”琬儿突然问道。
“什么?”赵臻正看着天空出神,并没有听清她的问话。
“我猜打架肯定很厉害,到时候你就跟我一块儿回汤家堡。你帮我把我表哥狠狠地揍一顿,那样他就不敢娶我了。”琬儿若有所思地说。
赵臻问:“你表哥不好吗?”
“好呀。小时候每次他来都会给我带很多新奇的小东西。还背着我爹带我出去玩,去放风筝和捉虾。”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哎呀,你说什么呢?嗯……我也不知道,小时候觉得他很好,但是现在看到他总觉得怪怪的,我也说不上来。他其实挺好看的,真是奇怪。”
“那是你另有喜欢的人了?”赵臻随口问道。
“也不是。哎呀,你怎么这样啊,我是让你帮我揍他,你怎么倒问起我的……我的心事了。”琬儿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羞得满脸飞红。
赵臻躺在她身后,是以看不见她的神色,听她突然不说话了,不禁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琬儿说着又狠狠抽了那牛一鞭子。
其时风清气爽,天高云淡,赵臻想,要是能一直像此刻这样安宁,那该多好啊。而此时琬儿却怀着另一番心事,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也就不再说话。琬儿也懒得再去抽那头可怜的牛了,任它自行奔走。
午间,他们到了廿八里铺。
二人到了镇上,先去了一家药铺。药铺的伙计见他们牛车简陋如斯,还拉着半车白菜,不禁嗤嗤地笑出声来。
琬儿哼了一声,径直走进铺子里,啪的一声将摇光剑拍在案上,说:“很好笑吗?”
那伙计吓得一哆嗦,说:“不敢,不敢。这位小姐您要买什么?本店新制的人参养容丸,补血益气,最适合您这样的了。要不买上一服试试?”
“你是说本姑娘面无血色,白得瘆人了?”
伙计吃了个瘪,连忙说:“小姐您说哪里话,您气色红润,形容娇美,实在是好得不得了。”
“哦,那我好好的为什么要来药铺?我走了。”琬儿说着转身就走。
那家药铺一直并不景气,难得有主顾,那伙计怎么肯轻易放了,慌乱中竟说了句:“小姐,要不……你买点黄莲败火丸?”
“你是嫌我火气大了?”
赵臻看那伙计一脸菜色,咳咳两声,琬儿回头乜了他一眼,对那伙计说:“本姑娘暂且不跟你计较了,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金创药拿出来。”
从药铺出来后,汤琬儿赶着牛车去找她父亲的那位旧友,到了地方一打听,那人早已搬走了,具体去向也无人知晓。琬儿顿时垂头丧气,掏出身上的银两一数,就剩下一两银子和十枚铜钱了。
“罐子哥……我快没钱了。”
赵臻拍拍身旁的菜,说:“这一车够吃好几天的。我在武……在武陵老家的时候,一两银子够用半年的。”
汤琬儿睁大眼睛,问道:“怎么可能?”
“可以的,如果有一块菜地的话。”
他们找了家小客栈,包了些干粮咸菜,叫了一个小菜和米饭。赵臻顾念菜少,只夹辣椒下饭,琬儿知道他的心思,狠狠地夹了一筷子菜给赵臻。
旁边的客人见了,都掩嘴而笑。赵臻也不以为意,只是低头扒饭。
这时候外面一人嚷道:“这是谁的牛车?瞎了狗眼了,不知道我家老爷从这儿过吗?”
店小二闻声连忙跑过去打了个拱,说了几句话,随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就见店小二捂着脸走过来,说:“打扰两位,两位这就请吧,小店不敢留二位了。”
二人闻言都是惊诧不已。那牛车并未停在道中,按理也不会妨碍别人。即使有所妨碍,而不至于要店家赶走客人啊。琬儿嚷道:“凭什么啊?”
这时候门口一个声音响起:“我们老爷看见牛就不舒服。来人,把那男的腿先打断了!”
琬儿一拍桌子,怒道:“看着不舒服让你们家老爷把眼睛闭上啊!我看你谁敢动手!”
这时候旁边座位传来私语声:
“那男的真怂啊”
“就是,还要一个小姑娘出头”
……
赵臻只做没听见,继续扒饭。门口那人平常惯于欺凌弱小,最喜欢看人被他的吼声吓得哆嗦的样子。没想到赵臻全然没把他当回事,顿时让他火冒三丈。
“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啊!”
那人身后跟的打手闻言冲过来。琬儿知道赵臻受伤颇重,顿时大急,一掌将一个桌角拍碎,说:“不怕死的就来!”
这时赵臻忽然放下碗,将凳子向后挪了半步,把脚搭在桌上,说:“琬儿,让他们打。”
此话一出,顿时语惊四座。众打手面面相觑,心说从未见过如此痴傻之人啊。
门口那人喝道:“给我打!”
当先一个打手吐了口唾沫,对着赵臻的膝盖骨就是一木棍。换做常人,一棍下去,这条腿多半就废了,然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木棍一沾到赵臻的膝盖,立时弹起,正砸在那打手的鼻梁上,那人痛得以手捧面,嗷嗷连声。
赵臻不禁苦笑,如今重伤未愈,也只好用这种把戏吓唬吓唬他们了。琬儿不知底细,还道赵臻是故意戏耍他们,顿时鼓掌欢呼。门口那人顿时怒不可遏,叫道:“你们几个,一起上!”
赵臻心说不妙,一抬手掀了桌子,对琬儿吼了声:“走!”一闪身就到了街道上。却发现琬儿没跟上来,一转身,就看到琬儿被堵在屋里。
赵臻叹了口气,缓缓走回店里。琬儿武功本就稀松得很,轻功更是半点不会,这脚底抹油的事看来是不成了。
门口那人很大方地给他让路,说:“这位大侠,您倒是跑啊。”
“罐子哥,……你跑得真快啊。”琬儿有些语塞。
赵臻挽了挽袖子,说:“再来。”就在这时候,他身后冷不丁一木棍砸下。赵臻听到风响,连忙侧身,同时向后退了一小步。偷袭那人的手肘下方天井穴正撞上他肩头骨凸,顿时手臂酸麻,木棍脱手。赵臻在另一侧向后伸手,以极快的速度抚中那人屁股上的环跳穴。那人脚上无力,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