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背说 第二十回 谈笑月悬楼
作者:白河龙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辍天。接汉疑星落,倚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吟诗的是一个貌美华服的公子,羽扇纶巾,衣袂翩跹,颇带一口北方口音,一看便知是远来游玩的贵公子。八月荡舟钱塘,两岸尽是灯红柳绿,凉秋怡人。正值朔望,岸上人山人海,猜灯谜的,舞狮子的,杂耍的,一簇簇,一团团。水上泊船熙攘,烟波浩渺,数百渔船披红挂彩,挑灯渔火间,有歌姬载歌载舞,瑶琴琵琶如滚珠玉、如芭蕉落雨,正是月悬楼的姑娘。那公子立在船头,望着满江月色,听着瑶池仙乐,轻轻舞起了剑,潇洒飘逸,引得岸上一片叫好声。

  关虎掀开围帘,望着江边“月悬楼”三个金边大字,道:“宗主,这里好热闹!”

  宗主耳听丝竹美音,隔帘遥望江边灯火,道:“关虎,晚上就在这落脚吧。”

  关虎道:“船家,靠岸!”

  这时月悬楼上传来女子的声音,道:“舞剑的公子,可否赏脸小酌一杯?”

  那贵公子挺剑垂首道:“姑娘稍等,小生这就来。”那贵公子也吩咐船家往江边靠去。

  月悬楼共有三层,一楼、二楼花色酒香,满堂无虚坐;三楼却冷冷清清的,只有那女子一桌客人。

  那女子临窗而坐,身后站着四个中年男子,青袍长衫,目如寒刀。那贵公子由店伙计引到三楼,走向窗前,抬头一见那女子,突然间呼吸一紧,眼前女子身穿红袍,粉黛雅致,如雪容颜,一弯秀眉下,明眸似水,玉葱手指,鼻腻鹅脂,当真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他痴痴地瞧着她,道:“姑娘,你,你……”

  那女子浅浅一笑,道:“公子请坐。”

  那贵公子拘谨的坐在那女子对面,道:“姑娘,可否赐教芳蕙?”

  那女子见他如此书生气,忍俊不禁,道:“在下,陈硕真。冒昧请教公子名讳?”

  那贵公子脸色一红,道:“在下卢照邻,幽州范阳人。”

  陈硕真道:“公子原来是游学到此,失敬,失敬。”

  卢照邻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硕真,道:“不敢,不敢。”

  陈硕真侧头望向窗外,好似满腹心事。过了一会儿,道:“中秋佳节,钱塘人烟鼎沸,家家灯火花红,好自在!”

  卢照邻神不守摄,喃喃道:“是啊,是啊。”

  陈硕真叹道:“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悲,可叹!”

  卢照邻道:“是啊,是啊。”念此,突然觉得不妥,惊道:“啊?”

  陈硕真还问答话,忽听楼下吵闹起来,只听一个粗犷的声音道:“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去,老子口袋里的就不是钱么?”

  月悬楼老板满脸堆笑道:“大爷,实在对不住,三楼真的客满了。”

  那粗犷汉子又道:“你当老子眼瞎啊?楼上明明就五六个人,怎地你就说客满了?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你是不是想看看老子的拳头硬不硬?老子今天非要上去,让开!”

  月悬楼老板道:“大爷,实不相瞒,楼上被一个女子包了。您这不是让小的为难么?”

  那粗犷汉子又要叫嚷,忽然一个病恹恹的声音道:“关虎,既然三楼被人包下了,咱们就在下面挤挤吧。”

  关虎急道:“宗主,这,这!”

  宗主道:“就这样。”

  关虎闷闷不乐,冲着月悬楼老板道:“你给我小心点!”

  陈硕真突然道:“王掌柜,就让他二人上来吧。反正我也用不了这么大的地方!”

  王掌柜伸出头道:“主人,这怎么可以?您万金之躯,怎能跟……”

  陈硕真截断王掌柜的话,道:“王掌柜,你快请他二人上来。”

  王掌柜转身笑道:“二位,请楼上用座。”

  关虎讥讽王掌柜道:“你不是说楼上客满了么?”

  王掌柜讪讪笑道:“大爷,我家主人请您上去的。”

  关虎哼的一声,转身扶着宗主走上三楼,坐在临窗的一张桌子。

  陈硕真与宗主眼神一交,都是神色一动,随即恢复平静。

  关虎牛肉鸡肉鱼翅的叫了慢慢一大桌山珍海味,宗主眉头一皱,道:“关虎,你吃得了这么多么?”

