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甚高,前方雾气蔽天,依稀能够看到脚下山路,行了一炷香功夫,来到了一处断崖。此处虽无冰雪,但是宛如身在云间,断崖处极冷,众人眉毛上都结了霜。关虎一副铁打的身体,也冷得瑟瑟发抖,内力虽深却只能够支撑身子不被冻僵,其他几人都是嘴唇青紫,显是在忍耐极大的苦楚。
关虎道:“众兄弟,宗主已经昏迷了五天,性命危在旦夕,不能再耽搁。可是此处悬崖绝壁,没有了路,却如何是好?韩五弟也不在,你们快给老子想个法子!“”
一名鬼宗弟子道:“关法王,我看此崖对面什么也看不见,至少有二十几丈远,想过去,简直比登天还难。不如下了山去,再找上山的路。”
关虎星目圆睁,怒道:“放屁,这药王山陡峭险峻,很难攀登。四周都寻遍了,只发现这一条上山的小路,你想唬老子?!”
那名弟子吃了个闭门羹,识趣不再说话。
关虎心中烦闷,取出酒葫芦,咕咚咚喝了几大口,一咧嘴,道:“药王孙老头躲得忒也隐蔽,这么大的药王山,要老子怎么找?”
原来鬼宗宗主那日昏倒后,旧病复发,一直没有醒转,韩林秋和关虎找了数十名名医,都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关虎挑选十几名鬼宗弟子,连夜赶往药王山寻药王孙真人,宗中大小事物暂由韩林秋掌管。戴良韶带来密旨,韩林秋和其他两位法王急忙动身,带领数百鬼宗弟子火速赶往姑苏。
关虎山崖前急得左转右转,突然间听到几声清脆嬉闹,却是从山下传来。
他手一挥,众人躲在一块巨石之后。
不一会儿,五六人背着竹篓、药锄鱼贯而来。
只听一中年男子说道:“丹霞师妹,这次下山,你在杜鹃岭,采到了不少珍贵的草药,里面竟有铁皮石斛和冬虫夏草。师傅倘若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一个少女嗔道:“冯师哥,你怎么不夸灵儿师姐,专夸丹霞师姐?你好偏心啊!”
冯仕海道:“噢?巧菊师妹,你说,灵儿师妹采到了什么宝贝?”
姜巧菊笑道:“灵儿师姐,你快把血灵芝拿出来给冯师哥瞧瞧!”
冯仕海惊道:“灵儿师妹,巧菊师妹说得可是真的?你当真采到了血灵芝?快拿来我看看!”
说罢,众男女都围了上去,可见血灵芝绝非凡品。
曹灵儿羞道:“巧菊,就你多嘴,看我以后还睬你!冯师哥,灵儿和青霞师姐还有齐敏师姐路过鬼幽谷,见鬼阵被破,便走了进去,不料却发现了血灵芝,就采了回来。”一边说,一边从竹篓里取出一块黑紫色山灵芝,个头很大,通红血亮,鲜艳欲滴,一看便知是稀世血灵芝。
曹灵儿笑道:“何止灵儿,青霞师姐,你把你那龙胆草也拿出来吧!”果真,青霞拿出了一棵龙胆草,那草通体发亮,翠绿欲滴。
见师姐妹都采了不少好药草,一少年悻悻道:“唉,我就惨了,回去又要挨骂了!”
齐敏道:“延秋,我这给你。”
王延秋道:“师姐,这怎么可以?咦?雪莲,真的是雪莲!师姐,你哪儿采到的?师姐,你怎么了?”齐敏嘴唇发紫,竟晕了过去。众师姐妹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
“哼,中了七彩蜈蚣的毒,死定了!”不知何时,山下走上来一个精瘦老头,他发白驼背,满面青紫,一双眼睛好似赤练毒蛇,阴森可怖。
这时冯仕海道:“前辈,你是谁?为何下毒,害我齐敏师姐?”
那老头脸色郁青,怒道:“哼,偷了我的血灵芝、龙胆草和雪莲,还问我是谁?”
冯仕海惊道:“什么?你是鬼幽谷的毒王褚百草?你,你不是死了么?”
褚百草冷笑一声,道:“孙老头还没死,我褚百草怎么能死?”
冯仕海道:“这些年不见你来寻事,我师傅还以为你百年仙逝了。”
褚百草道:“这几年,我为避一个人,就藏到了滇南玄阴谷中修炼。终于给我炼成了‘杯酥清风’,刚返回中原,就遇到了你们这几个小毛贼?”
冯仕海道:“杯酥清风?”
褚百草道:“不错,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任你武功多高,一中了‘杯酥清风’之毒,便全身瘫软,手无缚鸡之力。”
冯仕海道:“原来如此。前辈,晚辈们无知,冒犯了你,请您高抬贵手!”
褚百草道:“哼,休想!孙老头不是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之术?区区七彩蜈蚣之毒,怎能难得住他?你们快把这姑娘抬回去吧,晚了,就是神仙也难救了!嘿嘿嘿。”
冯仕海见褚百草不愿解毒,转身走向巨石边。有意无意瞥了瞥石后,十几个灰衣斗笠人,还有一顶薄纱轻轿,被褥下一个年轻人,面似透玉,唇红似血,奄奄一息。
冯仕海道:“此人练功走火入魔,活不过今晚。”
关虎一听,跳起身来,急道:“你,你说什么?”
冯仕海摇摇头,叹口气,道:“节哀顺变!”
关虎眉毛一竖,怒道:“放屁!出言不逊,老子宰了你!”
这时身边几个鬼宗弟子急忙拉住了他,低声道:“法王,也许他便是药王孙真人的徒弟,可不能得罪了他,问清了再动手不迟。”
关虎低声道:“哼,孙真人怎么会有这么老的弟子?”
他面露狐疑,指着冯仕海道:“喂,老头,你是药王孙真人的徒弟么?”
冯仕海一听,面若含霜,道:“在下不才,正是药王的三徒弟冯仕海!哼,请了!”
说罢,冯仕海转身朝巨石,猛地一拍,只听“嘭”的一声,一根铁索飞入云中,崖对面铁索相交声“叮铃”不绝。
崖对面有人说道:“是二师姊、三师兄回来了吗?”那人话语虽低,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两崖相距二十几丈,竟语如珠玉,比之天门十二怪的魔音,有过之无不及,用的却是失传绝技“千里传音”。鬼宗诸人皆是骇然失色。
冯仕海道:“范仲,快锁好了,我们要马上过去,二师姊中了七彩蜈蚣之毒。”用得竟也是“千里传音”。
冯仕海转过身道:“我们过去吧。”年轻男女走向崖边,就要飞度悬崖。
关虎一急,伸手去抓冯仕海的手腕,不料冯仕海的手滑如泥鳅,关虎用了十成功力,竟也抓之不住。展眼间,冯仕海已经踏上铁索,他笑道:“这位朋友,你宗主走火入魔,硬练强功,全身经脉错乱,丹田尽毁,肺脉绝津,便是大罗金仙再世也医他不活,你们还是下山去吧!”说罢,灵虚一点,犹如大鹏展翅,沿着铁索,轻飘飘飞过悬崖。关虎一听,悲从心生,抱着鬼宗宗主说不出话来。他哪知道,冯仕海因恼他叫自己老头,故意如此编派。鬼宗宗主纵然身受重伤,但是冯仕海就这么一瞥,焉能判断他的生死。
曹灵儿见关虎等人确实可怜,便从怀中摸出一个紫色瓷瓶丢给他,道:“药王山与世隔绝,从不与外人相见,这瓶‘九转龙蛇丹’你给他服下,或许能减轻他的痛苦,你们这就下山去吧!”说罢,也度过悬崖。她一过去,铁索倏地收回,二十几丈的悬崖无所凭依。
关虎等人抬着鬼宗宗主,悻悻往山下赶去。忽然间一个灰色身影拦着众人去路,关虎抬头一瞧,见是毒王褚百草。他伸手一推,便想将那老头甩开一旁,不料褚百草一闪身钻入轿中,身法奇诡,只在星泻龙行间,他拎着鬼宗宗主便跑向巨石。鬼宗诸人见状,拔剑来追。褚百草手腕一翻,手上多了一团黑乎乎的物事,兜头朝着鬼宗诸人撒了过来。关虎见恶风不善,猛地飞起一丈多高,轻功之高也是世间少有。地上鬼宗诸人惨呼一片,原来是撒来的是剧毒无比的黑蝎子,鬼宗弟子除了关虎全都断了气。
褚百草阴笑一声,跳上铁索,关虎脚一落地,倏地弹起,紧跟褚百草身后。褚百草也不管他,凌空虚度铁索,展眼间已飞上对面,关虎踏在铁索之上,只觉云中风力极大,身子左倾右斜,便要掉下铁索,脚下是百丈深渊,摔下去粉身碎骨。他慌忙抓着铁索,一纵一缩爬了过去,姿势虽然笨拙,爬得倒也不慢。待他追到崖对面,哪里还有身影?