  关虎道:“宗主,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的,我这一身的肉都饿掉了好几斤,你还不许我补补。”

  宗主瞅了瞅关虎,暗露歉意。过了一会儿,望向窗外,一脸倦容,不再言语,又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间楼下乒乒乓乓地一阵摔打,有人喝道:“滚开,敢挡你大爷的路!”然后便是一阵粗重的脚踏木板声。

  陈硕真一瞥眼间,只见十几个脸色不善的汉子走上三楼,眼神有意无意的往这边瞟了瞟,捡了一个角落的地方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上来十几个凶恶的汉子,骂骂咧咧的走上三楼。随后又是谦谦君子的公子哥,还有跑江湖卖艺的,还有算命的,不一会儿,冷清的三楼便挤满了人,吵吵闹闹,乱七八糟,而月悬楼的王掌柜却再也没又出现过。

  陈硕真轻抿一口酒,道:“公子,你先去隔壁公子那桌,送我的绍兴陈酿与那位公子叙叙旧。”

  卢照邻道:“姑娘,我与那位兄台素未谋面,如此唐突,于礼不合。”

  陈硕真嫣然一笑,道:“公子,你难道怕了那位公子的随从,不敢去了?才如此说派。”

  卢照邻一听,以为陈硕真下了逐客令,眉间闪过一丝怒气,站起身来,拱手道:“卢某要是再赖着,便叫人小觑了。”说罢,转身便欲下楼。陈硕真笑得更加迷人,两只如星灿的眸子,紧紧盯着鬼宗宗主,却不知心里打着什么算盘。鬼宗宗主蚁语关虎道:“关虎,有杀气,不可慌张!”

  陈硕真身后四人,一反之前冷色模样。右首那人袍袖扶风,盘膝而坐,解下背上所缚七弦琴,套上剔透珏琮,十指玉白纤细,琴面杉桐古色,弦冷如刀,奏了一曲“箜篌引”,琴声滚如珠玉,悠扬散开;中间一人取出一块黑色棋盘,执黑落子,展眼间盘上黑白棋龙凤相间,正如沙场搏杀的骑兵,杀得难解难分;另一人,好似一个皓首穷经的腐儒,手腕一翻,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扎竹简,卷宗上写着“诗经”两个字,他左手沉衫,摇头晃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得咏起诗歌来;左首那人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支判官笔,梳舔毫毛,左手一伸,一只黑釉墨砚落在手中。

  那病恹恹的公子轻呷杯盏,好似里头有喝不完的浓茶。陈硕真道:“隔壁兄台,素问楼下有上好的铁观音,公子何不亲自取来饮用?”

  他一展素衣,坦然道:“谢姑娘美意,在下只喜这苦涩黑茶,这茶乃幽谷古树所产,凝神镇魂,不可多得。姑娘要不要也来一铢?”

  陈硕真眉头一皱,顺她目光看去,只见卢照邻在楼梯被一大汉绊倒在地,擒在手中。她侧头凝视窗外,楼下熙熙攘攘围满了灰衣斗笠人。

  关虎此时也已发觉楼下异况,轻声道:“宗主,你看下面。”却见鬼宗宗主手指轻叩桌上一字“静”,关虎急忙闭嘴不语。原来鬼宗宗主早已发现楼下鬼宗的人,才写了这个字,待关虎看完,便轻轻抹去,神不知,鬼不觉。

  卢照邻疼得哇哇大叫,急道:“喂,喂,放手,疼!”

  那人反扭卢照邻的胳膊,并不放手,低声道:“你要逃走报信么?哪有这么容易!”

  卢照邻怒道:“你说什么,报什么信!我爱走便走,惹着你了?”

  那汉子喝道:“闭嘴!”

  陈硕真高声道:“他确实不知道我是谁,跟我只是萍水相逢。”

  那汉子道:“陈硕真,你觉得我会相信么?”

  陈硕真道:“朝廷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来做走狗?”

  那汉子道:“你妖言惑众,起兵造反,人人得而诛之!圣上特派我等来捉拿你,还是束手就擒,免遭皮肉之苦。”

  陈硕真道:“哼,朝廷腐败昏庸,横征暴敛,贪官污吏草菅人命,豪强逼掠,天下怨声载道,如今大唐气运已尽,尔等还是弃暗投明的好!否则百姓刨你祖坟,戮尸荒野,叫你子孙后代全都抬不起头来。”

  那汉子一听,“啪”的一声将桌子拍得粉碎,怒道:“臭婆娘,找死!”说罢,一跃而起,眨眼间已杀到陈硕真跟前,陈硕真笑吟吟品着绍兴酒,道:“好酒!”倏忽间,从她腋下飞出一支判官笔,迎上那汉子的长剑,“叮铃”一声将那汉子震得倒退数步。

  陈硕真道:“吴道,你出手轻点,给明秋师太的弟子留条活路,只废了他一条手臂算了。”

  吴道道:“是,教主。”

  他缓步走出,拱手道:“刘胜,请!”

  那汉子便是明秋师太的关门弟子刘胜,达摩剑法在姑苏一带,罕逢敌手,他惊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吴道笑道:“达摩剑法空寂万象,摄人于无形,你刚才那招‘万劫剑’颇得达摩剑法的精髓,姑苏数百里内,除了明秋师太的达摩剑法有如此高的造诣,便只有你陈胜了。”

  陈胜道:“哼,我与明秋师太已经断绝师徒关系,以后旁人休再提他!”

  吴道道:“噢?明秋师太已将你逐出师门?这可太好不过,明秋师太身居高义,怎么会容忍他的弟子胡作非为,但是教主有言在先,今日只废你一条手臂,出招吧!”

  陈胜被吴道一言击中往日耻辱,不免恼羞成怒,喝道:“口出狂言,拿命来!”

  达摩剑法乃达摩祖师在嵩山面壁九年所创,无形无迹。陈胜一出手便是杀招,如此一来达摩剑法便威力顿减,那病恹恹的公子和陈硕真同时摇摇头,相顾而笑。吴道一支判官笔使得力大沉稳,内力透过笔尖频频点向陈胜诸穴,笔尖虽软,笔剑相交却将陈胜震得招式大乱,身前门户大开。鸾门笔法是隋代一个落魄和尚所创,将达摩指融入笔法之中,正应达摩祖师的,鸾门心法自先天,三教真传化大千,直指本来无二诀,当头一棒悟生前。吴道袂影飘飘,将陈胜打得手无还击之力。

  达摩剑法与达摩指本不相上下。但是陈胜心浮气躁,又贪淫好杀,故而明秋师太将他逐出门墙后,仍不思悔改,行为昭昭,大逆我佛慈悲本性,所以功力不升反降。吴道的鸾门笔法暗通佛理,强劲笔力下,颇含慈悲之心,故而遇强愈强。

  陈胜在与吴道相斗三十回合间,便被吴道一笔戳中右臂的曲池。鸾门笔法生化万象,笔力不减反增。笔尖一滑,又一笔戳中陈胜右臂的天泉,陈胜惨叫两声,右臂软绵绵搭着,再也提不起来。鸾门笔法劲透经脉,却不伤骨肉,所以陈胜右臂虽无外伤,却也废了。经脉断了,谁能医得好?

  突然间一枚梅花镖,从吴道身后破空而至,劲道奇大,迅雷无比。吴道暗叫一声不好,回身格挡,已然来不及。这时两百一黑物事,一只茶盏、一只酒杯,一只黑色棋子先后击中那梅花镖,为吴道挡去那凌厉一击。陈硕真身后那个腐儒跳出来,挡在吴道身后,喝道:“偷袭暗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原来正在吴道与陈胜打斗之时,人群中有人竟突袭暗算,差点将姑苏一流画手吴道,杀死在梅花镖暗器下。陈硕真瞥了眼那病恹恹的公子,见他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脸色一红,暗道:“这位公子桌前空荡荡,掷杯盏的就是他,武功之高,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虽不在我之上,却也在琴棋书画四人之上。”

  陈硕真道:“王朔,这些人中有个暗器高手,你也下场去助他们一臂之力。”说罢,她身后拿棋盘的那人便一跃而出,轻功微妙,实在琴棋书画先前两人之上。

  王朔道:“吴道、薛谦,点子手硬,大家多留神!”吴道、薛谦两人凝神戒备,暗暗点头。陈胜右臂被废,悻悻离去,身到楼梯口,却被人从后一刀砍死,那人一掀桌,吼道:“胆小鼠辈!胜者为王,败者寇,果不其然。哼,大家一同涌上,料想陈硕真等人便是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姑苏十三门派的义士殊死搏杀。即使壮烈殉国,也要报了戴将军和韩护法的知遇之恩。”三楼一干人全部亮出兵刃。

  陈硕真惨笑道:“金刀门沈浪,好刀法。原来姑苏大多数门派都被朝廷收买了。哼,没死在朝廷手中,到最后却死在你们这些江湖的伪君子手中。黄大仙在上,就让这些无知鼠类,死后魂神不安,永世不得超生!”