这时几个青衣男子从山后跃出,喝道:“哪儿来的野汉子?偷渡断肠崖,有何居心?”
关虎急欲去追褚百草,道:“让开,不要拦了本大爷去路!”
两方一言不合,就斗在一起。关虎在鬼宗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放眼武林之中,能胜过他的也是寥寥无几。但是药王山青衣男子剑法极高,一上来便将关虎打得手忙脚乱。毕竟这些人临敌经验太少,招式虽精,却也发挥不到六七成,一青衣男子执剑刺向关虎手腕,关虎知道那是虚招。趁着破绽,手刀直逼而上,那男子料不到来人如此棘手,一乱神,被关虎拿在手中,其他男子见同伴被擒,挺剑来救。奈何关虎一招得手,便将那男子舞在身前,来挡那精妙的剑法,任他们剑法厉害,却也施展不开。关虎猛地用力将手中男子踢向众人,身子一纵,逃下山去,一转眼消失在草丛中。
苍白的脸,黑紫的唇。混沌与血光齐飞,黑剑共雪刀一色。
虚空,空空如也,肉身空,知觉空,思想空,魂魄空。无悲无喜,无痛无痒,无执念,无往事。
遨游,神游西天,大日如来,金刚如来,成实如来,大智如来,佛音古刹,**涅槃,往生极乐。
药王孙真人道:“你醒了?”
鬼宗宗主道:“我还在睡。”
药王孙真人道:“睡得好么?”
鬼宗宗主道:“不好。胸如冰火煎熬,腹如刀剑绞割,身如万蚁啮噬。”
药王孙真人道:“既然如此苦楚,为何还不醒来?”
鬼宗宗主道:“苦楚皆因烦恼来,不醒,就没有烦恼,没有烦恼,就没有苦楚。”
药王孙真人道:“可是你已经睡了十天十夜。”
鬼宗宗主道:“是的。我在西天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药王孙真人道:“既然回来了,那你知道这十天,天下发生了多少事?”
鬼宗宗主道:“多少事都与我无关,因为我还没有醒。”
药王孙真人道:“你不愿醒,但不代表所发生的事就与你无关。”
鬼宗宗主道:“人虽未醒,心已冰凉。”
药王孙真人道:“你醒了?”
鬼宗宗主道:“还没醒。”
药王孙真人道:“那你的心怎么会冰凉?”
鬼宗宗主道:“心冰凉是因为身体冰凉。”
药王孙真人道:“身体冰凉,但是你的心仍在梦中。”
鬼宗宗主道:“心在梦中,身体却醒了。”
药王孙真人道:“却是如此。”
鬼宗宗主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眸。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背对着他,岿然不动,静静坐在蒲团之上。
药王孙真人双眉微耷,口鼻轻闭,盘膝交手,气定神闲,道:“你能醒来是个奇迹。”
鬼宗宗主道:“我的伤势比以前更加重了。”
药王孙真人道:“可是你醒了。”
鬼宗宗主道:“你是谁?”
药王孙真人道:“我是天地道一,我不是谁。”
鬼宗宗主道:“我中了毒?”
药王孙真人道:“毒王褚百草的‘玄阴僵蚕’和‘幽冥火蚁’。”
鬼宗宗主道:“丹田是不是也碎了?”
药王孙真人道:“丹田虽碎,玄牝不死。”
鬼宗宗主道:“肺脉断绝?”