  琴棋书画齐跪在地,叫道:“黄大仙显灵,顺天应命,救助黎民百姓脱离苦海!”

  这时陈硕真身后那人道:“教主,这些人枉受您昔日的青睐,不必与他们多费口舌!这些徒慕功名利禄的伪君子,必将不得善终,黄大仙饶不了他们!”

  陈硕真身后那人倏地伸出古琴,只听琴弦从珏一声,窗外一灰衣斗笠人身首异处,滚下三楼,原来那古琴的七弦乃冰蚕丝所做,削金断玉,异常锋利。

  沈浪道:“鬼宗攻上来了,大家齐腕子上。”他使出二十四路修罗刀法,刀光金诀,身手如电,当先冲向吴道。修罗刀法乃是得道高僧降魔戒刀所化,伏魔虽强,戾气极高,刀刀如电,鬼魅不侵。陈硕真乍见此刀法,暗然咂舌,急道:“雷俨,金刀门沈浪刀法奇诡,棋书画三人均不是他的对手,你快用你的雷公琴去对付他。”

  雷俨一闪身,便已飘到吴道身前,此时吴道被沈浪金刀杀得狼狈不堪,见老大雷俨相助,慌忙躲向一旁。

  雷俨生于制琴世家,自小受业于普陀寺的玄幻大师,颇得真传。他将雷音功化于雷公琴中,自此不仅琴艺了得,功力更是出神如化,高居琴棋书画之首。雷公琴琴弦削金断玉,正是沈浪金刀的克星,雷音功刚硬无匹,将修罗刀的威势震得荡然无存,雷俨稳居上风。这时三楼各门派与琴棋书画斗在一起,只见刀光剑影中,琴声悠扬,竟是雷公琴屡受金刀击弦的金玉之声,极其悦耳动人。王朔手中棋盘却是磁铁铸做,将众人刀剑一起吸来,薛谦手中竹卷,暗藏一十三根金剑,他同时舞动,将各门派高手杀得落花流水。吴道手中判官笔从旁掠阵,鸾门笔法笔笔指向各门派高手的武功破绽,如同附骨虫蚁,叫他们煞是头痛。各门派虽然人数众多,但琴棋书画仍然稳居上风,忽然窗外人影浮动,灰衣斗笠人倾巢杀进来,饶是陈硕真功力卓绝,却也挡不住这漫天漫地的剑影。

  陈硕真大惊:“这是什么剑法?怎地如此厉害!”

  关虎一听,乐开了花,捂住嘴嘿嘿直笑。陡然间,几柄刀剑同时击向他和那病恹恹的公子,关虎虎躯一震,一个黑色玄铁将各兵器拦腰折断,众高手一看,慕地一惊,急道:“啊?大棺材?”

  关虎喝道:“没错,你爷爷的兵器,便是叫你等闻风丧胆的大棺材!”

  这时那病恹恹的公子轻轻一笑,道:“关虎,我给你做鬼棺宗宗主,你怎地却真的闹了个大棺材做兵器?”

  关虎挠挠头,冲着他龇牙一笑,道:“宗主,起先属下一直找不见趁手的兵器,那天突然灵光一现,便将得来的玄铁做成了大棺材,果真使起来得心应手,好似从身体里长出来一般。”说罢,他傻乐乐的,笑个不停。

  陈硕真正在与灰衣斗笠人相斗,此时也是莞尔一笑,道:“真是个呆子!”

  关虎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瞪得牛大,正要发火,忽然间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顷刻间三楼众人扑通通倒下一片,陈硕真最后倒下,那病恹恹的公子轻轻站起,脸白如玉,唇红似血,咳嗽不止。这时楼内有人惊恐叫道:“玉面阎王!玉面阎王!玉面阎王!”那病恹恹的公子拂袖伸过关虎,又给陈硕真和琴棋书画挨个闻了闻手,他几人慢慢爬起身,除了全身酸软外,内力却慢慢恢复。

  先前大叫那人,暗想不对,玉面阎王便是鬼宗宗主,该是与他们一伙才对,怎会如此反帮外人,抬头正碰上那病恹恹公子阴冷的目光,一呃嘴,却不敢再出声。突逢巨变,连灰衣斗笠人也是不敢出声,有人想要开口,却被旁边的人眼色连连制止,扫见那病恹恹公子的毒辣眼神,一个个都噤若寒蝉。