药王孙真人道:“肺脉已绝,津液又生。”
鬼宗宗主道:“我能醒来,果真是奇迹。”
药王孙真人道:“恕老道直言,内观经虽说是天地奇功,但愿施主莫要再练。切忌!齐敏,开炉。”
从后殿走出一个中年女子,径直走向丹炉房中,取出一只紫金葫芦,放在邱罗身前。
药王孙真人道:“这是老道所炼‘忘忧丹’,常服口舌生津,轻身,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鬼宗宗主道:“我还有多久性命?”
药王孙真人道:“多则一年,少则三月。”
鬼宗宗主道:“何时可以下山?”
药王孙真人道:“随时。”
鬼宗宗主两足如灌千金之重,一步步走出大殿,脸白如玉,唇红似血,咳嗽不止。
下山几里路,竟用了半日多的时间,下来天已暗黑。来到一处悬崖,他伏在高石之侧,喘咳不止,汗渍浸衫,全身湿透如雨淋。
他望着茫茫云雾,一股苍凉之意涌上心头。
取出推背图抛下悬崖,轻声笑道:“管他是碧霄宝图,还是藏宝图,还是什么五华神功,还是推背图,与我何干?”
又取出内观经抛下悬崖,道:“丘真人,晚辈有负所望,这天地奇功还是尘归风云的好。”
最后解下湛卢,轻轻抚摸黑剑,犹如抚摸孩子,只见黑剑紫光乍现,他猛地用力甩出,黑剑化作一条紫龙,飞入层层云雾。
石后突然蹿出一个身影,喊道:“宗主,不要!”
关虎出来阻拦已经来不及,他瞥见宗主泪水涔涔,不解道:“宗主,为何抛了你的爱剑?”武林中人嗜剑如命,誓曰: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宗主道:“关虎,背我过去。”
关虎望着空谷峭崖,挠挠头,面露歉意,道:“宗主,俺,俺,先前是爬着过来的。嘿嘿!”
宗主眼中射出一股幽蓝,道:“没事,你把机关打开,我自己也能过去。”
关虎瞅着宗主蜡白的脸,眼露不安,道:“宗主,你的身子?”
宗主摆摆手,道:“你尽管开机关。”语气平淡,却有一股无法反驳的威势。
关虎打开机关,铁索破空,横在断崖。宗主清咳一声,轻轻一纵,踩着铁索,飘然而去。
关虎心下佩服,仍是抱着铁索,一纵一缩,快速爬了过去。却见宗主倚着巨石,剧烈咳喘,石上石下血迹斑驳。
宗主双手颤抖,面白如玉,唇红似血,眉间一股黑气升腾,豆大的汗珠吧嗒嗒往下掉。
关虎傻了眼,宗主抓起腰间紫金葫芦,颤抖着倒出一粒金丹,放入口中咽下,一盏茶功夫,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时石后走出一人,正是毒王褚百草,他迈着方步围着宗主踱步,满脸骇然敬佩神色,叫道:“怪哉,怪哉!”
他伸手按住宗主脉门,两只眼睛挤成绿豆,摇摇头,道:“玄阴僵蚕毒和幽冥火蚁毒还在,怪哉,怪哉!”关虎任由褚百草在宗主身上上下乱摸,此时他两眼间一只火红大蜂,正撅着屁股一翘一翘,只要他稍一动静,那毒蜂的长针便会倏忽刺下。
褚百草道:“丹田俱碎,经脉错乱,肺脉绝止,又身中剧毒,喂,小子,你是神仙下凡么?这都不死?”
宗主喘匀呼吸,微笑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又何喜?死又何悲?生生死死,只不过在一念之间。”
褚百草睁大眼睛,瞪着宗主,好似在看一只怪物,良久,他悻悻离去,一边走,一边叫道:“怪哉,怪哉!”
关虎见褚百草就这样大喇喇离去,心中很急,却不敢吭声,一双牛眼使劲儿盯着那火蜂。宗主轻叹一声,葱玉的手指一伸,那火蜂被一劈两半,窸窣窣落在地上。关虎松了一口气,软在地上,良久才说:“宗主,你的武功高了不少。”说罢,捂住了嘴,只见宗主双目紧闭,又是一阵咳喘,好似费了好大的心神,看来宗主的病比以前更加厉害,念此心中不免一阵索然。
关虎缓过神来,骂了毒王褚百草一顿,见宗主走路虽慢,却走了两三丈远,山路崎岖,宗主身子虚弱,关虎急忙追上去,生怕他有什么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